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西头,黑瞎子沟脚下。
这里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破土房,村里人叫它“鬼见愁”。
房顶的茅草烂了一半,露着黑黢黢的窟窿;土墙被雨水冲出了大深沟,仿佛风一吹就能塌。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漫天的雪花像鹅毛一样往下压,把这破败的小屋盖得严严实实。
“吱嘎——”
赵山河用肩膀顶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紧接着,那个装着一百多斤粮食的麻袋被他重重地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而让人安心的声响。
“呼——”
赵山河吐出一口白气,把背上的老洋炮挂在门框的铁钉上,又把手里拎着的那床崭新的厚棉被扔到了土炕上。
屋里很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处是灰吊子。
但这间破屋,此刻却因为那一袋子粮食和那床新被子,透着股子从未有过的“富足”味儿。
“当家的……这、这真是咱们的家了?”
林秀抱着妞妞挤了进来。
她看着地上的大麻袋,又看了看炕上那床只有老二结婚才舍得用的新被子,眼神里既有兴奋,又有掩饰不住的惊恐:“咱们拿了这么多东西……妈和老二会不会报警啊?万一……”
“报个屁。”
赵山河划着火柴,点燃了灶坑里残留的一点干草。
橘黄色的火光亮起,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我有字据,有手印。这都是我十年的血汗钱换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咱们占理。”
赵山河转身,解开麻袋口的绳子。
哗啦。
他把袋口敞开,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面粉,还有金灿灿的苞米面。
“秀儿,今晚咱们不喝稀的。”
赵山河指着袋子,语气豪横:“蒸干粮!烙饼!这白面,敞开了吃!”
“白面?!”
林秀还没说话,怀里的妞妞先瞪大了眼睛。
小丫头长这么大,只见过过年的时候奶奶给二叔包饺子用过这东西,她连摸都没摸过。
妞妞从林秀怀里挣扎着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麻袋边。
她伸出那只满是冻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那白得像雪一样的面粉,然后放在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
“爹……”
妞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却问了一句让赵山河心碎的话:“这是雪吗?雪也能吃吗?它是香的……”
赵山河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握住女儿的小手:“妞妞,这不是雪,这是白面。是以前只有二叔和奶奶能吃的好东西。以后,这就是咱家的饭。天天吃,顿顿吃,吃到你不想吃为止!”
“真的?”
妞妞不敢信,又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嘬了一口,甜丝丝的。
“真甜……爹真厉害!爹把二叔的白面抢来了!”
赵山河站起身,狠狠吸了口气,压下眼角的酸涩。
有粮了。心不慌了。
但看着这破败的四壁,看着只有白面的麻袋,他觉得还不够。
这可是分家后的第一顿饭,是乔迁之喜。光吃面?那叫填饱肚子。得有肉!得有油水!那才叫过日子!
“秀儿,和面。”
赵山河吩咐道:“别省着,弄一大盆!”
“哎!”
林秀这会儿心也定了。看着满袋子的粮食,她浑身都是劲儿。
她把妞妞裹进那床厚实的新被子里,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
虽然没有油盐,但只要有这实打实的粮食,心里就踏实。
赵山河没闲着。
他坐在灶火边,把那杆老洋炮拿了下来。
借着火光,他开始清理这把枪。
没有枪油,就用灶坑边化开的雪水擦拭;没有通条,就用树枝裹着布条通枪管。
“咔嚓。咔嚓。”
通条摩擦枪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当家的……天都黑透了,你还要出去?”
林秀正在和面,看到赵山河的动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担忧:“外面又是风又是雪的,咱们有粮了,今晚就别折腾了吧?”
“有粮不行。”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从老宅顺来的一小包黑火药,小心翼翼地倒进枪管,压实。又数了数剩下的铁砂,不到三十粒。
他眼神专注,语气平淡却透着股狠劲:“咱们这是乔迁宴。光啃干粮,那叫要饭的。既然分了家,既然要过好日子,今晚这顿饭,必须得见荤腥!”
“再说了……”
赵山河装好火药,咔哒一声扣上击锤,把枪往肩上一扛:“这把枪放了太久,也该见见血了。”
他站起身,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像座山。
“秀儿,把火烧旺点,把水烧开。等我回来,锅里的水正好下肉!”
“妞妞!”
赵山河冲着炕上裹着大被、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女儿笑了笑:“等着爹。爹不光让你吃白面,还要让你吃得满嘴流油!”
说完,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又把腰间那一圈刚才顺回来的捕兽夹子系好。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嘎作响的破门,动作很稳,却带着一股子不回头的决绝。
呼——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灶坑里的火苗乱窜。
那个高大的身影,没有一丝犹豫,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漫天风雪和无尽的黑暗之中。
林秀站在门口,手里还沾着白面粉。
她看着丈夫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听着那一脚深一脚浅却无比坚定的脚步声。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
这个家,塌不了。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那个男人也能给她们娘俩扛出一片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