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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子时过半,夜雨忽至。

七皇子府西厢的暖阁里,烛火通明。沈卿辞躺在锦帐中,脖颈的伤口已包扎妥当,脸色却苍白如纸,唇上泛着诡异的青紫——不是伪装,是实打实的毒效。顾清弦给的解药只能压制,无法除。

【毒已入心脉。】床畔的老者收回诊脉的手,神色凝重,【此毒诡谲,似与南疆巫蛊之术同源,又掺杂了中原秘药……恕老朽无能。】

萧景煜立在床边,月白锦袍被雨水打湿半幅。他盯着沈卿辞紧闭的眼,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用我的血。】他忽然开口。

老者惊愕抬头:【殿下!】

【我说,用我的血试药。】萧景煜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旧疤,【敏妃娘娘当年中的朱颜碎,与此毒同出一脉。我的血里,有她留下的药性。】

沈卿辞睫毛微颤。

敏妃——萧景煜的生母,七年前暴毙,对外称急症,宫内却传言是德妃下的手。原来,是毒。

老者不敢违逆,取银刀划开萧景煜手腕,鲜血滴入药碗,混合着数种珍稀药材,蒸腾起诡异香气。

一碗药灌下去,沈卿辞口翻涌的剧痛竟真的平息几分。她睁开眼,对上萧景煜疲惫却专注的眸子。

【为什么救我?】她声音嘶哑。

萧景煜示意老者退下,门合拢后,他才在床沿坐下,用绢帕慢慢擦拭腕间血迹。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借此整理思绪。

【因为你若死在七皇子府,明早朝,二皇兄便会参我毒朝廷命妇、意图灭口,我多年隐忍将毁于一旦。】他笑了笑,笑意里带着惯有的温润面具,却也有掩饰不住的复杂,【卿辞,你如今是镇北王世子妃,你的命,很值钱。无论是作为筹码,还是作为……一个能牵动谢家乃至各方视线的重要棋子。】

沈卿辞撑坐起来,脖颈伤口刺痛,她眉头未皱:【那杯酒里的毒,是你加的?】

【是。】萧景煜坦然承认,声音平静,眼神却微微避开她的直视,【但并非想你。剂量经过计算,只会让你暂时昏迷,看起来像重伤。我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你救走,也需要……借此试探谢危的反应,看他究竟把你放在何种位置,又会为你做到哪一步。】

【结果呢?】

【他放你走了,却动用了谢家在京城的暗线,一路跟到府外,甚至可能更早。】萧景煜目光沉静地转回来,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对你,不止是政治联姻那么简单。这很好,或许能成为你的符,但也可能让你更危险。】

沈卿辞冷笑:【七殿下煞费苦心,甚至不惜让我亲身涉险,就为验证这个?】

【不。】萧景煜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低姿态,【我为验证,今对你下手的,究竟有几路人马。有些暗流,只有当你成为目标时,才会浮出水面。】

他从袖中取出两枚暗器,放在锦被上。一枚是琴师的柳叶镖,另一枚,是通体漆黑、尾羽染着暗红纹路的短箭。

【琴师是二皇兄的人,他奉命取你性命,但临场收手了——我猜,是因为对你有情,或另有指令。但无论如何,他选择了背离一部分命令。这让我确认,二皇兄手下也非铁板一块。】他指着那枚短箭,【但这个,来自第三方。箭头淬的毒,与苏婉儿给你下的蛊毒,同源。这才是真正致命,且想将你的死因伪装成宿命或诅咒的手段。】

沈卿辞瞳孔微缩。

【有人既要你死,又要确保你死得合理,像极了南疆蛊毒反噬或被血脉反噬的不祥之人。】萧景煜看着她,目光深处有晦暗的痛色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你猜,谁最想将你的死,归咎于南疆血脉的不祥,从而彻底抹去昭阳姑姑留下的痕迹,甚至借此攻击所有与废太子有关联的人?】

皇帝。或者,与南疆有血仇、且当年积极参与构陷废太子的德妃及其背后势力。

沈卿辞攥紧被褥,骨节发白:【告诉我,林清远到底是谁的人?你刚才说的那些,几分是真,几分是……你希望我听到的?】

萧景煜沉默良久,那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流露出真实的疲惫与一丝……近乎愧疚的挣扎。

【他曾是我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三年前,我派他接近你,最初目的确实不纯——是为获取沈家兵权的动向,监视沈老将军的立场。但后来……也是为保护你。我察觉二皇兄和德妃可能对沈家、对你有所图谋,需要一双靠近你的眼睛。我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务必护你周全。但我低估了二皇兄的手段,也高估了林清远的忠诚,或者说,低估了人性在威胁下的脆弱。北境军中,有人用他全族老小的性命要挟,他假意投诚,成为双面细作。他传回的通敌证据,半真半假,是二皇兄用来构陷沈老将军的饵。他……身不由己。】

