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朱棣安顿好后,苏闲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自己的小帐篷里睡个回笼觉,却被朱瞻基一把拉住了胳膊。
这位年轻的皇太孙将他拽到帅帐外数十步远的一处避风角落,确定周围无人后,才松开了手。
他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苏闲,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
“苏先生,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同于朱棣那种历经沧桑的审视,朱瞻基的目光更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我早说过,我叫苏闲,一个普通百姓。”苏闲揣着手,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普通百姓?”朱瞻基冷笑一声,
“孤身一人出现在关外,衣着打扮如此怪异,言行举止更是闻所未闻。”
“你跟我说你是普通百姓?”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你是哪个部落派来的探子?”
“阿鲁台?”
“还是瓦剌的马哈木?”
面对这位未来大明君主的质问,苏闲没有丝毫慌乱,依旧不卑不亢地回视着他:
“殿下,您应该相信您皇爷爷的眼光。”
“我若真有问题,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脑袋就已经搬家了。”
“我能安然无恙地待到今天,陪着他喝酒聊天,本身就证明了我的清白。”
“皇爷爷信你,不代表我就信你!”朱瞻基显然不吃这套,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我必须要知道你的底细!”
“皇爷爷年事已高,身边绝不能留着你这么个来历不明之人。”
“你若对他有半分不利……”
“殿下。”苏闲轻轻推开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第一,我再说一遍,我对他老人家绝无恶意。”
“第二,你皇爷爷是老了,不是糊涂了。”
“他这一辈子在刀山火海里打滚,见过的人比你我吃过的盐都多,心思通透着呢。”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他比谁都清楚。”
四目相对,一个锐利如刀,一个平静如水。
僵持了片刻,朱瞻基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知道苏闲说得有理,皇爷爷的心智和手段,绝不是他能揣度的。
可作为皇孙,这份担忧却无法放下。
“好,你的身份我可以暂且不问。”朱瞻基无奈妥协,但还是撂下了一句狠话,
“但你给我记住了,皇爷爷若是有半点闪失,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上天入地,我朱瞻基与你没完!”
说完,他拂袖而去,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年轻人,火气就是大。”苏闲小声嘀咕了一句,耸了耸肩,对这番威胁并未放在心上。
他转身准备回帐,却吓了一跳。
只见朱棣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披着一件外袍,倚在帅帐门口,幽幽地看着他。
“老……老爷子,您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会儿?”苏闲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刚才的对话被他听去了多少。
“渴了,找口水喝。”朱棣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晃了晃身子,走到桌边,
“那小子,还是不放心你啊。”
苏闲连忙上前,重新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嘿嘿一笑:
“殿下也是关心则乱嘛。”
“再说了,您这把年纪还跟个炮仗似的,说炸就炸,谁在您身边不得提心吊胆的?”
朱棣接过水碗一饮而尽,舒坦地哈了口气,斜了他一眼:
“就你胆子大,不怕朕把你这颗脑袋拧下来。”
两天后,苏闲的另一个“天气预报”应验了。
塞外的天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前几日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便乌云密布,下起了连绵不绝的秋雨。
冰冷的雨水将整个草原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营地里到处都是积水,士兵们的鞋子踩进去再拔出来,都得带起半斤烂泥。
最要命的是神机营。
那些重达数百斤乃至上千斤的“开花大将军”,此刻像是陷入沼泽的巨兽,炮轮深深地陷在泥潭里,别说移动了,光是把它们从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火铳也因为潮湿的天气,受潮风险大增,战斗力大打折扣。
朱棣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阴沉到了极点。
他本就因为上次的战败而心烦意乱,如今大军又被这场雨困住,动弹不得。
更糟糕的是,大军补给线拉得太长,那些神出鬼没的蒙古游骑兵趁机不断袭扰粮道,虽未造成大的损失,却像苍蝇一样烦人。
速战速决的计划彻底落空,大军被迫在泥泞中与敌人僵持,士气日渐低落。
“我就说吧,老爷子,这鬼地方要下雨。”苏闲坐在火盆边,一边烤着自己那双后世款式的军靴,一边悠闲地说道,
“您看,现在进退两难了吧?”
“闭上你那张乌鸦嘴!”朱棣正在看地图,闻言头也不抬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更多的是无奈。
就在这时,亲军指挥使樊忠身披蓑衣,快步走了进来,甲叶上的雨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皇上,皇太孙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很快,朱瞻基一身戎装地走了进来。
他的盔甲上沾满了泥点,显然是刚从营地里巡视回来。
他向朱棣行过礼,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奏折。
“皇爷爷,这是父王差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疏。”
朱棣接过奏折,展开细看。
只见他原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半晌,他将奏折递给了旁边的苏闲,这在君臣分明的时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举动,显然已没把苏闲当外人。
“你也看看。”
“太子说,敌人在给我们设套,引朕深入。”朱棣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屑。
苏闲接过奏折,上面的字迹雍容敦厚,一如太子朱高炽的为人。
奏折里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认为鞑靼与瓦剌两大部落素来不和,此次却突然联合,背后极有可能出现了一个能整合各部的新霸主,意图诱明军主力深入草原,再利用天气和地理优势,围而歼之。
朱瞻基在一旁躬身附和道:
“孙儿认同父王的看法。”
“此前我们收到的情报,从未显示草原各部有如此大规模联合的迹象。”
“这很反常。”
“反常?”朱棣冷笑一声,将奏折拍得“啪啪”作响,
“朕看是好得很!”
“他们聚在一起,正好省了朕一个个去找!”
“朕就怕他们化整为零,跟朕玩捉迷藏!”
“如今他们既然敢抱成一团,那就正好让朕一锅端了,永绝后患!”
朱瞻基心中焦急。
他深知国库早已因连年征战而空虚不堪,更清楚自己皇爷爷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硬着头皮劝道:
“皇爷爷,父王所言不无道理。”
“如今大雨滂沱,我军神机营的优势尽失,鞑靼和瓦剌的骑兵却趁机不断袭扰我军侧翼与粮道,消磨士气。”
“我军不宜在此久留啊!”
朱棣脸色一沉:
“你的意思,也是要朕撤军?”
“孙儿不敢,”朱瞻监连忙低下头,
“孙儿只是陈述事实,请皇爷爷圣断。”
“哼,退下吧!”朱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是。”朱瞻基无奈,只得行礼告退。
看着皇太孙离去的背影,苏闲在一旁忍不住调侃道:
“老爷子,您看,这可不赖人家草原上出了什么新霸主。”
“分明是您自己铁了心不想走,谁劝都没用。”
“就算对面是群绵羊,您也得打出个子丑寅卯来才肯罢休。”
“你……”朱棣被他气得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小子,总能一句话戳到他心窝子里去。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帐帘再一次被猛地掀开,还是樊忠。
“皇上!锦衣卫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