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威将军府的正殿里,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灵砂挡在玄戈面前,双臂展开,素色的衣袖因她的动作微微荡开。
她仰头看着正准备动身的将军,棕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退让,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将军。”她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您虽是令使,但也绝不能一人前往碎星带。至少,带上近卫军和精锐飞行士。”
玄戈停下脚步,低头看她,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笑的神色。
他歪了歪头,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发梢滑到一边:
“带他们去干嘛?给星啸送菜么?”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而不是要去直面一位绝灭大君。
灵砂没有被他带偏,眉头微蹙:“将军!神武仙舟的军事架构因您一人而存在,战力因您而凝聚巅峰。
这一点您比谁都清楚。您若孤身涉险,万一……这仙舟上百万居民,数十万将士,他们的未来、他们的性命……”
她的话没能说完。
玄戈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她额前,动作随意却有效地截住了她后面所有带着忧虑的陈述。
“好了,好了。”他收回手,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里,罕见地掺入了一丝无奈,语气也放软了些。
“怕了你了。那……”他金眸一转,忽然勾起嘴角,“我带你去,总行了吧?”
“哎?我……”灵砂一愣,下意识想反驳。
她一个丹鼎司的医士,虽说兼着策士长,但本质上仍是手无缚鸡之力。
带她去那种级别的对峙现场,不是明摆着添乱,成为累赘么?
她的思绪还在翻转,身体却已经离地。
玄戈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上前一步,手臂极其自然地环过她的腰侧,将她稳稳带向自己身侧。
紧接着,磅礴的能量自玄戈身后轰然爆发!
并非毁灭性的冲击,而是一种巍峨、肃穆、带着无尽威严的降临。
蓝与金交织的光芒在虚空中汇聚、升腾,迅速构筑成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神君,蚩鬼。
它的形态确有几分追摹帝弓司命的庄严轮廓,通体覆盖着流转深蓝光泽的甲胄。
上面烙印着繁复而神圣的金色纹路,仿佛将星空铭刻其身。
然而,与司命的威严肃穆不同,蚩鬼的面部佩戴着一副狰狞的獠牙鬼面,为这份神圣平添了十足的煞气与战意。
神君虚影的手中,握着一柄长枪。
枪名,涯角。
这就是应星与怀炎老爷子亲自出手锻造的长枪,神君只是凝聚而非实体。
它是一首由实体与能量共同谱写的杀戮诗篇。
枪身中段,约占三分之一长度,是泛着冷冽暗银色金属光泽的未知材质。
表面蚀刻着流动的金色雷霆纹路,细微处仿佛真有细碎的电蛇在无声游走。
而枪头与枪尾,却并非实体。
那是两段凝练如液态水晶、又不断缓缓旋转流动的幽紫色能量洪流。
枪尖更是由无数层晶莹剔透如万年冰棱、又锐利得能刺穿星辰的能量尖刺螺旋汇聚而成,寒芒吞吐不定,仅仅是注视,便感到神魂刺痛。
蚩鬼神君虚影微微俯身,将玄戈与灵砂护在掌心般的能量场中。
下一刻,蓝金色的流光炸裂!
玄戈就这样环抱着灵砂,在神君力量的裹挟下,化作一道撕裂星海的璀璨流星。
无视了物理的距离,朝着碎星带的核心区域疾驰而去。
灵砂只来得及感受到腰间手臂传来的稳固力道,以及耳边呼啸而过的、被神力排开的星辰之风。
眼前的景象便已从将军府的穹顶,切换成了光怪陆离、无数破碎星体缓缓旋转的混沌星域。
碎星带中心,一片相对空旷的死亡区域。
星啸早已等候在此。她纯白的身影静静矗立在破碎的星骸背景前,与周遭的荒芜毁灭融为一体,仿佛她本就是这片景观的一部分。
当那抹熟悉的、带着巡猎与雷霆气息的蓝金色流光划破黑暗,向她所在的位置疾速接近时…..
她便知道,他来了。
流光敛去,玄戈带着灵砂,轻巧地“落”在无形的虚空平面上,脚下的空间泛起一圈圈淡淡的金色涟漪,托住了他们。
蚩鬼神君的虚影在他身后缓缓隐去,只有涯角枪那独特的幽紫雷光,还在他身侧若隐若现。
星啸的目光首先落在玄戈身上,随即,微微偏转,看了一眼被他带在身边的灵砂。
那名黑发棕瞳、耳尖尖细、明显是持明族特征的女子。
她眼中星环的光芒似乎流转了一下,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但她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做出任何额外的反应。
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而已,不值得投注更多注意。
玄戈站定,目光在星啸那身标志性的纯白“礼服”上扫过,嘴角习惯性地扯开一个带着调侃意味的弧度。
“嚯~”他开口,声音在真空中通过能量振动清晰地传递过去。
“我说,你什么时候能把这身……呃,挺省布料的工作服换换风格?看着怪单调的。”
星啸:“……….”
她似乎没太理解玄戈这没头没脑的“评价”。
她的服饰自成为绝灭大君起便是如此,代表同谐的毁灭,何须更换?
