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军？说得轻巧！”朱棣冷哼一声，再次端起桌上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仿佛点燃了他胸中的豪气，
“我大明军队，何惧一战！”
“是，您说得都对。”苏闲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说，
“您的三大营天下无双，谁不知道？”
“尤其您一手缔造的神机营，那更是划时代的存在。”
苏闲轻描淡写地说道：
“在过去，步兵方阵最怕的就是骑兵集团冲锋，一个照面就可能被冲垮。”
“远程的弓箭手也一样，一旦被骑兵近了身，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但神机营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他顿了顿，让朱棣细细品味这份由他亲手创造的荣耀：
“现在，远程有‘开花大将军’（重炮）的轰鸣震慑马匹，乱其阵脚；”
“中程有火铳与弓箭的交替射击，形成死亡弹幕；”
“即便有漏网之鱼冲到近前，5米之内，火铳的威力足以连人带马打个对穿。”
“正是这种火器与冷兵器的完美结合，才让步兵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压制骑兵的底气。”
“这，也是您能5次北伐，横扫草原的根本。”
这番话精准地搔到了朱棣的痒处，他脸上不禁浮现出得意的神色。
神机营，这支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军队，是他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杰作之一。
然而，这份得意很快就被他那不服输的倔强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道：
“说得好听！”
“就算没有神机营的大炮，光凭朕的铁骑和步卒，照样能踏平这片草原！”
“想当年汉武帝派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封狼居胥，打得他们漠北无王庭！”
“朕，亦能做到！”
“朕就要效仿汉武帝，把这些北元的残渣余孽彻底扫干净，为我大明后世子孙，打出至少50年的太平！”
“漂亮！有气魄！”苏闲立刻顺杆爬，毫不吝啬地送上一记马屁，
“老爷子您可比汉武帝牛多了。”
“汉武帝自己都没能封狼居胥，您可是亲手做到了！”
“这可是500年来独一份的荣耀！”
“史书上都得给您单开一页，大书特书。”
“就凭这份功绩，您已经光宗耀祖，名垂青史了。”
“所以啊，见好就收，咱们带着这份荣耀回家，多好？”
“你……”朱棣被他这记猝不及半的马屁拍得颇为受用，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他哼了一声，端起酒碗，将话题又拉了回去：
“收不了！”
“前4次，朕只是打疼了他们，没打怕他们！”
“朕要是今天掉头走了，不出3年，那帮家伙缓过劲来，肯定又会来骚扰边镇。”
“朕这次来，就是要一劳永逸，把他们赶尽杀绝！”
看着朱棣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狠劲，苏闲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老爷子，您跟我说句实话，您到底在急什么？”
朱棣的动作一僵，帅帐内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
帐外风声依旧，帐内却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良久，朱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英雄迟暮的疲惫与无奈。
他放下酒碗，浑浊的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仿佛在看自己燃烧的一生。
“朕老了，苏闲。”他沙哑地开口，声音低沉，
“朕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这恐怕是朕最后一次亲征了。”
“朕想趁着还有力气，再为瞻基，为大明的子孙后代，多做一点事。”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也是……为了我自己。”
“当年靖难，朕从我那大侄子手里夺了江山，天下人背后都骂朕是篡位之君。”
“朕这一辈子，都在证明自己比他强，比他更配当这个皇帝。”
“可这心里啊，总有个疙瘩……”
“朕怕啊，怕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没脸去见父皇，没脸去见大哥……”
“朕想，若是我能彻底平定北患，创下不世之功，父皇和大哥，或许就能原谅我了吧。”
这是朱棣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坦露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痛与脆弱。
他不说给儿子们听，不说给大臣们听，却鬼使神差地对这个来历不明的苏闲和盘托出。
苏闲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端起酒壶，给朱棣和自己都满上一杯。
“老爷子，您这心结，跟唐太宗李世民一模一样。”苏闲一针见血地戳破，
“都是得位不正，所以都急于建功立业，想用赫赫武功来堵住悠悠众口，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放肆！”朱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怒视着苏闲，
“你敢拿朕与李世民相提并论！”
然而，那怒火只燃烧了一瞬便熄灭了。
因为他知道，苏闲说的是实话。
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个家伙，敢如此直白地戳穿他的心事。
朱棣心中又气又无奈，最后却化作一声长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不知为何，被苏闲这么戳破，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反而感觉轻松了些许。
“你这小子……”朱棣指着苏闲，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朕真是……对你又爱又恨！”
“恨你这张嘴口无遮拦，爱你……也爱这张嘴敢说真话。”
他环视着空旷的帅帐，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孤独：
“自打朕坐上这个位子，就再没一个能说知心话的朋友了。”
“所有人见的都是大明皇帝，不是朱棣。”
“只有你，把朕当个老头子看。”
“那咱就当回朋友。”苏闲举起酒碗，与他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不聊国事，只喝酒。”
“我陪您，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朱棣仿佛找回了年轻时的豪气，一碗接一碗地与苏闲对饮。
军中的烈酒辛辣如火，烧得人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苏闲酒量出奇的好，几碗下肚面不改色，这让朱棣愈发高兴，大呼相见恨晚。
反正军中事务有他最信赖的皇孙朱瞻基，还有朱高煦、朱高燧两个能征善战的儿子盯着，他也乐得放纵一回。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
朱棣时而吹嘘自己年轻时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勇武，时而又抱怨太子朱高炽的仁懦，说着说着，这位威加海内的大帝，竟像个普通老人一样，开始絮絮叨叨。
不知喝了多久，朱棣眼神渐渐迷离，舌头也大了，最后“哐当”一声，趴在桌案上，鼾声如雷。
恰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身戎装的朱瞻基走了进来。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英挺的眉毛无奈地挑了挑。
“苏先生，你又把我皇爷爷给灌醉了。”朱瞻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殿下，这可不赖我。”苏闲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是老爷子自己说要不醉不归的。”
“我这叫舍命陪君子。”
朱瞻基无奈地摇摇头。
“罢了，”朱瞻基叹了口气，
“劳烦苏先生，与我一同将皇爷爷扶到床上去吧。”
“好嘞。”
苏闲搭了把手，与朱瞻基一左一右，将沉睡的朱棣搀扶起来，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行军床上，为他盖好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