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一片狼藉。
只有二弟赵山海杀猪般的惨叫声,还有那粘稠滚烫的米粥顺着桌角“滴答、滴答”流淌的声音。
“烫死我了!啊!我的脸!”
赵山海一边胡乱抓着脸上滚烫的米粒,一边歇斯底里地尖叫。
那身他引以为傲的中山装上全是污渍,那双刚抢来的新棉鞋也被粥汤泡了个透湿。
此刻的他,满脸通红,狼狈得像只落汤鸡,哪还有半点干部的体面?
“赵山河!你疯了!我要去公社告你!我要让人抓你吃枪子!”
赵山海气急败坏地吼着,眼神里全是怨毒。
“抓我?”
赵山河冷笑一声,脚底踩着碎瓷片,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墙角的老三赵山林终于缓过劲来了。
这小子是个混不吝,平日里仗着一身蛮力在村里横行霸道,刚才那一脚窝心脚虽然疼,但也把他那股子狗脾气踢出来了。
他猛地窜起来,抄起门后那根手腕粗的柞木烧火棍,眼珠子瞪得血红:
“妈的!敢泼二哥?老子今天废了你!”
“当家的,小心后面!”林秀吓得脸煞白,尖叫出声,下意识地想冲过来挡着。
赵山河连头都没回。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前世,他在长白山的风雪里跟几百斤的黑瞎子搏过命,跟成群的野狼抢过食。
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直觉,早就锁死了身后的每一丝风声。
赵山林这种只会在村里打老婆、欺负老实人的窝里横,在他眼里,慢得像只刚会爬的蜗牛。
就在那根带着风声的烧火棍即将砸在他后脑勺的一瞬间。
赵山河动了。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他猛地侧身,右手如铁钳一般,精准地在半空中截住了赵山林的手腕。
五指收拢,发力!
“给脸不要脸。”
赵山河顺势往下一压,反关节猛地一拧!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回荡在屋子里。
“嗷——!!!”
赵山林手里的棍子当啷落地,整个人顺着劲儿直接跪在了地上。
那种骨头错位的剧痛,让他鼻涕眼泪瞬间喷了出来:
“手!我的手!断了!啊啊啊!!”
“我是你大哥,长兄如父。”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疼得像虾米一样的老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当弟弟的敢对大哥动刀动枪,还敢烧我闺女的头绳。我帮你松松骨,这叫家教。”
说完,他抬起那只光着的大脚板,一脚踹在赵山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嘭!”
赵山林惨叫着滚回了墙角,脸上印着个大黑脚印,捂着手腕在那抽搐,看赵山河的眼神像是在看活阎王。
他是真怕了。
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大哥,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
老娘李翠花原本想撒泼打滚,看到平日里最凶的老三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嚎:
“造孽啊!老赵啊,你睁眼看看吧!老大中邪了!他要杀亲弟弟,还要杀亲娘啊!我不活了……”
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赵山河上辈子看了无数遍。
以前,他会心软,会慌,会下跪磕头认错。
但现在?他只觉得吵。
“行了,别嚎了。再嚎我把你那大牙掰下来。”
赵山河冷冷地丢出一句。
李翠花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子,惊恐地捂住了嘴。
赵山河转过身,目光越过李翠花,死死盯在还在擦脸的二弟赵山海身上。
这才是这个家的“大脑”,也是最阴毒的那条蛇。
“老二,你也别拿公社吓唬我。”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张卷烟纸,虽然没有烟叶,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在手指间搓了搓,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是要去县里相亲是吧?听说女方家里有点背景,是供销社主任家的千金?你还指望着这次相亲成功,能调到县里当干事?”
赵山海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脸上的狼狈,色厉内荏道:“是又怎么样?我是国家干部,你敢动我,就是破坏……”
“少跟我扯大旗。”
赵山河打断他,眼神玩味地扫过赵山海脚上那双湿透的棉鞋,又指了指地上红头绳的灰烬:
“你说,如果我现在直接去一趟县里,找到你那老丈人……”
赵山河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炸雷一样在赵山海耳边炸响:
“告诉他们:赵山海是个连亲侄女三岁的玩具都要烧、连亲大哥的棉鞋都要抢、还要把亲侄女饿死的伪君子……”
“我还听说,你在学校的时候,跟那个女同学……”
“住口!!”
赵山海的脸瞬间惨白,连嘴唇都在哆嗦。
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四个字能直接毁了一个人的一辈子!尤其是在相亲的关键时刻,这简直就是掐住了他的死穴!
