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觉得“莲”生简直魔幻到了极点。
作为万象镜真正的主人,他另有一个入口可以自由穿梭想去的地点,也可以在镜中搭建自己喜欢的场景,连百草翁都找不到。
天寒地冻季节的翠绿草原是他最常去的地方,变幻为冰心莲本体修炼也会事半功倍。
他在这里静修很多年,风平浪静。
直到今天,他像往常一样扎根在此地修炼,忽然有人闯入,毁了幻境,又“掳”走了他。
一连串的突发事件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而这都不是梦。
无论借助什么法器,这世上进入万象镜后可以穿梭到自己所建幻境的人只有两位。
一位是收养他的宗师,另一位是十年前在他怀里咽气的徒弟,白羡辰。
掳走他的人,是……
——
离开万象镜前,白羡辰随手薅了一把草,随即又犯起了难。
虽然谢无咎曾教过他变形术的口诀,可他打心底里排斥无情道功法,每次硬学都是为了应付试炼考核,东西考完都忘光了。
现在只记得每个口诀的打头第一个字……
白羡辰摸出怀中那朵花,晃了晃,给这花起了个贴切的名字——“冰美人”。在他看来,能凭根须织就整片幻境的冰美人,定然会用变形术,至少比他强。
“冰美人,你会变形术吗?”他又晃了晃花瓣,语气恳切,“会的话,能不能帮我把这草变成灵纹玉兔?”
明知将死物化作活物绝非易事,白羡辰没打算为难它。等了片刻见草毫无动静,便要将冰美人塞回怀中。谁知他刚一动,手中的草竟陡然化作一只玉兔——通体雪白,眼瞳赤红,额间一道金线纹路醒目。
白羡辰被冰美人的操作秀到,拍了拍花瓣赞叹:“厉害啊!谢谢你。等这趟出去,我给你找个修炼的好地方。假以时日你修炼成人,我带你去鬼界摆摊啊,可好玩了。”
一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风水盘忽然伸出两只机械手比划了一个问号——真的好玩吗?
白羡辰再次把风水盘狠狠地甩飞出去。
离开万象镜后,白羡辰就把假的灵纹玉兔给了林静。
林静的灵纹玉兔多半与王恪的信物丢在一处了,不好找。林静如果一直缠着他,他很难自由行动,只能是先搪塞林静,等这少年不缠着他了,他再大展拳脚去搜索一下信物和灵兽。
不过白羡辰不清楚林静的灵纹玉兔具体长什么样,冰美人肯定也不知道,都是凭着感觉瞎捏造,变出来的灵纹玉兔赝品肯定与林静的真灵兽有差别。
白羡辰都想好了措辞准备比划解释,可林静没有半点怀疑,还郑重地给白羡辰道了个歉,看起来对这只失而复得的灵兽满意的不得了。
此后二人分道扬镳,林静再没纠缠上来。
白羡辰疑惑地挠挠头。
他忽然觉得有点诡异,刚要掏出怀里的花朵询问,不远处就有人喊他,直接打乱了他的思绪:“王恪!你怎么在这?”
那人一脸焦急地跑过来,推着他远离了万象镜:“百草翁长老不是说了吗?临近收徒大典,在收徒大典结束前,咱们峰的弟子都不要进入万象镜了。各峰的师兄们都在布置赛场,你就不要进去乱跑了,被逮到又要挨训。”
白羡辰自认倒霉惯了,但今日的倒霉程度明显远超以往了。
得知的消息、经历的事情一个赛一个狂野。
收徒大典要举办半个月,万象镜也会对万象峰弟子们关闭半个月,白羡辰无法进入寻找信物,等收徒大典落幕,万象镜还得休整一段时间,届时只有内门弟子可以进去。
等到休整结束完毕,外门弟子获准进入时,早过了白羡辰与王恪约定好的交货期限。
白羡辰瞬间纠结起来。
揽着他的人一路把他推回外门弟子的居所,看他一脸闷闷不乐,与他玩笑道:“可以偷懒一阵子了,不好吗?”
白羡辰摇摇头——不好。一丁点都不好。
那人叹:“你也太勤奋了点吧,打杂而已,干嘛那么认真?诶对了,林静师兄的灵兽找到了吗?我跟他说你去万象峰采药去了,你见到他了吗?”
白羡辰反应过来这人就是林静提过的胡青。
胡青是万象峰的内门弟子,分管一小部分外门弟子,王恪所在居所这一范围的外门弟子都由胡青调配。
白羡辰敷衍地再次点头。
胡青又扯了些闲话,可“王恪”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胡青干巴巴地说了会就觉得无趣,摆摆手要走,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百草翁长老交代,此次收徒大典要万象峰的弟子们尽量都报名参选,我自作主张,将大家的名字都报上去了。”
“不过,”胡青话锋一转,“没有填你的名字,不用谢!好好休息去吧!”
