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带的边缘,空间像被打碎的琉璃,漂浮着无数星辰残骸。
这里的光是扭曲的,时间流淌得缓慢而粘稠。
反物质军团的舰群静默地悬浮在废墟之间,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兽群。
中央最大的舰体上,星啸站在那里。
她一头白色长发在真空中无声散开,发梢末端泛着星尘般的微光。
眼睛周围环绕着一圈精致的星环,光芒柔和却彻底遮蔽了她的眼眸,让人窥不见丝毫情绪。
她穿着一身纯白的紧身衣,布料勾勒出修长凌厉的线条。
唯有袖口与肩部延伸出类似礼服的白色褶皱,给这份肃杀添上几分诡异的优雅。
她面向深空某处。
那里,在数次跃迁之外,神武仙舟的天船如一座沉默的山岳,悬浮在星海之间。
星啸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饶有兴趣的弧度。
她能撞上玄戈,不是巧合。
是她算准了他不敢对她出手。
仙舟联盟,帝弓七天将。
除了那位深不可测的元帅,其余六位天将的力量皆来自传承——上一任逝去或卸任,下一代便继承其“神君威灵”,成为巡猎的令使。
唯独元帅,和那个神威将军玄戈,是例外。
他们是巡猎星神岚,亲手擢升的令使。
元帅的实力如渊如海,无人能测其深。
而玄戈……他身负的,是巡猎命途中最特殊、也最麻烦的一种力量——因果。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缠绕着“因”与“果”的丝线。
星啸打不过他。
但玄戈,同样不敢真正伤她。
因为她的“因”,不纯。
她是谐乐世界的一位“无限夫长”。
后来,她被毁灭的星神纳努克亲手炼化,成为了绝灭大君。
她的存在本质,被强行扭曲、恶堕,并刻上了“毁灭”的烙印。
玄戈的因果之力若伤她,那纠缠的“因”会溯及她的“同谐”本质,最终…..伤及同谐的星神希佩。
希佩或许不在乎。
但纳努克,一定会在乎。
届时,若因巡猎令使之故,引动“毁灭”星神直接投来目光,乃至降下干涉……那后果,玄戈承受不起。
他再强,也无法以凡躯直面星神的意志。
最坏的可能,是他被毁灭的力量侵蚀、转化,成为纳努克麾下又一员“神威”将军。
那将是巡猎最大的损失与耻辱。
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出现在他面前。
而玄戈,只能逼退她,困住她,却无法对她施以真正的致命一击。
反过来,她也伤不了玄戈分毫。
他的防御,同样基于因果。
她的攻击能抵达“因”的层面,却永远无法触及最终的那个“果”。
就像你能看见箭离弦,却永远无法让它命中靶心。
要伤到这种状态的玄戈,需要另一个与他同层次的令使,同时出手,一个定住“因”,一个斩向“果”。
星啸抬起手。
虚数能量在她掌心流转、压缩,凝成一封纯白、没有印记的信笺。
“将这封信,带给他。”
她开口,声音清冷,在真空中以能量振动的方式传递。
她当然可以用星际通讯直接联系神武仙舟。
但玄戈绝不会接。
而这封信的内容……也不适合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
它是一次邀请,一场约见,地点在碎星带最混乱、最核心的区域。
扭曲的光影在她身侧闪烁,一名身形飘忽、仿佛由纯粹毁灭能量构成的“虚卒”显形。
它无声地接过信笺,身影再度模糊、消散,仿佛融入了空间本身。
信,已送出。
神武仙舟,星槎海中枢。
这里比不上罗浮星槎海那般万商云集、流光溢彩,却也自有一番热闹。
楼阁林立,廊桥交错,大大小小的星槎如游鱼般在固定航道上穿梭往来。
人群熙攘,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
最热闹的还属临水的茶楼。
一位说书先生站在台上,唾沫横飞,醒木拍得啪啪响,正讲到“帝弓司命初射建木”的段落,引得满堂喝彩。
二楼临窗的雅座,玄戈和灵砂相对而坐。
案牍上那半米高的文书山,终于在灵砂‘耐心’的协助下处理完毕。
作为奖励——或者说,作为将军的“赎罪”——玄戈被灵砂带到了这里。
美其名曰:体察民情,感受仙舟烟火气。
玄戈倒是很适应。
他依旧穿着象征权力的将军服,墨色长衫,袖口紧束,云纹绣身,高马尾,额前发梢随风微动。
这神武仙舟全是自己几百年间带出来的兵,那群老东西说的确实没错,自己确实是拥兵自重。
但让他们遗憾的是,自己是元帅那头的。
玄戈翘着二郎腿,姿态放松,一手抓着包刚买的、油纸裹着的糖渍肉脯,另一手捧着杯加了双倍珍珠的奶茶,听得津津有味。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线条,那双金色眸子在听书时显得格外专注。
偶尔听到精彩处,会跟着台下众人一起勾起嘴角,那股子痞帅的劲儿在不经意间流露无遗。
坐在对面的灵砂,端着杯清茶,看着自家将军这副彻底放松、甚至有点“幼稚”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哎~”
玄戈闻声转头,腮帮子还微微鼓着。
他眨了眨眼,把手里那包肉脯往灵砂那边推了推。
“叹什么气嘛?”他含糊不清地说,咽下食物。
“这日子,不比你在朱明天天坐诊,被那些疑难怪症和挑剔病患气得头疼强?”
