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像一层看不见的毯子,包裹着耶路撒冷的每一条街道。伊森站在石板路上,亚麻长袍下的皮肤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具身体比他原来那十六岁的躯体要结实——手臂上有清晰的肌肉线条,手掌的茧子位置也不同,像是长期使用工具留下的。
他先检查了怀中的物品:五枚银币在掌心闪着暗沉的光还有几枚使用痕迹严重的铜币,一块硬得能敲响石板的饼,还有一个半满的皮质水袋。系统给的启动资金相当吝啬,但足够开始。
没有任务提示,没有箭头指引,只有视野右下角一个极淡的倒计时悬浮着。
【30天23小时58分】
伊森将水袋系在腰带上,开始在街上行走。街道比他想象中狭窄,两侧的石屋几乎要挤在一起。商贩的摊位延伸出来,占据了一半路面。空气中飘荡着复杂的气味——烤饼的焦香、橄榄油的浓郁、牲畜的臊味,还有某种他不认识的香料,像是肉桂与某种草药的混合。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伊森转头,看到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坐在陶器摊后,正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他。那人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皮肤被晒成了皮革的颜色。
“是的,”伊森用刚获得的语言能力回答,“从亚历山大来。”
“朝圣?”陶贩从陶罐里舀了口水,慢吞吞地喝下,“离逾越节还有一个月呢。”
“我想提前感受圣城。”伊森沿用系统给的身份设定。
陶贩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感受?你会感受到饥饿、干渴,还有罗马人的靴子。”
他用脏兮兮的手指向街道尽头,“如果你需要住处,往前走两条街,左手边有家‘旅行者之家’。老板叫约书亚,告诉他老撒母耳介绍的,也许能便宜一个铜板。”
“谢谢。”
“等等。”撒母耳叫住他,眼神变得锐利了些,“如果你在街上看到人群聚集,听人讲话,最好离远点。最近城里……不太平。”
“不太平?”
撒母耳压低声音:“有些人在说些危险的话,关于王国,关于解放。罗马人不喜欢听这些。”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走吧,趁太阳还没到头顶。”
伊森点点头,继续前行。政治动荡——系统已经警告过。他需要小心避开任何可能引发冲突的场合,至少在最开始还没搞清状况前。
旅行者之家是栋两层石屋,招牌是一块饱经风霜的木板,上面用希伯来文和希腊文写着店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叮当声。
“有人吗?”伊森站在门口问。
一个矮壮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和不知名的酱汁“住店?”
“是的。撒母耳让我来找你。”
“那个老吝啬鬼。”约书亚——伊森猜他就是老板——抹了把额头的汗,“单人间一天两个铜板,包早晚两餐。先付三天。”
伊森掏出钱袋,数出六个铜板。约书亚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亚历山大来的?口音有点怪。”
“我母亲是希腊人。”伊森按照系统给的身份解释。
“怪不得。”约书亚领他上二楼,楼梯窄得只能侧身通过,“你就住这间。晚上七点开饭,过时不候。早上日出后一小时有早餐。”他在门口停下,转过身来,“别惹事,别带女人回来,别在房间里点太多灯油——很贵的。”
房间小得可怜:一张铺着干草垫的木床,一张粗糙的小木桌,一个陶制水罐。墙上有个小窗,对着后院,能看到几棵橄榄树的影子。但至少干净,没有异味。
伊森放下水袋,坐在床上。干草垫发出干燥的窸窣声,像是秋日的落叶。
视野里的倒计时无声地跳动着:【30天23小时42分】
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系统说是“公元33年”,但历史书上的日期和真实体验是两回事。更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所谓的“受难日”到底是什么——这个名字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
等等。
伊森突然坐直了身体。
公元33年。耶路撒冷。逾越节前一个月。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但他前世虽然不是信徒,却也知道一些基本常识。在美国生活十六年,即使是最世俗的学校,圣诞节和复活节也是要放假的。玛莎和罗伯特虽然不是虔诚教徒,但家里有一本圣经,偶尔会去教堂参加社区活动。莉莉小时候上过主日学——
耶稣。耶稣基督。
“受难日”。Good Friday。
伊森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石板路突然变成了流沙。他穿越到了耶稣受难前一个月?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死后三天复活的耶稣?那个两千年来影响整个人类文明的耶稣?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下。脑子飞速运转。
系统说这是基准历史变体。所以这不是他原世界的过去,而是一个类似的世界?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所有细节都吻合——公元33年,耶路撒冷,逾越节前一个月?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受难日指的是别的什么。也许是某个犹太先知或反抗领袖的殉难日。
但他知道自己在欺骗自己。那种熟悉感,那些碎片化的影像——十字架的阴影,荆棘冠冕,钉痕的手掌——这些画面在他穿越时曾一闪而过,现在重新浮现在脑海。
