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军械库,天已全黑。营区亮起马灯和汽灯,光影摇曳。张瑾之深深吸了口秋夜的凉气,肺叶里充满煤烟、泥土和士兵汗水的味道。
“铁甲车大队在哪?”
铁甲车大队驻在营区最东侧,单独一个院落。还没进门,就听见柴油引擎的轰鸣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院子里,十二辆钢铁巨兽在灯光下沉默矗立。
雷诺FT-17。法国一战时的明星坦克,重7吨,乘员2人,装备一门37毫米短管炮或一挺8毫米机枪。在1918年,它是划时代的武器;但在1930年,它已显老旧。可在中国,这仍然是稀罕物。
“咱们东北军独有的,”王以哲语气里带着骄傲,“全国就咱们有这玩意儿。小鬼子也没几辆坦克。”
张瑾之走近其中一辆。履带沾满泥土,车体上有划痕,但保养得不错。炮塔上的铆钉一颗颗整齐排列,观察窗的玻璃擦得净。
“能动吗?”
“能!随时能动!”旁边一个穿油污工装的中年人立正敬礼,“铁甲车大队队长,李德明!”
“试给我看。”
李德明愣了下,看向王以哲。王以哲点头。李德明转身跳上一辆FT-17的炮塔,半个身子探进去,用铁棍敲了敲车体。里面传出回应。几分钟后,柴油机喷出黑烟,隆隆启动。
钢铁履带碾过地面,沉重,缓慢,但确实在前进。炮塔缓缓旋转,37毫米炮管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这场景有种奇特的震撼——在1930年秋夜的奉天城外,一辆法国设计的坦克,由中国士兵驾驶,准备对抗的是一年后入侵的军。
但它太慢了。最大时速8公里,比人跑步快不了多少。装甲最厚处22毫米,能防弹,但防不住步兵炮。更重要的是——
“油料储备多少?”张瑾之问。
“够每辆开……两百公里。”李德明从炮塔探出头。
“如果战斗打响,能保证多少辆同时出动?”
“全部!只要给够油!”
张瑾之点头,心里却在计算。历史上,九一八当夜,这些铁甲车一辆都没出动。不是不想,是油料被卡,驾驶员找不到,命令混乱。十二辆钢铁巨兽,成了营区里的废铁。
“从今天起,”他提高声音,让院子里所有官兵都能听见,“铁甲车大队进入一级战备。油料加满,弹药装填,驾驶员、炮手、车长,全部在营待命。我要你们做到:接到命令十分钟内,所有车辆能开出这个院子。”
“是!”李德明激动得脸发红。铁甲车大队一直是后娘养的,油料受限,训练受限,今天少帅亲自来看,还下了这样的命令。
“还有,”张瑾之走近,压低声音,“秘密改造几辆车。37炮换不了,但在车体前加装钢板,至少能防住小鬼子的掷弹筒。侧面挂沙袋,防燃烧瓶。这些,你私下做,需要什么材料,写条子直接给我。”
李德明眼睛亮了:“少帅,您懂这个?”
“我不懂。”张瑾之说的是实话,但他懂历史——知道这些坦克的弱点,知道军会用燃烧瓶和炸药包对付它们。“但我知道,仗打起来,活下来才能敌。”
在王以哲陪同下,张瑾之登上北大营的土城墙。墙高约五米,底宽顶窄,夯土筑成,外侧有壕沟。四座“土城”围成边长约五百米的正方形,互为犄角,中间是营房、场、仓库。
“墙有多厚?”张瑾之问。
“底厚三米,顶厚一米二,跑马行车都行。”王以哲解释,“光绪年间修的,后来大帅(张作霖)又加固过。青砖营房是民国后建的,墙里空心,冬天烧火墙,暖和。”
张瑾之望向营内。青砖房排列整齐,屋顶是铁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排房都有砖砌的烟囱,此刻多数冒着炊烟。场上有士兵在练刺,喊声在夜风中传来。
“水源?”
“营内有三口深井,够万人用三个月。粮库存粮,够全旅吃半年。”
“弹药库呢?”
“分开建的,东、西、南、北各一个,就算被炸一个,其他的还能用。”
张瑾之点头。从军事工程角度看,北大营设计得不错:有防御纵深,有独立水源粮草,有交叉火力布置。只要指挥官不犯浑,士兵敢打,守一个月没问题。
可历史上,它一夜就丢了。
不是因为工事不行,是因为命令。
“王旅长,”张瑾之转身,看着这位未来会战死沙场的将军,“如果——我是说如果——本人突然进攻,不宣而战,炮轰营区,步兵冲锋,你怎么办?”
王以哲挺直腰板:“打!第七旅没有孬种!”
“如果上面命令你不许抵抗,挺着死,为国成仁呢?”
王以哲愣住了。这个问题太尖锐,太敏感。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但如果命令是错的呢?”张瑾之追问,“如果命令是让三千万东北父老当亡国奴呢?”
夜色中,王以哲的额头渗出细汗。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也不敢答。
张瑾之不再问。他知道,此刻的王以哲,还是那个忠诚但缺乏政治眼光的职业军人。要改变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事实。
“从明天起,”张瑾之走下城墙,声音随着夜风飘散,“第七旅进入二级战备。取消一切休假,所有官兵在营。弹药下发到连,重武器进入预设阵地。夜间哨位增加一倍,巡逻队配发实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