王恪的资质的确太差了,胡青与林静想法一致,都认为王恪参加纯粹是讨打。
白羡辰看着胡青“做了好事”后兴奋离开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王恪的人缘似乎不太好,白羡辰才走了几步,路过人堆时便能察觉到很多扫射过来的不善的眼神。
最终,白羡辰顶着几个不友善的视线在院子的角落里找到了挂着“恪”字的小房间。
推门而入,他一头栽倒在床榻上,陷入沉思。
摆在他眼前的路有三条。
第一,现在就离开太初山,把鬼晶退还给王恪。这个实在是有点让人肉痛……
第二,收徒大典还在最终筹备阶段,万象镜前尚未设置守卫,这几晚竭力去找,可此法全看GPS法器的状态,赌性太大,错过就没机会了,还极有可能被那破风水盘卷入凶险万分的幻境。
第三,参加收徒大典。如果咬咬牙控一下分,从万象峰外门弟子飞升为内门弟子,晋升时可以再次拿到万象峰弟子专有的“身份认证”,权限还更高一级。如此一来,便不用冒险赌运气,只需将万象峰弟子平日传送的固定场景逐一排查即可。此法稳妥,缺点是耗时太久。
白羡辰一番权衡,率先pass第一条路,决定先走第二条,实在不行再把第三条当退路。
白羡辰打定主意,今夜再出发。
等待天黑时,他把怀中的冰美人拿出来,又找了几件衣物叠了个简陋的花盆,他伸出指尖,屏气凝神,可惜过去许久都没把衣物冻住。
靠!他明明都按着谢无咎教的方法来运内力了,还是没有用,谢无咎分明就是没有用心教他!只会说些冠冕堂皇、教训他的屁话……
白羡辰抓狂:“连我这种天才他都教不会,他还有脸再收徒?我收他为徒还差不多!”
他这一声太突兀,惊的原本已经“冬眠”的风水盘伸出机械臂指了指他手中的冰美人,算作二次提醒。
白羡辰依旧没看懂,他顺着风水盘的视线看向手中的冰美人:“抱歉啊,呃,你能变个适合自己住的花盆吗?我有点事要办,暂时还不能带你走。”
冰美人没有反应。
一旁的风水盘突然飞速转动起来,卦象指向——凶。
白羡辰嘴角一抽,以为冰美人不高兴了,他揪了揪冰美人的花瓣哄道:“别生气啊,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不可以甩脸子!那这样吧,你先在我怀里待着,我今晚去万象镜,顺便给你找个花盆回来。这样行了吧?”
白羡辰决定再给冰美人画个大饼:“你给我点时间,等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一定带你过好日子!”
风水盘彻底绝望了,它默默地趴回去——白羡辰这儿它是没办法提醒了,只能寄希望于谢无咎自己趁机离开,这事最好就此翻篇,它也免挨一顿来自白羡辰的暴打。
白羡辰磨磨蹭蹭地收拾了一下,等天色彻底暗下,他才把花朵塞回怀中准备出发。
然而推开门的那一瞬,天上高悬的圆月险些晃瞎他的眼睛。
白羡辰面无表情地关上房门,撤回房间。
人生,易如断掌。
就他这个运气,跳楼都有可能卡缝里。
趁症状显现前,白羡辰停止了抱怨,他先抓起风水盘用内力将其固定在门上,风水盘立即像一把锁一样给房门上了一层结界。
待确认外人无法推门闯入后,白羡辰才开始等待命运盲盒降临。
隐藏款奖励是今夜风平浪静。
他今夜显然没那么幸运,不一会,他的脚就无法动弹,紧接着是视线模糊、听觉也逐渐丧失。看来今夜是触发了足不能动和聋、瞎。
还可以,这样不会被光线晃到、不会听到噪音、还不会乱动弄醒自己。看来今晚可以睡个安稳无梦的好觉。
白羡辰想得很开,他已经学会了卡足不能动的bug,在双脚彻底僵住前僵尸跳躺在了地上,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开始呼呼大睡。
由于他多穿了几件里衣,地板完全不硌。
对修行者来说,席地而睡什么的都是小意思啦。
白羡辰自夸了一会就舒坦地昏睡过去。
朦胧间,他觉得有一阵冰凉的风流经他的脸颊,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睡梦间觉得自己好像睡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又好像有些偏差。
更像是回到了将谢无咎囚在魔域的那段时间,他耍无赖靠在谢无咎手臂上睡觉,但那时候谢无咎的手臂太冷了,他睡着后有十万个不舒服。
也像回到了拜谢无咎为师后的那段时间,他被不靠谱的雷锤长老骗去喝酒,回来后醉得头痛欲裂,平躺着就想吐,没养过徒弟的谢无咎以为他要呕死了,好心伸出一只胳膊借他枕着睡了一晚,那时候谢无咎的手臂是正常的温度,不冷不热。
这样一想,那可能都不是。
因为今晚的触感温热到了近乎发烫的程度。
他喜欢这样。
不过喜欢也没用。谢无咎走的无情道不执着于情欲、不困于私情、一切道义凌驾于一切个人好恶之上,而他想让谢无咎为他坠入情欲之火、困在有他的私情里、以他的喜怒哀乐为准则。
谢无咎的眼里应该是众生平等,而他想要谢无咎最先看到他,甚至是只看到他。
这种偏执的想法明显与谢无咎的道有无法磨合的冲突,一个过了几百年安生日子的人不愿背叛自己坚守的道是很正常的事。
如果这是别人的故事,白羡辰或许会夸一句谢无咎定力过人,可能还会为谢无咎喊一句冤。
然而事情降临在自己头上,白羡辰只想一拳打爆这个不开窍的百年老仙尊。
白羡辰真是讨厌做有关谢无咎的梦。因为他既理解谢无咎的选择,又控制不住地恨谢无咎对他这样。
算了!
真的算了。
白羡辰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他正要重新进入梦乡,又察觉一阵凉风拂过眉间。
白羡辰骤然惊醒。
目不能视的黑暗里,他还以为是风水盘在报白天自己摔它的仇。
白羡辰伸出手,比了个开枪的姿势,低喝道:“风水盘,老实点!再闹,小心我明天早上送你回炉重造。”
而此刻,离他非常远、完全没碰到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守着门期待明早挨夸的破烂风水盘,闻言“嘎巴”一下跌在了地上。
如果他能说话,他的尖叫可以震碎整座太初山——老大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