这神威将军,思维总是如此跳脱难测。
“何意?”她清冷地反问,星环后的视线平静无波。
“算了,当我没说。”玄戈摆摆手,似乎也觉得这话题无聊,目光扫过她孤身一人的周遭。
“反正你身边连个能聊天的都没有,穿啥估计也没人在意。”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金色眸子里的调侃淡去,变得锐利。
“直说吧,大老远撞舰送信叫我过来,什么事?”
星啸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漾开一圈极其细微、带着“谐乐”特有频率的粉色能量波纹。
这波纹并非攻击,而是一种高度定向的共振传讯,只针对玄戈一人,确保接下来的话,不会被第三双耳朵。
特指玄戈身边那个持明族女子——接收到,以免产生不必要的干扰。
能量共振将她的意念,清晰无误地送入玄戈的感知:
【被复仇蒙蔽双眼之人。】
【毁灭,并非你的敌人。】
玄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啥?”
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不大,却极其精准,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两寸。
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能量场最边缘的轻微排斥。
他微微低头,看着比自己略矮一些的星啸。
然后,做了一件让旁观的灵砂都差点捂脸的事情…..
玄戈非常自然地,踮了踮脚,试图从更高一点的角度,俯视下去。
目光灼灼地,试图穿透那层始终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星环,看清后面隐藏的眼睛。
星啸:“……..?”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玄戈会是这种反应。
在她漫长的毁灭的经历中,从未有人在对峙时,突然凑这么近,还试图用这种近乎“物理观察”的方式打量她。
她下意识地微微仰起头,星环的光芒稳定地亮着,与玄戈那双近在咫尺、充满了纯粹好奇与探究意味的金色眸子“对视”。
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极其古怪的沉默。
不是剑拔弩张,更像是一种……茫然的僵持。
玄戈身后的灵砂默默转开了半张脸,心中无力吐槽:
‘将军!我的将军大人!现在是研究对方眼睛长什么样的时候吗?!’
玄戈好像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盯着那星环看了几秒,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做出一个“捏”的手势。
非常自然地、带着点试探性地,朝星啸眼眶周围的星环伸去。
他想把它摘下来看看。
星啸依旧没有动。
她没有从这只手上感受到任何杀意、敌意,甚至没有力量的凝聚。
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幼稚的“好奇”。
于是,她任由那只手靠近。
玄戈的指尖触碰到星环。
冰凉,带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奇特质感,能量稳定而内敛。他捏住,尝试性地向上一提——
星啸的头,跟着向上微微仰了一下。
他向左转动——
星啸的头,顺从地跟着向左偏了偏。
星环仿佛是她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某种高度绑定的外置器官,根本无法这样简单剥离。
“啧。”玄戈松开了手,发出一个略显扫兴的音节。
他终于放弃了这项突如其来的“研究”,后退两步,重新回到灵砂身侧的安全距离。
玄戈脸上那点好奇神色也收了起来,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中带着锋锐的模样。
“行了,不看就不看。”
他耸耸肩,仿佛刚才那番举动只是个小插曲,随即目光再次锁定星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那么,回到正题。星啸,你刚才传音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真的不敢对你下手?”
星啸沉默着,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纯白的衣袂在虚无的宇宙中微微拂动。
然后,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弧度。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她将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平坦的小腹前,站姿依旧端庄如参加一场寂静的典礼。
整个姿态,无声却无比清晰地传达出一个意思:
你,不敢。
玄戈看着她这副笃定的模样,金眸深处的光芒沉了沉。
他确实被掣肘了。
星啸身上纠缠的同谐因果,就像一层无形的、却牢不可破的护甲,让他投鼠忌器。
换作是“焚风”或者“归寂”,他早就一枪捅过去了,哪还会在这里废话。
“行。”玄戈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僵局。
“既然你不肯退兵,那咱们就继续耗着。
你看上的任何一条战线,任何一处你想染指的世界……
我都会准时出现在那里,把你堵回去。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坚定。
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星啸听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呵气声,像是轻笑,又像是叹息。
“呵……”
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任何继续交谈的意思。
纯白的身影转了过去,不再看玄戈和灵砂,向着远处那片蛰伏着无数毁灭造物的军团舰群飞去。
身影很快融入那片浓郁的、代表着终末的黑暗背景中,消失不见。
玄戈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眉头却缓缓皱了起来。
被复仇蒙蔽双眼?
毁灭不是敌人?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星啸特意约他见面,就为了说这两句没头没脑、像是挑拨的话?
“将军,回神了,人已经走了。”
灵砂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玄戈吐出一口气,眉头舒展开,仿佛将那些疑虑暂时压回了心底。
他侧头看了灵砂一眼,脸上重新挂起那抹熟悉的笑容。
“嗯,走了。”他语气轻松,好像刚才那场暗藏机锋的对峙只是寻常会面。
“回家。碎星带这地方,待久了连呼吸都不顺畅。”
说着,他再次伸出手臂,环住灵砂的腰身。
蓝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蚩鬼神君的虚影于身后浮现。
流光包裹住两人,调转方向,朝着神武仙舟那温暖而坚实的灯火,疾驰而去。
将那片冰冷的、布满碎星与毁灭的黑暗,远远抛在身后。
只是,星啸那句低语,却像一颗悄然种下的种子,留在了玄戈意识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