灵砂瞥了眼那油乎乎的纸包,最终还是拈起一小片,优雅地送入口中。
味道竟意外地不错,咸甜适口,带着果木熏烤的香气。
“那倒是。”灵砂承认,这日子确实很惬意,哪怕出征,神威将军都可以扫平一切。
“朱明仙舟医者压力是大。不过这里……”
她目光扫过楼下规整行走的人群,虽热闹,却隐隐透着一种军人社区特有的秩序感。
“氛围也太规矩了些。都是将士家属,言行举止,都像照着军规长出来的。”
玄戈吸了一大口奶茶,满足地眯起眼:“规矩不好么?平安。”
灵砂没接这话。
她望向窗外,视线追着一艘正缓缓升空、驶向港口外的货运星槎。
那星槎造型朴实,透着功利主义的气息。
“将军~”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我觉得,仙舟上的‘生气’还是太单薄了。长久来看,并非好事。”
“嗯?”玄戈放下奶茶,看向她。
“就像一剂药方。”灵砂比喻道。
“药材俱备,君臣佐使也无误,但煎煮的火候太过,水分熬干,药液便凝固板结,失了流动性,药效也就僵住了。”
她转回头,棕色的眼眸看着玄戈:
“神武仙舟现在,就像那锅熬得太久的药。
兵戈杀伐之气是主药,但不能没有其他佐使之气来调和、激发。
生活气,烟火气,甚至一点点‘无序’的活力,都是必要的‘药引’。”
她顿了顿,继续道:
“全是征战的气息,会不知不觉压垮每一个人,从士兵到家属,再到……决策者自己。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玄戈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奶茶杯壁。
他知道灵砂说得对。神武仙舟是他的“私兵”,是他的后盾,也是他的责任。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为旧部,或为遗孤,或因信仰而追随。
他将他们带上这条船,赋予他们使命与荣耀,也带来了无形的重压。
这艘船,太像一件纯粹的兵器了。
锋利,坚固,指哪打哪。
但兵器,是没有“生活”的。
“你说得对。”玄戈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此事我会考虑。”
他望向窗外繁华却难掩刻板的街景,金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灵砂,改革非一日之功。神武仙舟有它必须背负的使命,至少在短期内,在眼前的威胁解除之前……”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笃定,却多了份坦诚:“这艘船,变不了。”
灵砂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劝说。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明白。将军肩上扛着的,远不止这一艘仙舟的安宁。
星啸的威胁近在咫尺,“烬灭祸祖”的阴影可能潜伏在联盟深处,元帅的密令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一切,都让“改变”成为一种奢侈。
但她已将种子埋下。
未来,当硝烟暂息,当这艘伤痕累累的仙舟需要寻找新的航向时,今日这番话,或许会成为一个起点。
她知道,将军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安静的沉默,只有楼下说书先生激昂的声音和隐隐的茶楼嘈杂声传来。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这一刻,没有将军和策士长,只有两个偷得半日闲的‘年轻人’,在喧嚣市井中,分享着一包零食,想着关于“未来”的、沉重却又必须去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