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帽子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探一下江猛龙的额头,确认他是不是在发高烧说胡话。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江猛龙的眼神太过清醒。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却对所见所闻无比笃定的清醒。
没有癫狂,没有混乱,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你……”李队嘴唇动了动,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你确定你现在的意识是清楚的?”
江猛龙就知道他们不会信。
换做是他自己,听见这种事,第一反应也是把对方当疯子。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忍着十指传来的剧痛,费力地侧过身,将手伸向身后那个磨损严重的登山包。
拉链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手指上那些青紫色的水泡都像是要炸开,痛得他额头冒汗。
车里两个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那双惨不忍睹的手。
终于,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三样东西。
然后,他将那三样东西,放在了面前的折叠桌上。
“啪。”
一声轻响。
三根光秃秃的竹签。
签子顶端还带着被炭火熏烤过的焦黑痕迹,上面甚至还沾着几点凝固的、暗红色的油脂。
一股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混合着劣质调味粉和肉油的香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李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旁边的年轻男人更是把头凑了过去,鼻子用力嗅了嗅。
“真是烤肠味。”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脸上写满了荒诞。
江猛龙知道,自己活下来的事实,加上这三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竹签,就是最硬的证据。
他看着李队:“长官,我知道这事听起来有多扯淡。”
“但如果没有这三根烤肠提供的热量和希望,我现在就是九重石海上的一具冰雕,而不是坐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李队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伸出手,没有直接去碰那三根竹签,而是对着对讲机下令:“小王,拿一个无菌证物袋和一把镊子到指挥车来,立刻!”
命令下达完毕。
李队抬起头,重新看向江猛龙:“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男的女的?多大年纪?”
江猛龙努力回忆着风雪中的那个身影,眉头紧锁。
“看不清。”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当时已经处在失温的边缘,视线非常模糊,看什么东西都带着重影。”
“而且风雪太大了,那个人穿着冲锋衣,兜帽压得非常低,我连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判断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只有一个感觉:他走得很稳。在那种能把人吹飞的风里,他走得像是在平地上散步。风好像绕着他走。”
“会不会是你失温产生的幻觉?”旁边那个年轻男人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这个最合理的猜测,“人在极度饥饿和寒冷的时候,大脑会制造出最渴望的东西。你可能是在幻觉里感觉自己吃了东西,身体受到心理暗示,爆发了求生潜能。”
“不可能!”江猛龙立刻打断了他,情绪有些激动,“长官,要是幻觉,我怎么活下来的?要是幻觉,这三根签子又是怎么回事?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牵动了肺部,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就在这时,车门被敲响。
一个救援队员递进来一个证物袋和一把长柄镊子。
李队接过东西,戴上一副白手套。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其中一根竹签,放进透明的证物袋里,封好。
整个过程,就像是在处理一件凶案现场的关键物证。
他把证物袋交给门外的队员:“立刻送给技术科的同志。让他们化验上面的油脂成分、木签材质,以及……任何可能提取到的生物残留信息,比如皮屑或者DNA。”
“是!”队员领命而去。
李队做完这一切,才转回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盯着江猛龙,语气比之前更加严肃。
“签子的事,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你再好好想想,除了你的记忆,还有没有别的线索能证明你看到过那个人?”
他循循善诱地提示道:“比如,你有没有下意识地录音?或者拍下照片?任何形式的记录都可以。”
录音?照片?
江猛龙愣了一下。
在那样的环境下,他连卫星电话都抓不住,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操作别的设备。
等等。
设备?
他想起来了!
他有一个习惯!一个坚持了十几年,每次户外出行雷打不动的习惯!
“录像!”
“我有录像!我的运动相机!”
他有一个挂在背包肩带上的运动相机,为了腾出手脚攀爬,他会设置成间隔拍摄或者长时录像,记录自己沿途遇到的一切。
这是他剪辑视频素材的来源,也是他回顾路线、总结经验的工具。
上山之后,他就一直开着!
一听到“录像”两个字,李队和旁边的年轻男人身体都是一震,不约而同地向前凑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盯着江猛龙。
江猛龙不再犹豫,忍痛再次把手伸进背包。
这一次,他摸索了更久。
终于,他掏出了一个火柴盒大小,外壳上结着一层薄冰的黑色方块。
是那台运动相机。
他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
没反应。
“没电了?”年轻男人紧张地问。
“不会,这种相机很抗冻,电池也耐用。”江猛龙说着,把相机凑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然后用袖子用力擦了擦机身。
他再次长按电源键。
这一次,屏幕亮了。
一格摇摇欲坠的红色电量。
李队和年轻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江猛龙顾不上冻僵的手指有多痛,用指甲盖费力地在触摸屏上划动,点进了相册。
最新的一个视频文件,拍摄时长,七小时二十三分十五秒。
就是它!
他点了播放。
小小的屏幕上,画面开始晃动。
镜头视角很低,正是挂在胸前的高度。
画面里是灰蒙蒙的天,和脚下无尽的、犬牙交错的嶙峋乱石。
呼啸的风声从相机小小的麦克风里传出来,变成了刺耳的噪音,充满了整个车厢。
画面里的“他”,正在艰难地前行,喘息声如同破风箱。
然后,天色骤然变暗。
风声瞬间狂暴了十倍。
“就是这个时候!风暴来了!”江猛龙指着屏幕。
画面剧烈地晃动,天旋地转,相机的主人显然是被风吹倒了。
镜头在石头上磕碰了好几下。
最终,画面稳定下来。
镜头正对着一处石缝的入口,这个时候江猛龙正蜷缩在里面,身体被冲锋衣包裹,一动不动。
只能听到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外面如同鬼哭狼嚎的风声。
车内,两个帽子叔叔看得屏住了呼吸。
他们能通过这小小的屏幕,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寒冷。
视频一分一秒地过去。
画面里,江猛龙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那部卫星电话从他手中滑落,掉进了石缝深处。
他的头无力地垂下,彻底不动了。
“快看!就是这里!”江猛龙聚精会神,压低了声音,所有人都知道,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那个神秘的卖烤肠的人,就要出现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准备见证这超自然一幕的瞬间——
“滋啦!”
一声尖锐的电流爆鸣,从相机的扬声器里炸开!
屏幕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扭曲、撕裂!
紧接着,整个屏幕被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点彻底占领!
“怎么回事?!”年轻男人失声叫道。
李队死死地盯着那片跳动的雪花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不可能!
这是数字摄像机,记录的是0和1的数字信号,就算文件损坏,也只会是卡顿、花屏或者直接跳过。
这种老式模拟信号才会有的“雪花屏”现象,是怎么出现的?!
刺耳的电流噪音持续了将近一分多钟。
然后,戛然而止。
画面,“啪”的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镜头视角没变,依然对着石缝的入口。
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而画面里,江猛龙已经靠着石壁坐了起来。
他那双冻成青紫色的手,正死死抓着一根光秃秃的竹签,嘴里还在用力地咀嚼着什么。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颤抖,都喷出大团的白气。
那是身体在疯狂产热的迹象!
他活过来了!
可是,那个卖烤肠的人呢?
从画面出现雪花,到恢复正常,中间那关键的十几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段救命的录像里,硬生生抹掉了一样!
李队拿起对讲机,手微微有些颤抖。
“接总指挥部,给我联系省厅技术处,我需要视频修复专家,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