沈卿辞呼吸急促,口旧伤新毒一起翻搅:【那他最后传回的那句话,那句“郡主身世有异,勿信任何人”……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萧景煜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坦诚:【那是他真的想传递给我的话。他发现二皇兄与南疆德妃母族勾结,可能涉及你的身世之谜,甚至可能与你母亲当年的南疆之行有关。他察觉自己知道的太多,已被视为弃子,所以用这种方式示警。他托琴师带回这句话,或许……也是想通过琴师之口,间接提醒你。】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雨声敲窗,衬得人心愈发冰凉。

【所以,】沈卿辞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自嘲,【你也不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你对我所谓的保护和接近,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对沈家图谋和对我身世利用的基础上?】

萧景煜摇头,没有否认她的指控:【我承认,最初确有利用之心。但卿辞,人心是肉长的。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我并非全无心肝。关于你的身世,我所知确实有限。我只确定,昭阳姑姑怀孕前后,曾秘密前往南疆边境数月。你出生后,她被急召回京,不久便爆发废太子案。父皇将她下狱,或许不止因为废太子,更因为……她可能从南疆带回了不该带回的秘密,或是触犯了某些人的禁忌。】

他顿了顿,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巧古旧的青铜钥匙,造型奇特,尾部雕刻着模糊的凤凰纹样,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他凝视钥匙片刻,才将它郑重放入沈卿辞掌心。

【这是林清远死前设法秘密寄给我的,藏在一封看似寻常的家书暗层里。他说,若你有朝一主动问起身世,或是陷入生死危局,便将此物给你。它能打开昭阳姑姑在城郊皇家别院地下,一处隐秘地窖中的铁箱。那里面的东西,或许有答案。】

钥匙入手冰凉沉重,带着萧景煜的体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历史感。沈卿辞指尖收紧,紧紧握住。这不仅是钥匙,是亲生母亲可能留下的唯一线索,是她漂泊身份的一个可能的锚点。她强压下立刻研究它的冲动,将它牢牢攥在掌心,感受到金属棱角硌着皮肤的微痛,这痛感让她清醒。她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抬眸直视萧景煜,眼中戒备与探寻交织。

【为什么现在给我?】她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表情,【因为今晚的刺让你觉得我命不久矣?还是因为……你觉得我已经彻底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值得用这个秘密来加深捆绑?】

萧景煜苦笑,那笑容里第一次褪去了全部伪装,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被她话语刺伤的黯然:【卿辞,你可以不信我。但今晚看到那支南疆短箭,我知道隐藏真相比揭露真相更危险。他们已经开始用最龌龊的方式抹你。我给你这个,不是捆绑,而是……给你一个自己探寻真相、决定命运的机会。至少,在有人想用你的出身诅咒你时,你能知道自己的可能在哪里。】

他起身,走向窗边,背影在雨夜灯光下显得孤峭而沉重。

【至于谢危……他父亲谢老王爷,当年确实在废太子案中迫于德妃势力与自身权衡,默许甚至配合了一些事情。但谢危本人那时尚幼,且常年随军在北境,对此内情应不知晓。他娶你,起初或许是政治权衡,是皇命难违,也是谢家的一种……变相的补偿或掌控。但现在……】萧景煜回头,目光复杂地落在她紧握钥匙的手上,【我看得出来,他在意你,超出了最初的计划。这或许是你的生机,能为你挡去许多明枪暗箭;但也或许是更大的危机,会将你更深地卷入朝堂与军权的漩涡中心。】

【那你呢?】沈卿辞忽然问,声音平静,却带着锐利的穿透力,【萧景煜,剥开所有算计、权衡和不得已,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无关利益、无关棋局的真心?哪怕只是一瞬间?】

窗外惊雷炸响,惨白的光瞬间映亮萧景煜的脸。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眼中翻涌着激烈而痛苦的情绪——有回忆,有挣扎,或许还有被她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愫。

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苦涩的坦白:【三年前江南雨夜,我袖中确实藏了二皇兄给的药,目的……是制造一场意外,让你失身于安排好的琴师,从而彻底掌控你,或至少让你无法嫁给林清远,打乱沈家与林家的联姻。但最终……】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清明与痛楚,【我站在窗外许久,那药……最终没有下。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明确违逆二皇兄的命令。】

话音未落,窗棂骤裂!

数道黑影破雨而入,刀光凌厉,直取萧景煜后心!这些刺客身手诡谲狠辣,与之前琴师的路数截然不同,招招搏命,无声无息,显然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萧景煜拔剑迎战,剑光如练,同时厉喝:【来人!】

府中侍卫涌入,但死士人数众多,且目标明确——不仅是萧景煜,更有床上的沈卿辞!

