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背着酒疯子回到废弃铁匠铺时,天已大亮。
他把人放在打铁台上,手忙脚乱地撕开那件破烂衣衫。三道爪痕从左肩斜划到右腹,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最致命的是伤口泛着诡异的紫黑色,边缘的肉已经开始溃烂。
毒。
而且是陆凡从未见过的毒。
“水……”酒疯子闭着眼,嘴唇裂,“净的……水……”
陆凡冲到后院井边,打了桶水。井水冰凉,他舀了一瓢,小心地喂到酒疯子嘴边。酒疯子喝了半口,剩下的全吐了出来——吐出的水是黑色的。
“没用的……”酒疯子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这是‘腐骨毒’,三级妖兽‘暗影豹’的爪子才有……那畜生……藏在蛟蟒巢里……”
“我带你去找大夫!”
“镇上大夫……治不了这个……”酒疯子艰难地抬手,指了指墙角,“那有个……铁箱子……打开……”
陆凡在墙角杂物堆里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箱,没锁,一掀就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个瓷瓶、一卷羊皮、一把匕首。
“绿色瓶子……”酒疯子说。
陆凡找到绿色瓷瓶,拔开木塞,一股辛辣的气味冲出来。瓶子里是黏稠的黑色药膏。
“抹在伤口上……快……”
陆凡咬牙,用手挖出药膏,一点点抹在爪痕上。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响声,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酒疯子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没吭声。
药膏抹完,伤口的紫黑色稍微褪了些,但溃烂没有停止。
“只能……延缓……”酒疯子喘着气,“要解毒……需要‘清心草’……黑风林……断崖下面……”
又是黑风林。
陆凡握紧拳头:“我去。”
“你去……是送死……”酒疯子盯着他,“暗影豹是夜行妖兽……白天会回巢休息……但断崖下面是它的领地……你一个炼体境……”
“那我也要去。”陆凡打断他,“你是因为救我才伤的。”
酒疯子沉默了。
良久,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玉佩是白色的,雕成剑形,但已经布满裂纹,像随时会碎掉。
“拿着这个……”他把玉佩塞给陆凡,“遇到危险……捏碎它……能挡……一击……”
陆凡接过玉佩,入手温润。裂纹深处,隐约有光在流动。
“还有……”酒疯子看向那把残剑,“剑……给我看看……”
陆凡把残剑递过去。酒疯子接过,手指抚过剑身上的新裂纹,脸色变了变。
“剑魂……受损了……”他喃喃道,“昨夜那一战……它为了保护我……”
“剑魂受损会怎样?”
“轻则威力大减……重则剑灵消散……”酒疯子把剑还给他,“你得……尽快用剑意温养它……否则……它会真的变成一柄废铁……”
“可我才炼体境——”
“你有剑骨。”酒疯子盯着他的眼睛,“虽然只有一块……但它是活的……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陆凡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剑形血痕依旧,但此刻,它似乎在微微跳动。
像心跳。
“剑骨觉醒……需要契机……”酒疯子闭上眼睛,“或许……这次就是……”
陆凡再次踏入黑风林时,是正午时分。
阳光穿透树冠,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林间很安静,昨夜战斗的痕迹还在——倒塌的大树、断裂的岩石、涸的血迹。
他走得很小心,左手握着铁剑,右手握着残剑。残剑用布条重新裹好,背在身后。掌心的玉佩贴肉放着,温润感持续不断,像在安抚他的心神。
断崖到了。
昨夜崩塌的地方,此刻是一个巨大的坑洞,深不见底。坑洞边缘,陆凡看到了清心草——细长的叶片,边缘有银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共三株,长在崖壁上,离坑洞边缘约莫两丈远。
陆凡解下背篓,取出绳索。这是从铁匠铺翻出来的旧绳,不知道还能不能承重。他把一头系在崖边的大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慢慢往下爬。
崖壁陡峭,布满苔藓。陆凡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下挪。左腿的伤又开始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眼睛,又涩又痛。
离清心草还有三尺。
两尺。
一尺。
他伸手,指尖触到叶片。刚要拔——
坑洞深处传来低沉的呼吸声。
陆凡浑身僵硬,缓缓低头。
黑暗的坑洞底部,两点金光亮起。那是眼睛,比昨夜蛟蟒的眼睛小,但更锐利,像两把淬毒的匕首。
暗影豹。
它没在巢休息,而是在这里等着。
陆凡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往上爬,可腰间的绳索突然一松——崖边的大树部,一道爪痕清晰可见。暗影豹早就切断了退路。
跑不了,只能战。
陆凡松开绳索,让自己坠向坑洞底部。坠落过程中,他抽出残剑,扯掉布条。断剑在黑暗中泛起暗红的光,裂纹处红光更盛,像血管在搏动。
落地,翻滚,起身。
动作一气呵成,是三年武馆打杂练出的本能。
