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生梦死?”
苏长青看着眼前这位毫无节操的雪月城大城主,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若是让江湖上那些视百里东君为神明的年轻游侠们看到这一幕,恐怕要当场心碎一地。
谁能想到,堂堂酒仙,为了口酒喝,竟然能卑微到这种地步?
“没有。”
苏长青毫不留情地拒绝,重新躺回摇椅,顺手把蒲扇又盖在了脸上,
“上次那一坛,你说只是尝尝咸淡,结果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那可是我埋在桃花树下足足三年的存货。”
“苏兄!长青兄!好哥哥!”
百里东君也不恼,直接厚着脸皮凑了过来,一点没有高手的架子,甚至伸手帮苏长青扇起了风,
“上次那是意外!谁让你这酒酿得太绝了?我百里东君酿了一辈子酒,自问尝遍天下佳酿,可唯独你这‘醉生梦死’,喝完之后竟让我感觉……感觉……”
他搜肠刮肚,似乎想找个形容词,最后憋红了脸说道:“感觉像是在这红尘中死了一回,又重新活过来一样!”
苏长青在蒲扇下翻了个白眼。
废话。
这“醉生梦死”,压根就不是凡俗的酒。
这是他用修仙界的“灵谷”为原料,辅以“岁月枯荣诀”催化,再用自身灵力温养了整整三年才成的一坛灵酒。
在这个武侠世界,凡人喝了能延年益寿,武者喝了能洗髓伐骨。
也就是百里东君这种天生酒体,加上修为深厚,才敢当水喝。
换个普通的一品高手来,怕是一口下去就要醉上个七天七夜,若是心境不够,甚至会直接沉沦在酒意幻境中走火入魔。
“少来这套。”
苏长青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承惠,五百两银子。概不赊账。”
“五百两?!”
百里东君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去抢?雪月城最贵的‘风花雪月’才卖五十两!”
“那就出门左转,慢走不送。”
苏长青不为所动。
百里东君咬牙切齿,摸遍了全身,最后一脸肉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温润剔透的玉佩,“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没现银!这块暖玉是当年师父给我的,怎么也值个千八百两,压在你这儿!酒呢?快拿来!”
苏长青掀开蒲扇,瞥了一眼那块玉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行吧,勉强够。”
他慢悠悠地起身,走到柜台后方。
那里并没有陈列什么名贵的酒坛,只有一个灰扑扑的黑陶坛子,随意地丢在角落里,上面还蒙着一层薄灰。
若是外人看了,定以为这是装咸菜的坛子。
但百里东君看到这坛子的瞬间,眼睛里却迸射出饿狼般的绿光,喉结剧烈滚动,“咕咚”咽了一大口口水。
“来了来了!我的宝贝!”
苏长青单手提起酒坛,随手拍开泥封。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香气爆发,也没有霞光万道。
这酒香极其内敛,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仿佛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
但这气息一旦钻入鼻孔,便如同一条游龙,瞬间贯穿四肢百骸,让人灵魂都忍不住颤栗起来。
“给。”
苏长青倒了一碗,推到百里东君面前。
酒液浑浊,泛着琥珀色的微光,看起来就像是路边摊两文钱一碗的劣质米酒。
但百里东君的神色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双手捧起酒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这一口,敬这该死的红尘。”
百里东君低喃一声,仰头,将碗中酒液一饮而尽!
轰!
就在酒液入喉的瞬间,百里东君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失去了焦距。
在他的感知中,这哪里是一碗酒?
这分明是一条奔腾咆哮的长河!
酒液化作滚滚热流,瞬间冲入他的丹田气海。
那并不是狂暴的内力,而是一种比内力更加高级、更加纯粹的能量——灵气!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酒中蕴含的意境。
百里东君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瞬间拉扯出了躯壳,来到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之中。
星河璀璨,万古寂寥。
而在那星河的尽头,有一道模糊的青衫背影,正背对着他,手持一柄看似普通的铁剑。
“这是……”
百里东君的意识在颤抖。
下一刻,那青衫背影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仅仅是简单的一挥。
一剑,断星河!
