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破屋,寒风夹着雪花,像蘸了盐水的鞭子,劈头盖脸地往脖颈里抽。
这也就是在关东山,换个地方,这股“白毛风”能把人的骨头吹酥了。
赵山河把从家里顺来的破羊皮袄领子竖起来,死死护住怀里那杆老洋炮。
这是把前膛火药枪,最怕受潮。
一旦火药湿了,这就是根烧火棍,遇见野兽连自杀都费劲。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后的“黑瞎子沟”走。
每走一步,雪都没过膝盖,拔腿都费劲。
但他不敢停,也不想停。
虽然家里有了粮,有了被,妻女冻不着饿不着了。
但这不够。
对于一个重活一世的男人来说,光活着没意思,得活出个样来!
今晚这顿乔迁宴,要是没肉,那就是打他赵山河的脸!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进林子了。
四周黑得像锅底,只有风吹松树的“呜呜”声,像鬼哭狼嚎。
赵山河停在一棵老红松下,并没有急着瞎跑,而是蹲下身,摘掉棉手套。
没有手电,眼睛是瞎的,手就是眼。
他把那只热乎的大手贴在雪地上,闭上眼,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起伏不平的雪面上轻轻划过。
风向是西北。
如果要找猎物,得逆风摸,不然人还没到,身上的味儿就把牲口吓跑了。
“硬壳雪……有点塌……”
忽然,赵山河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这地方背风,雪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冰壳,被踩碎了。
他凑近了,抓起一把那里的碎雪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臊味,混在松树油子味里。
赵山河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是傻狍子!
而且是刚过去不久!这气味还没散!
赵山河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狍子这东西,大雪天为了省热量,不愿意动弹,通常会找个背风的“雪窝子”卧着。而且这玩意儿有个致命的毛病——聚堆。
只要找到一只,那就是一窝!
他不再用脚踩雪,而是从腰间解下那盘捕兽夹子,把裤腿扎紧。
整个人像一只捕食的狸猫,专门踩着树根、裸露的石头,一点一点往枯树林深处挪。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前面的倒伏枯树根底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赵山河猛地停住脚步,呼吸屏住。
借着微弱的雪地反光,他看见了那枯树根底下,有两团灰蒙蒙的影子。
那是两只体型硕大的公狍子!
它们正依偎在一起取暖,时不时抖动一下那招风的大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距离三十五米。
赵山河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这个距离,有些悬。
手里的老洋炮是土法造的,没有膛线,超过三十米,铁砂子就散了,杀伤力大减。
但不能再近了。
这傻狍子虽然傻,但耳朵极灵,再往前一步,脚下的雪被踩碎的声音就会惊了它们。
一旦让它们跑起来,这大雪天神仙也追不上!
赌一把!
赌这把刚抢回来的老枪火药还够劲!
赌他赵山河两世为人的枪法!
赵山河缓缓趴在雪窝子里,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棉裤,冻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但他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他慢慢举起枪,动作慢得像是在推太极。
枪托死死顶住肩膀(土枪后坐力能碎锁骨),黑洞洞的枪口,在黑暗中寻找着最佳的角度。
他没有瞄准头。
这枪没准星,打头容易打飞。
他瞄准的是两只狍子脖颈交错的位置。
一枪,我要你们俩的命!
风声忽然大了。
“呜——!!”
一阵狂风卷着雪粉呼啸而过,掩盖了一切声音。
就是现在!
赵山河眼底寒光一闪,手指扣动那冰冷的扳机。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寂静的山谷里炸裂!
枪口喷出一股半米长的橘红色火舌,照亮了那片枯树林!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赵山河肩膀一阵剧痛,浓烈的黑火药硝烟味瞬间呛进了肺管子。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把枪一扔,拔出腰间的侵刀,像头猎豹一样冲了过去!
必须快!
老洋炮打不死是常事,要是让伤了的狍子跑了,今晚这顿肉就飞了!
冲到枯树根底下,赵山河脚下一滑,直接扑在了那团热乎乎的东西上。
没跑!