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穿过混战的人群,直射沈卿辞面门。她重伤无力,眼睁睁看着箭矢近——

【铛!】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撞破屋顶,长剑如龙吟出鞘,精准斩断箭矢的同时旋身落下,稳稳护在她床前。雨水混着碎瓦落在他肩头,谢危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暴怒寒意,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萧景煜!】他看都未看身后拼,只盯着被死士缠住的七皇子,语带讥讽,【你府上的守卫,该换人了。还是说,这本就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话音未落,他反手掷出长剑,剑光如虹,精准贯穿一名扑向沈卿辞的死士咽喉。同时袖中滑出随身的匕首,格开另一人劈来的刀锋,腕部一旋,匕首便没入对方心口。动作行云流水,伐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萧景煜脸色铁青,不再言语,剑势陡然变得凌厉无比,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终于将最后一名死士斩于剑下。

暖阁内尸横遍地,血腥气混着冰凉的雨气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谢危这才转过身,仔细打量沈卿辞。见她脖颈纱布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雪,唇色青紫未退,眼神骤然阴沉得可怕。他伸手探她脉息,触手冰凉微弱,又瞥见床沿那碗残留着异香的药和带血的绢帕,目光如刀般射向萧景煜。

【你用你的血引药?】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别无他法。毒性诡奇,唯有此法或可一试。】萧景煜抹去脸上溅到的血渍,声音因激战而微喘。

谢危不再多言,脱下自己半湿的玄色外袍,小心翼翼地将沈卿辞裹紧,打横抱起。他的手臂稳健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谢世子】萧景煜横剑拦在门前,气息未平,【你要带她去哪?】

【回府。】谢危声音冷硬,不容反驳,【七殿下府上既然连番遇刺,连主子都护不住,本世子的镇北王府,至少能保证她不被毒死、刺死,或者……】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被某些人当成试探敌我、搅动风云的棋子,用完即弃。】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字字诛心。

萧景煜握剑的手背青筋凸起,温润的面具彻底破碎,眼中翻涌着怒意、不甘与深深的无力。他看向被谢危紧紧抱在怀中的沈卿辞,她闭着眼,脸色苍白,手中却仍紧紧攥着那枚青铜钥匙。他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沙哑的:

【……照顾好她。】

谢危不再看他,抱着沈卿辞,大步踏入门外滂沱的雨幕中。府外,镇北王府的马车早已等候,数十名黑甲亲卫肃立雨中,气凛然,雨水顺着甲胄流下,汇聚成溪。

上车前,沈卿辞于谢危怀中艰难地回头看了一眼。

萧景煜仍独自站在暖阁门口,月白锦袍上血迹斑驳,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他手中的剑低垂,身影浸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与无边的滂沱夜雨里,模糊、孤寂,像一道即将被风雨冲刷净的褪色旧影,又像一座被困在华丽牢笼中的孤岛。

马车驶离,将那片混乱与孤影抛在身后。

车厢内,谢危用燥的布巾细细擦拭沈卿辞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异常仔细,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你早就到了。】沈卿辞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

【嗯。】谢危没否认,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从琴师离开苏家钱庄,暗中尾随你时,我就跟着了。】

【看到我中毒被带到这里,看到他……给我喂药,为什么不立刻出手?】她问,目光落在虚空。

谢危擦拭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我想知道,萧景煜到底会不会救你,又会用哪种方式救。是想彻底控制你,还是真的……有几分不得已。】他抬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迫使她直视自己深邃的眼眸,【沈卿辞,你玩火可以,但别真把自己烧死。记住,你的命,现在是我的。除了我,没人有资格决定你的生死。】

沈卿辞心跳漏了一拍,某种酸涩又尖锐的情绪漫上心头。

【沈卿辞,你既然踏进镇北王府,披上嫁衣,这辈子就别想轻易离开。你的仇,我帮你报;你想查的真相,我陪你查】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不容拒绝地按在自己心口。隔着湿透的衣衫,掌下传来有力而滚烫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要烙印在她手心。

【但是以后心里只能装我一个人,无论是萧景煜,还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马车在雨中疾驰,车轮碾过街道积水,溅起连绵不断的水声,仿佛命运的洪流奔涌向前。

沈卿辞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中,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慢慢合上眼。疲惫、伤痛、震惊、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几乎将她淹没。

掌心,那枚青铜钥匙依旧紧紧攥着,硌得她生疼,却也为她冰冷的心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和无穷的警惕。她知道,萧景煜给的可能是通往真相的钥匙,也可能是打开更恐怖陷阱的机关。而谢危此刻的承诺,炽热如烈火,甜蜜如鸩酒,能暂时温暖她冰凉的身心,却也可能在未来将她焚烧殆尽。

雨夜漫长,前路晦暗未明。

但无论如何,执棋的手不能再软弱。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查清一切,必须让所有辜负、伤害、利用她和她至亲的人,付出代价。

她收拢手指,将钥匙更紧地贴住掌心,也仿佛,轻轻回应了那膛下传来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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