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国，渝城。
七月正午，酷热难当。
“真是……一群酒鬼。”
李奕晕晕乎乎地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洗漱。
昨天是他大学毕业的散伙饭，同寝的兄弟几个喝得东倒西歪，今醒来只剩满室空寂与隐隐头痛。
他一边刷牙，一边任记忆翻涌。
大一刚入学时，大家都还青涩，几个人在校园里横冲直撞，在图书馆抢座、在球场奔跑、为了应付考试熬夜背书。
大二进了社团，认识了一群热闹的朋友，办活动、熬通宵，累却快活。
到了大三，寝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考研，有人实习，各自朝着模糊的未来摸索。
而昨夜的饭桌上，谁都没说太多，只重重碰杯，道着“常联系”，心里却都明白，这一别，或许就是天南海北。
李奕掬起冷水扑了扑脸，看向镜中那张犹带倦意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大学时光就此封存，新的路，得自己往前走了。
李奕拧开一罐冰可乐，仰头灌下大半瓶，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午饭吃什么好呢？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外卖软件翻了无数遍。
他向来是个选择困难的人，挑外卖能磨蹭一个钟头，吃却只要十分钟。
最后光标还是落在了那家快餐店的图标上。
等餐的间隙，神思飘远了。
大四刚开学，父母就在他学校旁边的渝城工商大学家属区租了这套小房子，说是给他毕业后落脚用。
两人眉飞色舞地宣布要环球旅行去，没空管他了。
李奕当时愣在餐桌边：“不能等我毕业一起吗？带我一个啊！”
回应他的是母亲的白眼和父亲语重心长的 ** ：“儿子，我跟你妈忙了大半辈子，想过过二人世界。
电灯泡嘛……就算了。
等你毕业，自己攒钱出去玩。”
父亲又补了句玩笑话：“要是能带个女朋友一块儿，那更好。”
当晚老两口就拖着行李箱溜了。
飞机落地才给他报平安，生怕他死缠烂打要跟去。
从朋友圈那些碧海蓝天的照片和偶尔的视频通话来看，他们确实快活得很。
只是父亲那句“带女朋友旅行”的期待，注定要落空了。
大学四年，李奕愣是没谈过一次恋爱。
室友常拿这事逗他，说他白长了一张不错的脸。
其实李奕清楚，自己不算难看——继承了父亲的高个子，眉眼间有母亲的清秀，一米八的个头走在校园里，偶尔也会有陌生姑娘红着脸来要联系方式。
问题出在性格上：和陌生人说话总容易卡壳，等好不容易熟悉起来，对方早把他划进了“哥们儿”的范畴。
这不上不下的处境，他自己想起来也觉得无奈。
门被敲响了。”外卖！”
“来了。”
李奕起身开门，接过纸袋道了谢。
骑手匆匆摆手：“记得给好评啊！”
转身就冲下了楼梯。
他把餐盒搁在茶几上，摸出手机点了五星，刚拆开包装纸——
“吧唧吧唧……”
哪儿来的声音？李奕转头扫视客厅，什么也没看见，只当是幻听。
他撕开番茄酱包装，又听见一串咕哝：“咕咕……呀！”
这回真真切切，是个稚嫩的“呀”声，就在背后。
李奕脖子发僵地扭过头——
“嗖”
地弹起来，连退两步，脚跟撞上茶几腿。”谁在那儿？！”
他声音都变了调。
沙发背后站着个两三岁模样的小女孩。
头发扎成两个圆鼓鼓的小髻，大眼睛忽闪忽闪，脸颊肉嘟嘟的透着粉，手指含在嘴里，身上是件精致的绣花小裙子。
若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这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夸可爱。
可现在李奕只觉得后背发凉。
“唔，”
小女孩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口齿不清地说，“小郎君，吾是兕子呀……此处是何地？”
说话时，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茶几上的炸鸡盒。
李奕勉强听清几个字，见她能沟通，胆子稍定了些：“你怎么进来的？”
小女孩歪头想了想，伸手挠挠发髻：“吾不知呀……方才玩捉迷藏，一躲就到这儿啦。”
她说完还蹲下去，紧紧闭眼，几秒后站起来睁眼，茫然四顾。
李奕没完全听懂那些声气的发音，但看懂了动作——分明是闭眼再睁眼，就换了个地方。
他心里嘀咕：刚才是不是反应过激了？这么个小不点能有什么威胁？除非是……那种东西。
可瞧着又不像。
他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她头顶那个摇摇晃晃的小发髻。
李奕手心还留着刚才那柔软的触感，让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他蹲下身，视线与面前的小女孩齐平。
这孩子生得实在讨喜，让他忍不住想伸手捏捏那张小脸。
小女孩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小郎君模样真怪，下巴光溜溜的，头发比阿耶短多了，脸上也净净的。
“小家伙，”
李奕放轻声音，“你还记得自己家住在哪儿吗？”
“记得记得！”