都没跑!
那只大一点的公狍子,脖子上被密集的铁砂轰出了一个血窟窿,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就死了。
另一只小一点的,被散开的铁砂打断了后腿,正躺在雪地里绝望地蹬腿,发出“呦呦”的惨叫。
“好!好!好!”
赵山河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一把按住那只还在挣扎的狍子,手起刀落,侵刀精准地刺入心脏,给了它个痛快。
大丰收!
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赵山河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看着这两只加起来得有一百三四十斤的猎物,看着那殷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他突然仰起头,冲着这漫天的风雪,发泄似地吼了一声:
“啊——!!!”
去你妈的老赵家!
老子有枪有粮有肉!
老子以后就是这片山林的王!
……
半个时辰后。
破土房内。
屋里暖和了不少,灶坑里的火烧得正旺。
那口破铁锅上冒着热气,一大锅白面馒头正在笼屉里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娘,爹咋还不回来?”
妞妞缩在炕头的新被子里,手里捧着一小块刚蒸好的热馒头皮,正一点点地啃着,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这馒头真香……要是爹在就好了,爹也能吃。”
“快了,快了。”
林秀坐在灶坑边,手里拿着双筷子,眼神却一直往门口瞟。
虽然家里有了粮,但这深山老林的,男人出去这么久没动静,她心里还是发慌。
就在这时。
“吱嘎——”
那扇破木门被推开了。
风雪裹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一样走了进来。
“当家的?!”林秀惊得站起来。
只见赵山河满身是雪,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整个人像个雪人。
但他脸上的笑,却比这灶坑里的火还亮堂,还烫人!
“媳妇!接货!”
赵山河大吼一声,身子一歪,肩膀一卸。
“咣当!”
“咣当!”
两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屋顶的灰直往下掉。
两坨巨大的、带着血腥气和热乎气的东西,重重地砸在了破土地面上!
林秀借着火光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石化了。
那是……
两只像小牛犊子一样的野牲口!
那灰黄色的皮毛,那长长的大耳朵,还有那还在滴血的脖子……
“狍……狍子?!”
林秀惊得捂住了嘴,声音都变调了:
“还……还两只?!”
这可是傻狍子啊!肉最嫩、最肥的傻狍子!
平时村里最有经验的老猎户,进山三天也不一定能打着一只,赵山河这才出去两个钟头,竟然扛回来两只?!
“爹!是大肉肉!”
妞妞虽然没见过这玩意,但那股生肉味告诉她,这是最好吃的东西!她兴奋地把馒头一放,从被窝里钻出来,拍着小手直叫唤。
赵山河一边拍打身上的雪,一边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媳妇,快!这馒头蒸得正是时候!”
“拿刀!切肉!”
他指着地上那两座肉山,豪气冲天:
“那只小的,腿被打坏了,皮子卖不上价,咱自己留着吃!”
“今晚咱们不做别的,先切他五斤后座肉!配上这白面馒头,给妞妞炖个烂乎的!”
“那只大的,皮子没坏,明天一早我去供销社换钱!给妞妞买糖吃!给你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赵山河走过去,一把抱住还在发愣的妻子,狠狠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林秀一激灵。
“秀儿,傻看着干啥?”
赵山河看着妻子脸上的泪,声音变得温柔又霸道:
“我说过,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不让你们娘俩喝风。”
“以后,咱家天天过年!”
林秀看着这一地鲜血淋漓的猎物,闻着锅里馒头的香气,看着丈夫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她终于确信,这不是梦。
这就是她男人的本事!是她们娘俩的依靠!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笑,手忙脚乱地去拿那把生了锈的菜刀:
“哎!哎!我这就做!这就炖肉!”
这一夜,靠山屯最破的“鬼见愁”里,飘出了久违的肉香和麦香。
那霸道的香气,顺着风雪飘出老远。
那是赵山河向这个操蛋的世道,打出的第一枪!
也是这个新生的小家,红红火火的第一顿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