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羡辰见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又连忙在下面补一句:是误会!三日之内,灵兽一定会自己归来。
看到他补的这句话,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林静面色一红,半信半疑:“是误会?那你怎么不早说?”
白羡辰垂下头装局促,一副被林静吓唬惨了的样子。
林静对着这个闷葫芦一阵无可奈何地抓耳挠腮。
玄刑长老见这事终于搪塞过去,又把甩给谢无咎的烫手山芋拿了回来:“下次不要这么冲动。既是误会,你们就先退下吧,我还有事要与宗主商议。”
林静纠结:“可若是三日之后,我的灵兽不回来怎么办?”
玄刑长老已经有些不耐烦:“若是回不来,我亲自去给你找,要是找不着,你让你师尊提着雷锤砸了我这刑罚殿,你看好不好?还要赖着吗?”
林静刚要开口,殿内温度骤然降了下来,林静打了个哆嗦,只见冰裂纹从阶上蔓延到他脚下,寒冰跃跃欲试,仿佛下一秒就要吞了他。
是谢无咎不耐烦了。
白羡辰盯着那道冰裂纹的轨迹,原本垂着的手无意识收紧。
万幸谢无咎这警告是冲着林静去的,林静瞬间就怂了。
林静原本就对宗主又敬又怕,今日被灵兽丢失一事气昏了头才敢这么放肆,现在反应过来,连忙出声做自我检讨。
谢无咎打断了林静的话:“退下吧。”
宗主发话,林静不敢再多言,悻悻地招呼白羡辰一起离开。
白羡辰只恨不能立刻飞出刑罚殿。
今日总的来说还算幸运,没什么意外发生,谢无咎也没发现他有问题。
可是就在白羡辰与林静即将走出去的时候,一直乖巧飘浮在柱边的银色符文忽然松动了两列,众目睽睽之下,飘落的银色符文片刻不停顿的直冲白羡辰而去!
白羡辰反应过来,心中暗道不好。
刑罚殿漂浮的银色符文有四种,审讯符、禁锢符、惩戒符、镇殿符。
前三种由玄刑长老亲自刻写,符文如其名,是刑罚殿常用的符文,而镇殿符是宗主谢无咎所设,比较冷门,一般不出场,那上面杂糅了玉霄宗的各种铁规矩,还夹带了谢无咎修无情道时感悟到的一些私货。
心怀不轨的妖邪入殿会立刻被镇殿符冻成碎渣子。
白羡辰见冲自己飞来的是镇殿符,心里奔腾而过一串脏话。
当初他坠魔后回到刑罚殿就做好了被冻碎的准备,然而他带着那些强制爱谢无咎的杂念踏进来,这镇殿符像废物一样没动弹一下,他直接掳走谢无咎都没惊动镇殿符。
如今他一点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有了,这符文反而活了?专欺负老实人是吧?
白羡辰攥拳,准备在镇殿符发起攻击那一刻用火燎了这东西。
可银色符文逼近他,最终只是轻柔地缠绕在他腰际,没有要勒死或是冻死他的意思,居然留恋般地贴在他的衣衫上蹭了蹭。
虚惊一场——
白羡辰一口气还没顺出去就瞥到林静目瞪口呆的样子,这表情瞬间点醒了自以为劫后余生的他。
等等!
他现在是王恪,一个外门弟子,从未踏入过刑罚殿,却惹得银色符文一反常态地纠缠。镇殿符这样亲昵地缠着他,比直接来攻击他还说不过去……
白羡辰脑子里乱糟糟的,下意识就伸手去赶银色符文。
可越赶越出反效果,那银色符文顺着他的衣襟就要往里攀,白羡辰要不是记着自己是哑巴的角色卡,高低得嚎一嗓子:大哥别搞,我这是新号!
白羡辰抬手挥银色符文时,殿内的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玄刑长老已经站了起来,他原本以为镇殿符是逮着邪祟要下杀手,不料镇殿符只是对着弟子撒娇耍流氓,一时间玄刑长老只觉礼崩乐坏,傻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做。
林静反应还算快,见白羡辰与银色符文纠缠起来,想上手帮白羡辰一起挥退银色符文,但林静才伸出手,掌心只是沾到银色符文的边就被冻地嚎了一嗓子。
林静尖叫完以后就更懵了。
他发现符文可以直接冻伤人,但白羡辰被符文缠了这么久都没露出痛苦的神色,只是隐隐有些烦躁罢了。
这么扛冻?还是已经被冻傻了?
林静惊疑不定,求助般地看向阶上二位。
白羡辰余光瞥见谢无咎抬了抬手,险些钻到他衣襟里的符文忽然蔫了下去,慢吞吞又极不情愿地飘走了。这两列符文回到柱边也没老实下来,依旧蠢蠢欲动地抖动着。
白羡辰倒是没觉得冷,但他还是学着林静的反应哆嗦了几下。
玄刑长老镇定下来,一改方才敷衍林静的态度,他对白羡辰温声开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在玄刑长老的印象里,能惹得镇殿符撒泼打滚的人只有寥寥几位,总结下来,凡是有学无情道的慧根或是性情符合无情道道义的人都能引起镇殿符颤动。
不过那几位里,确实有一位有些偏差——宗主唯一的徒弟白羡辰。玄刑长老一直觉得白羡辰与无情道不沾边,但或许是白羡辰当年沾了太多谢无咎气息的缘故,白羡辰来十次,银色符文会贴过来打一次招呼。
玄刑长老想到那一位,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他那一声惆怅的叹息,都被林静的声音掩住了:“他天生不能说话,我替他说一下。他叫王恪。”
林静在半空比划了一下“王恪”二字。
玄刑长老:“可去过试炼堂?”