那璀璨的漫天星斗,在这一剑之下,竟然如画卷般被整齐地切开,露出了背后深邃漆黑的虚空。
那股剑意,孤寂、苍凉、霸道、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世间万物的淡然。
那是“大道”的味道!
“噗!”
现实中,百里东君猛地喷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大汗淋漓。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面前那个正拿着抹布擦桌子的苏长青,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不解、还有深深的敬畏。
刚才那个斩断星河的青衫背影……虽然模糊,但那股气质,竟然跟眼前这个懒鬼一模一样!
“苏长青……”
百里东君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长青头也不抬,继续擦桌子:“长青酒馆的老板。还能是谁?”
“放屁!”
百里东君激动地拍桌而起,
“普通的酒馆老板能酿出这种含着大道剑意的酒?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神游壁垒都松动了!这酒里……有剑仙之意!不,比剑仙更高!”
他一步跨到苏长青面前,伸手就去抓苏长青的手腕:“让我看看你的经脉!”
苏长青没有躲,任由他抓着。
百里东君的手指搭在苏长青脉门上,真气探入。
下一秒,百里东君愣住了。
空空如也。
苏长青的体内,经脉虽然宽阔坚韧得不像话,但里面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内力”。
在这个世界,无论是金刚凡境还是神游玄境,力量的源泉都是内力真气。
可苏长青体内,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怎么可能?”
百里东君怀疑人生了,
“明明毫无内力波动,为何你能酿出这种惊神之酒?为何你身上有一种让我都看不透的气质?”
苏长青抽回手,淡定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百里兄,你着相了。酿酒讲究的是心,心到了,意自然就到了。至于内力……那种粗鄙的东西,只会破坏酒的口感。”
苏长青心中暗笑:
废话,我修的是修仙路子,体内流淌的是液态灵力,平时藏于丹田气海深处,自成小天地。
你用武侠世界的真气探查手段,若是能查出来就有鬼了。
这就是维度的差异。
就像二维世界的蚂蚁,永远无法理解三维人类的存在。
百里东君颓然坐下,看着空空的酒碗,苦笑一声:“也是,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或许苏兄走的,是一条我们从未见过的‘酒道’。”
他虽然疑惑,但直觉告诉他,苏长青没有恶意。
而且……这酒是真的好喝啊!
“苏兄,既然你有如此手艺,为何甘愿窝在这个小角落里?”
百里东君忍不住问道,
“以你的酿酒术,若是去天启城,哪怕是皇帝老儿也得把你奉为上宾。”
苏长青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向门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我也想走啊。”
苏长青叹了口气,眼神中难得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可是……我有笔债没还清。不敢走,也不能走。”
“债?”
百里东君乐了,“多少钱?我替你还了!咱们雪月城别的没有,银子管够!”
“不是钱债。”
苏长青摇了摇头,脑海中那个手持铁马冰河的身影愈发清晰,
“是情债。三年前……我做了一件挺混蛋的事,虽然不是故意的,但终究是负了人。”
“情债?”
百里东君来了兴致,刚想八卦两句。
就在这时——
呼——
一阵诡异的风,突然从门外吹了进来。
这风来得毫无征兆,且冷得刺骨。
原本酒馆内温暖如春,但这股风一吹,桌上的茶水瞬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街道上的喧嚣声戛然而止。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厚重的乌云笼罩,阳光彻底消失,整个雪月城仿佛瞬间从暖春坠入了严冬。
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气息,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咔嚓。”
百里东君手中的酒碗,在这股极寒的压迫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惊恐和凝重。
身为绝世强者,他对气息的感应最为敏锐。
这哪里是变天?
这分明是一个绝世剑客,毫无保留地释放了自己的杀意和剑意,引动了天象异变!
而且这股剑意,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
“这股杀气……是那个女魔头?!她怎么提前出关了,还带着滔天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