小女孩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是凤阳阁呀！”
凤阳阁？李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附近有叫这名字的小区吗？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他决定换个问题：“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兕子呀！”
“狮子？”
“不是狮子啦，是兕子！”
“柿子？”
李奕试着重复。
“对呀！”
小女孩歪着头，眼神里透出几分天真，“小郎君笨笨的。”
李奕被她这声“小郎君”叫得一愣，这称呼也太古早了。
再说他又不是幼儿园老师，能勉强听懂小孩口齿不清的话已经算不错了。
柿子？这算姓氏还是小名？算了，反正我不是拐孩子的，等会儿送到派出所就行。
想到这里，他索性不再纠结。
看着眼前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李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心里暖洋洋的，只想把她搂进怀里。
“柿子，让哥哥抱抱好不好？”
兕子盯着他看了看，目光又悄悄飘向桌上那个印着“KFC”的纸袋。
她认真想了想，软软地开口：“小郎君要是抱了兕子，就要给兕子吃肉肉哦。”
“哈哈哈，好，肯定让我们柿子吃得饱饱的。”
“唔……小郎君真好。”
兕子立刻绽开笑容，伸出两只小胳膊。
李奕一把将她抱起来。
小家伙身子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味，让他心情莫名明朗许多。
想起刚才的承诺，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汉堡，揭开包装纸的瞬间香气四溢。
坐在他腿上的兕子立刻睁大了眼睛。
“哇，好香呀！这、这是什么肉肉呀？兕子好想吃！”
“这叫汉堡，是用鸡肉做的。”
“汉宝宝？”
兕子听不懂，但这并不影响她盯着那块夹着金黄炸鸡的面包。
李奕看看汉堡，又看看她的小嘴：“柿子，这个有点大，要不要哥哥帮你弄小一点再吃？”
兕子一听就急了，在他怀里扭了扭：“不要变小！兕子吃得下！”
瞧她那馋样，李奕笑出了声：“好，不弄小，整个都给我们柿子。”
“兕子可厉害啦，一下子就能吃完！”
她信心满满地接过汉堡，迫不及待地张大嘴咬下去。
咀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腮帮子动得更快了。
“好吃吗？”
“好七！”
她含糊地应着，咽下嘴里的食物后，却把汉堡往李奕面前递了递，“小郎君也吃呀。
阿娘说过，好吃的东西要分着吃。”
李奕觉得心都快化了。
这不就是网上常说的“骗人生孩子”现场版吗？
“柿子真乖，”
他柔声说，“哥哥这儿还有呢，这个是你自己的。”
说着又取出一个汉堡。
“嘻嘻，好呀。”
兕子安心地捧着自己的那份，小口小口咬起来。
李奕倒不急着吃，先上吸管喝了口可乐。
大热天的，果然还是这个最解渴。
“嗝——”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旁边正啃汉堡的兕子闻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盯住了他手中那杯冒着气泡的深色饮料。
见李奕喝得那么畅快，她悄悄咽了咽口水，小声问：
“小郎君，你在喝什么呀？兕子……可以尝一点点吗？”
李奕一抬头，就瞧见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他记起刷视频时看到过，说小孩最好别喝可乐，对身体没好处。
他顿了顿，才温声说：“小柿子，这可乐是大人喝的，小孩子可不能喝。
哥哥去给你拿小孩子能喝的，你乖乖等会儿。”
说完，他把小兕子轻轻放在沙发上，起身走向冰箱。
小兕子的眼睛还粘在那瓶可乐上，她觉得那一定是顶好喝的东西，可小郎君说了，小孩子不能喝。
阿娘教过，要听话。
于是她抿着小嘴，忍着不动，只有喉咙里悄悄咽了咽口水。
“当当当当——”
“小柿子，瞧，这个才是给你喝的，旺仔牛！”
李奕把好吸管的牛递到她手里。
小兕子捧着红彤彤的罐子，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的：“哇，小郎君，这个汪崽牛好可爱呀！可是……这个要怎么‘喝’呀？”
李奕听了有点意外，这小姑娘难道没喝过牛？家里大人是怎么照顾的？
“小柿子，你没喝过牛吗？用嘴巴含住这吸管，轻轻一吸就行。”
他指了指吸管说道。
兕子听话地含住吸管，小心吸了一口。
味刚漫进口中，她整张小脸都亮了，也顾不上说话，立刻咕咚咕咚大口吸起来。
李奕看着她贪吃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慢点儿喝，哥哥这儿还有呢。”
兕子嘴里含着吸管，只顾点头，手里却攥得紧紧的。
吃饱喝足，李奕舒坦地往沙发上一靠，摸了摸肚子。
旁边的小兕子也有样学样，跟着瘫倒，小手拍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