玉霄宗修士以剑修为主,符修、丹修、卦修为辅。试炼堂会检验弟子的天赋与能力,将人分去相应的峰修习。
林静:“去过。咳咳,王恪每一门都不太合格……最后破例给他分去了万象峰打杂。”
其实当初以王恪这个资质都该被赶出去了,是负责试炼考核的百草翁见王恪虽然天生哑巴,但性情老实纯粹,才破例把王恪收到了自己门下。
林静已经尽力把话说好听了,然而收效甚微。
玄刑长老心存侥幸:“打什么杂?”
林静想到自己丢失的灵兽,霎时又没了好脸色:“照看灵兽。喏,不是把我灵兽看丢了吗……”
玄刑长老:“……”
好吧,确实是杂门到有些冷门的活。
玄刑长老瞬间想明白镇殿符为何会为底下这孩子颤动了,百草翁向来严苛,能让他破例收到自己门下,那说明这孩子性情绝对至真至善。
镇殿符为纯净的灵魂松动倒也说得过去。
玄刑长老遗憾地点点头。
这下白羡辰总算能走了。
玄刑长老倒也不怕即将走出刑罚殿的孩子们听见,直截了当地与谢无咎说:“这次收徒大典,虽说是为百草翁筹备,但宗主也可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孩子。”
原来是又要举办收徒大典了。
白羡辰和林静都听到了这句话,瞬间反应过来玄刑长老方才那些问题的用意。
不过草包就是草包,误打误撞罢了。玄刑长老也是白费心思了。
林静想到自己刚才如实的发言,懊悔了一下就放宽心了——他没有盲目瞎扯夸王恪才是救了王恪,否则到时收徒大典各种比试怼在一起,王恪那身手站进去得稀里糊涂被人家打死。
虽说人都要有梦想,但梦想离实际太远那就叫幻想了。
凡事还要结合实际。
见身边人神情恍惚,林静怼了怼白羡辰的肩膀:“喂,别想那么多啊,你现在就挺好的了。”
白羡辰点点头。
或许是触景生情,他忽然想到当初在这个地方促使他掳走谢无咎的对话——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收我为徒吗?”
“不会。”
白羡辰想到谢无咎那句斩钉截铁的“不会”,低头轻笑一声。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执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上辈子的课题就留给上辈子的自己好了。
这一回谢无咎认谁当徒弟都与自己没关系。
话说回来,谢无咎也该感谢他。
要不是自己耍了回狠,谢无咎恐怕永远不知道收徒要谨慎到什么程度。相信被他的骚操作震慑过以后,谢无咎就算再无波澜,收徒时也一定会下意识把眼睛擦亮,挑一个绝不会觊觎师尊的徒弟。
白羡辰胡思乱想了一阵,觉得自己的当务之急是找到王恪要的信。
得快些离开玉霄宗了。
见白羡辰急匆匆要走,林静一拍脑门:“你等等。你先告诉我,我的灵兽到底去哪了?”
……
刑罚殿里,等殿外二人脚步声彻底远去,谢无咎才若有所思地看向殿外的方向。
那个叫王恪的弟子低着头来,又低着头走,全程都没敢抬几次头,二话不说就开始哆嗦,忽然与谢无咎对个视线都连忙躲开,原本瞧着是要认罚,一听由他定罪又连忙辩解,明显是怕他怕过头了。
谢无咎只是递个眼神过去都见人吓得发抖,后来他干脆刻意不去看王恪,那人才堪堪稳住。
谢无咎倒是习惯这种眼神,弟子们整日脑补些有的没的,又听了不少谣言,见到他或者几位长老都下意识心虚害怕,虽然王恪看起来格外胆小,但畏畏缩缩也在正常反应范围内。
谢无咎原本只是觉得有一点古怪,那两列银色符文的纠缠倒是给了他一些提示。
可那个提示又有些诡异。
那人明明真的在他怀里咽气了,魂魄早该入了轮回,倘若运气好些,如今该十岁了。
或许是巧合?
见谢无咎的注意力始终在殿外,玄刑长老停止了劝谢无咎收徒的言论,跟着谢无咎瞧了眼:“宗主,怎么了?”
谢无咎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将疑惑的神色敛的一干二净。
玄刑长老幽幽地叹了口气,以为谢无咎不愿听自己的劝说,没忍住旧事重提:“当年百草翁劝您莫要再见羡辰,可您偏要见。之后您与他一起消失月余,回来就只带着他的遗物,说他入了轮回,此后便再也不肯出席收徒大典。那阵子,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不能放下吗?”
玄刑长老一直以为是谢无咎亲手杀死了白羡辰,这些年才为此耿耿于怀。
殊不知,具体情况要更为复杂一点。
谢无咎若是不愿说,他们也只能干着急地猜。
那些事的真相,谢无咎确实也无法与外人开口了。
见谢无咎无言,玄刑长老摆摆手,本也没指望从谢无咎口中得知真相:“只是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该过去了。”
谢无咎颔首,以示自己听见了。
玄刑长老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那这次收徒大典,我多为您留意。”
谢无咎的话语简短有力,语气不容置喙:“不必了,我不去。”
话音刚落,没等玄刑长老开口,谢无咎就消失在了玄刑长老眼前,徒留一阵带着霜雪的风吹乱了玄刑长老的头发。
玄刑长老默默抹去面上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