暗影豹从阴影中走出。
它比陆凡想象中小——只有寻常豹子大小,通体漆黑,皮毛光滑得像缎子。但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有爪子上残留的紫黑色毒素,都在告诉陆凡,这就是差点死酒疯子的妖兽。
三级妖兽,相当于剑意境。
而陆凡,连聚气境都不是。
暗影豹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黑影。陆凡甚至看不清它的动作,只能凭感觉挥剑格挡。“铛”的一声,剑身剧震,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砸在崖壁上,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残剑上,剑身的裂纹突然亮了一下。
暗影豹没有追击,而是停在原地,歪头看着那柄剑。它在疑惑——昨夜这柄剑爆发的力量让它忌惮,可现在,剑上的气息很弱,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它在试探。
陆凡撑着剑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
不能等它主动。三级妖兽的智慧不输人类,一旦它确定剑的虚弱,下一击就会要他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起昨夜的感觉——剑的气,从掌心涌入,流遍全身。
可这次,没有热流。
残剑沉默着,裂纹处的红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不行了吗……”陆凡喃喃道。
暗影豹似乎听懂了,它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然后它伏低身体,后腿肌肉绷紧——这是扑的前兆。
陆凡闭上眼。
他想起了酒疯子的话:“剑骨觉醒……需要契机……”
他想起了那一千次“刺”。
最简单,最基础,也最纯粹。
于是他睁眼,踏步,出剑。
还是刺。
但这一刺,倾注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恐惧与不甘。剑尖破空,没有剑气,没有光芒,只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暗影豹没躲。
在它看来,这一剑太慢,太弱,太可笑。它甚至懒得用爪子拍开,只是偏了偏头,让剑尖擦着颈侧划过。
然后它愣住了。
剑尖没有碰到它,可颈侧的皮毛,却裂开了一道口子。
很浅,只渗出几滴血珠。
但确实是伤口。
陆凡也愣住了。他低头看剑,残剑的裂纹中,红光正在凝聚,像岩浆在裂缝下流动。而他掌心的剑形血痕,此刻烫得像烙铁。
一股热流,终于涌了上来。
不是从剑传入身体,而是从身体深处——从他膛正中,那块觉醒的剑骨处——涌出,顺着手臂,注入剑中。
残剑发出嗡鸣。
不是悲鸣,不是低语,而是……欢呼。
暗影豹暴退三步,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露出忌惮。它盯着陆凡,不,是盯着陆凡手里的剑。那柄剑的气息变了——虽然依旧虚弱,但多了一种它无法理解的东西。
剑意。
最原始、最粗糙、尚未成形的剑意。
陆凡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块剑骨在发热,在跳动,在与残剑共鸣。他福至心灵,再次踏步,刺出第二剑。
这次暗影豹不敢硬接,它侧身躲开,同时挥爪。爪风凌厉,陆凡勉强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剑身裂纹扩大,但没碎。
反而红光更盛。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陆凡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他感觉不到腿伤,感觉不到恐惧,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挥剑。他只是本能地刺、格、闪、再刺。每一次出剑,剑骨就热一分;每一次格挡,残剑的裂纹就亮一分。
暗影豹开始焦躁。
它明明比这个人类强得多,可就是拿不下。那柄破剑像活了一样,总能挡住它的致命攻击。而那个人类,明明动作笨拙,剑法粗糙,可每一剑都带着一种……势。
一种宁折不弯、死不后退的势。
这种势,它只在更强大的妖兽身上感受过。
第十剑。
陆凡的剑刺空了,暗影豹抓住破绽,一爪拍在他口。骨裂声清晰可闻,陆凡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又摔落在地。
他咳出一大口血,前的衣服被撕开三道口子,血肉模糊。
但手里还握着剑。
暗影豹走过来,低头看着他,眼里有嘲讽,也有不解。它抬起爪子,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战斗。
陆凡看着那落下的爪子,突然笑了。
他想起小雨,想起她说“哥,我不疼”时强撑的笑容。
他想起酒疯子,想起他把玉佩塞给自己时的眼神。
他想起父母,想起他们失踪前的最后一晚。
然后他握紧剑,用尽最后的力气,刺出了第十一剑。
这一剑,不是刺向暗影豹。
而是刺向地面。
剑尖贯入土中,深及剑柄。残剑所有的红光、所有的嗡鸣、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爆发。裂纹处迸发出炽烈的光,像火山喷发,像星辰爆炸。