“哥……大哥!”
赵山海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全灭,膝盖一软,差点给赵山河跪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都是一家人,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好好说?”
赵山河眼神一冷,猛地一拍门框,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那就分家!现在!立马!写文书!”
李翠花一听分家,本能地从地上蹦了起来,护着口袋:“分家?想得美!你个没良心的,把你养这么大,刚能干点活就要分家?家里的饥荒还没还完呢!你要滚自己滚,一分钱都没有!”
她是想让赵山河净身出户,继续给家里当长工。
这要是分了家,以后谁给家里挑水劈柴?谁给老二老三挣钱?
赵山河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对付这种守财奴,就得用更狠的刀子割她的肉。
“行啊,不分也可以。”
赵山河伸出手,摊在李翠花面前:
“那就把昨天卖皮子的五十块钱给我,还有这些年我挣的工分钱,拿出来五百块!我就不分!咱们接着过!”
“五百块?!你咋不去抢!”李翠花尖叫起来,那简直是要她的命。
“不给钱?那就分房、分地!”赵山河步步紧逼。
“没门!房子是给老二结婚用的!地是给老三留着的!你一垄都别想拿!”李翠花护食护得紧。
“好。” 赵山河冷笑一声,图穷匕见。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我就吃点亏。钱我不要了,房子地我也不要了。”
他指了指窗外:“村西头山脚下那个看林子的破土房,归我。”
“那破房子给你!”李翠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破房子都要塌了,给狗都不住,正好把这瘟神打发得远远的。
“还有……”
赵山河走到墙角,一把扯下了挂在墙上的那个黑布袋子,还有那杆落满了灰尘的老洋炮。
“这把枪,还有爹留下的那一套夹子、套索,归我。”
“不行!这枪还能卖废铁呢!”李翠花下意识护食。
“那我就要那五十块钱!还要去县里找老二的老丈人聊聊作风问题!”
赵山河把枪往桌上一拍,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赵山海的脸。
“给!妈!给他!让他拿走!”
赵山海吓得脸都白了,生怕这疯子真去县里闹,赶紧把枪推给赵山河。
赵山河把枪背在背上,把分家文书揣进怀里。 但他没走。
“还没完。”
赵山河把枪背在背上,眼神落在了堂屋角落里的那个大米缸上。
那里面,是刚磨出来的苞米面,还有半缸子白面。 那是全家过冬的口粮。
赵山河大步走过去,根本没问李翠花同不同意。
他直接抄起旁边的一个空麻袋,拿起葫芦瓢,就开始往麻袋里装面。
哗啦!哗啦! 一瓢接一瓢。 白面,装! 苞米面,装! 小米,装!
“你干啥!那是给老二结婚用的面!你个土匪!你这是抢劫啊!” 李翠花疯了一样冲上来要挠赵山河。
赵山河单手拎着一百多斤的麻袋,另一只手猛地一推。
李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是我挣的!”
赵山河吼了一声,声音震得房顶灰都在掉:“我闺女都要饿死了,你们吃白面?我看谁敢拦我!”
“老二!你还要不要你的前途了?要是不想要,我现在就把这缸砸了,咱们谁都别吃!”
赵山海看着凶神恶煞的大哥,吓得赶紧拉住老娘:“妈!让他拿!让他拿!只要他肯滚,这点粮食算个屁啊!”
赵山河装了满满一大麻袋粮食,足有一百斤。
他又走到炕边,一把卷起那床最厚的棉被。
一把卷起那床最厚的棉被,那是李翠花给自己留的新被褥。
“这被子,我也拿走了。那破土房漏风,别冻着我闺女。”
“你……你……”李翠花气得翻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赵山河把粮食麻袋往肩上一扛,一手提着新被褥,背上背着猎枪。
“走!秀儿,回家!” 赵山河大喝一声,一脚踹开那扇令人作呕的木门。
风雪灌了进来。 但他感觉不到冷。
手里沉甸甸的粮食,背上冰冷的猎枪,那是活下去的底气,是男人的脊梁!
身后,传来李翠花恶毒的诅咒:“抢吧!抢吧!我看你这点粮能吃到什么时候!饿死了别回来求我!”
赵山河停下脚步。
他把那个装满粮食的袋子往肩膀上颠了颠,回头,看着那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饿死? 这一百斤粮,只是个开始。
“妞妞,抱紧爹。”
赵山河低头,看着怀里因为看到粮食而眼睛发亮的女儿,轻声说道:“今晚咱家蒸窝头,管饱!”
“明天……爹给你打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