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猛龙没有在原地久留,深深地把那个神秘的人影印在心中。
风暴虽然减弱,但这里的温度依旧能轻易杀死一个暴露在外的人。
他转身,顶着风,在乱石间寻找了一处相对避风的石壁凹陷处。
从严重磨损的背包里,他取出了自己的单人锅和高压气罐。
动作有些迟缓,手指的末端依旧麻木刺痛,但他还是有条不紊地接好了炉头,拧开了气阀。
“嗤——”
轻微的漏气声。
他掏出打火石,“嚓”地一下,一簇顽强的蓝色火苗在风中亮起。
江猛龙用身体护住火苗,将锅架在上面,然后抓了一把干净的积雪塞进锅里。
蓝色的火舌舔舐着钛合金的锅底。
雪,开始融化。
很快,变成一锅冒着热气的水。
他没有急着喝,而是将冻成冰坨的双手凑到锅口,用水蒸气反复地烘烤,加速血液循环。
等到双手恢复了大部分知觉,他才小心地捧起锅,喝了一小口滚烫的热水。
热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与那三根烤肠提供的热量汇合,变成一股更汹涌的暖流,涤荡着四肢百骸。
江猛龙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他看了一眼通往鳌太线更深处的方向。
山脊如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现在,他不想走了。
不是怕了,而是懂了。
鳌太又放过了他一次。
再走下去,它还会不会放过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对这座山脉的敬畏,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江猛龙将剩下的热水灌进保温壶,熄了火,麻利地收拾好装备。
他没有继续前进,而是扭头,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往回走。
他要离开九重石海,退回到西源营地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把消耗殆尽的精气神彻底养回来,再下撤。
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不能再这么糟蹋。
……
天色依旧阴沉,但风雪已经基本停了。
江猛龙在西源营地附近找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避风地,迅速扎下了自己的单人帐。
钻进帐篷,拉上拉链,那个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寒冷。
他没吃东西,也感觉不到饿。
那三根烤肠提供的能量,此刻依旧在他的胃里持续发光发热。
他裹紧睡袋,闭上眼睛。
没有立刻睡着。
脑子里反复闪现着那个在风雪中递来烤肠的模糊身影。
那个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是人?是鬼?还是山神?
江猛龙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那三根烤肠,是真实的。
那股劣质调味料的香味,也是真实的。
带着满脑子的疑问,极度疲惫的身体终于接管了一切,他沉沉睡去。
这一觉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生物钟让他准时醒来。
帐篷外,天光已经亮了一些,厚重的云层撕开了一道口子,漏下几缕灰白色的光。
风停了。
江猛龙钻出帐篷,拔营,收包,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他看准了方向,开始下撤。
西源营地附近有一条新开发的下撤路线,驴友们叫它“阎王坡”。
路很野,几乎是垂直的陡坡,全是松动的碎石和浮土。
这对体力是极大的考验。
江猛龙调整了一下背包的重心,双手戴上防滑手套,身体后仰,面朝山坡,一步步地往下挪。
脚下的碎石哗哗作响,好几次他都差点滑倒。
但他核心力量极强,总能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用登山杖或者手臂撑住地面,强行稳住身形。
陡峭,危险。
可对他来说,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危险,远比之前那场风暴带来的无力感,要让人安心得多。
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脚下。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
不知过了几个小时,当他终于看见山脚下那片熟悉的树林时,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下来。
他成功了。
有惊无险,安全下撤。
江猛龙走出密林,踏上通往山脚公路的土路。
然后,他站住了。
前方不远处,山道的入口处,拉着长长的一道黄色的警戒线。
警戒线内外,停着好几辆印着“救援”字样的越野车,警灯无声地闪烁。
几十个穿着统一红色救援服的人影在忙碌地穿梭,整理装备,架设通讯设备。
气氛凝重。
江猛龙眉头微皱。
这么大阵仗?
按照以往的惯例,非法穿越被抓,顶多是几个森林公安或者景区管理人员等在下面,登记、批评、罚款一套流程。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背着包,朝着警戒线的方向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救援队的注意。
一个正在调试对讲机的中年男人最先发现他,手里的对讲机“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那人指着江猛龙,嘴巴张得老大,像是看见了鬼。
“有人下来了!有人从山上下来了!”
一声大喊。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到了江猛龙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
全是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没等江猛龙反应过来。
离他最近的几个救援队员,扔下手里的东西,直接朝着他冲了过来。
他们越过警戒线,几步就冲到了江猛龙面前,为首一个队长模样的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还好吗?受伤没有?”
对方的语气焦急万分,完全不是对待违规穿越者的态度。
江猛龙有些诧异,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就你一个吗?”队长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确实没有明显外伤后,立刻追问,“你的同伴呢?在山上有没有遇到过其他人?”
同伴?其他人?
江猛龙愣了一下,他是一个人来的。
他再次摇了摇头,沙哑地开口:“没有,就我一个。”
听到这个回答,周围几个救援队员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失望和沉痛的表情。
那个队长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江猛龙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忍不住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队长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旁边的另一个年轻队员,红着眼睛,声音带着颤音,抢着说了出来。
“出事了!出大事了!”
“昨天……昨天鳌太发生了百年不遇的超级大风暴,气象记录上都没有过!”
年轻队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几个户外群的不完全统计,昨天……昨天一共有近一百名驴友在鳌太线上!”
“一百人……”
江猛龙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们……全部失联了。”
年轻队员的目光死死盯着江猛龙,一字一顿地说道。
“到现在为止,你是我们看到的,唯一一个活着从山上走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