暗影豹被震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发出一声哀嚎。
坑洞开始崩塌。
崖壁开裂,巨石滚落,尘土飞扬。陆凡拔出剑,踉跄着冲向清心草的方向。他抓住三株草药,塞进怀里,然后转身就往崖上爬。
绳索已经断了,他只能徒手。
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翻开,鲜血淋漓。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右的伤口每动一下就钻心地疼。但他不能停,身后的崩塌在追着他。
终于,他爬到了坑洞边缘。
回头看去,暗影豹被埋在巨石下,只剩一只爪子还在抽搐。而坑洞底部,那柄残剑在土中,裂纹密布,红光正在熄灭。
它碎了。
不是裂纹扩大,而是真的碎了。剑身从中间断裂,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凡跪在崖边,呆呆地看着。
昨夜酒疯子说“剑魂受损”,他还没什么概念。现在他明白了——这柄剑为了保护他,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彻底破碎了。
他前的剑骨,突然传来剧痛。
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
他低头,看见掌心的剑形血痕正在变淡,从鲜红褪成浅红,最后变成一道普通的伤疤。而怀里的三株清心草,不知何时枯萎了一株——剩下的两株,叶片上的银纹也暗淡了许多。
陆凡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回去救酒疯子。
回到铁匠铺时,已是黄昏。
酒疯子还躺在打铁台上,呼吸微弱,伤口的紫黑色已经蔓延到肩膀。陆凡冲进去,把清心草捣碎,挤出汁液,滴进他嘴里。
酒疯子吞咽了几下,脸上的黑气开始褪去。
陆凡又用剩下的草叶敷在伤口上,用布条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
掌心的剑形血痕,已经完全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剑呢……”酒疯子突然开口。
陆凡抬头,看见他已经醒了,眼睛半睁着,看着自己。
“碎了。”陆凡说,声音涩,“在坑洞里……碎了。”
酒疯子沉默了很久。
“是吗……”他闭上眼睛,“也好……那柄剑……本就不该存在……”
“可它救了我。”陆凡说,“两次。”
“剑救的……是人……”酒疯子睁开眼,看着他,“而你……还活着……就够了……”
陆凡想问剑魂的事,想问剑骨的事,想问掌心血痕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酒疯子疲惫的脸,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我……”酒疯子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夕阳,“是你自己……抓住了契机……”
“契机?”
“你的第二块剑骨……”酒疯子说,“觉醒了。”
陆凡一愣,低头看自己的口。那里除了伤,什么感觉都没有。
“内视。”酒疯子说,“闭眼……感受你体内的剑……”
陆凡闭上眼。
起初是一片黑暗。然后,在黑暗深处,他看到了两个光点。一个在膛正中,微弱但稳定;另一个在它旁边,更微弱,像风中的烛火,但确实存在。
两块剑骨。
他睁开眼,眼里有难以置信的光。
“虽然只是初醒……但你已经……踏入聚气境的门槛了……”酒疯子咳嗽两声,“三天……最多三天……你就能正式突破……”
聚气境。
那是陆凡三年来做梦都想达到的境界。武馆的正式弟子,最低要求就是聚气境。只有到了聚气境,才能修炼真正的剑诀,才能接报酬更高的任务,才能……
才能更好地保护小雨。
“那柄剑碎了……但剑魂……可能还没散……”酒疯子又说,声音越来越低,“你的第二块剑骨……觉醒得太巧合……我怀疑……是剑魂最后的馈赠……”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柄剑的意志……可能已经融入了你的剑骨……”酒疯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从今往后……你的剑道……会带着它的影子……是福是祸……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这句话,酒疯子又昏睡过去。
陆凡坐在他身边,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伤疤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像剑柄的温度,像剑魂最后的呼吸。
他走到墙角,打开铁箱,取出那卷羊皮。
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图案。最上面一行字,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养剑诀》——九劫剑帝基础心法。
陆凡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羊皮卷突然微微发烫。紧接着,他口的第二块剑骨,跳动了一下。
像在回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但这一次,乱葬岗的方向,再没有悲鸣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