伊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即使这真的是耶稣的时代,那又如何?他只是一个观察者,一个过客。三十天后他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这里的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中低语:你正站在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你将要见证的,是两千年来无数人信仰的核心。
下午,伊森去了市集,但这次他的观察有了全新的视角。耶路撒冷的市集比他想象中更繁忙,商品种类也多得惊人,埃及来的亚麻布薄如蝉翼,阿拉伯的香料装在精致的角形容器里,腓尼基的玻璃器皿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希腊的橄榄油散发出青草的香气。罗马士兵三三两两地巡逻,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现在,伊森看着这些罗马士兵,脑海中浮现的是圣经故事里将他们描述为压迫者,是最终将耶稣钉上十字架的执行者。他看着那些穿着朴素长袍的犹太人,想着他们中是否有人会成为耶稣的门徒,是否有人会在关键时刻否认他,是否有人会为了三十块银币出卖他。
他走到一个卖无花果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包着靛蓝色头巾的年轻女人。
“最近城里有什么新鲜事吗?”他问,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女人警惕地看他一眼:“你是罗马人的探子?”
“不,只是好奇的旅行者。”
她稍放松了些:“如果你想知道新鲜事,明天去圣殿外看看。那个拿撒勒人耶稣又来了。”
耶稣。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伊森感到一阵电流从脊椎窜上后脑。真的是他。那个木匠的儿子,那个据说能行神迹的人,那个宣称自己是神之子的人。
“他……做了什么?”伊森问,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治好了瞎子。”女人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姑姑的邻居亲眼所见。”
伊森点点头,付钱买了几个无花果,慢慢走开。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听到拿撒勒人会有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在美国,即使你不是基督徒,“Jesus of Nazareth”也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个名字会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走到水井区时,伊森听到女人们的对话。
“他说我们要爱仇敌。你能想象吗?爱罗马人?”
“我更愿意爱一条蝎子,至少蝎子蜇你之前会给你警告。”
女人们哄笑起来。伊森站在井边装水,想着那句爱你的仇敌。这确实是耶稣最著名的教导之一,也是最具争议的教导。在一个被罗马占领的国家,这种教导听起来近乎疯狂。
但伊森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世界——那个充满异常事件、看不见的恐怖、随时可能丧命的世界。如果在那里,爱你的仇敌意味着什么?爱那些怪物?爱那些想要你命的东西,表演一出人鬼情未了?
不,那不可能。在他的世界,生存意味着警惕、防御、必要时反击。耶稣的教导听起来美好,但在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傍晚回到旅行者之家,晚餐时伊森和埃及朝圣者坐在一起。他们谈起逾越节,谈起对弥赛亚的期待。
“你们听说过拿撒勒人耶稣吗?”伊森问,现在这个问题有了全新的分量。
桌边突然安静了。年长的朝圣者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小心提及那个名字。祭司们不喜欢他,罗马人也在注意他。”
“他说了些什么?”伊森追问。
“他说神的国近了,说我们要悔改,说他要为许多人舍命……”那人摇摇头,“我不知道。有些话听起来像先知,有些话太大胆了。”
晚餐后,伊森回到房间。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星空璀璨。他躺在床上,思绪纷乱。
如果这真的是耶稣的时代,那么受难日就是耶稣被钉十字架的日子。而他,伊森·米勒,正站在这个事件发生前三十天。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出现:如果他试图改变历史呢?如果他警告耶稣呢?如果他设法阻止这一切呢?
但系统说这是基准历史变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论他做什么,最终结果都不会改变?还是说他的介入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更实际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介入?他来这里的目的是获取能力,保护他在原世界的家人。耶稣的死活与他何干?
但另一个声音说:你将要亲眼看到一个无辜的人被处死。一个据说只传播爱和宽恕信息的人,被以最残忍的方式杀害。你能只是看着吗?而且说不定真的能从耶稣的身上获得些好东西呢,据说耶稣的裹尸布都是圣器,还有著名的朗基努斯之枪那把据说杀死耶稣的枪。
伊森翻了个身,干草垫窸窣作响。他想起了玛莎——她会怎么说?这个善良的、总是帮助邻居的女人,每个周日早上都会轻声祈祷。她会说:“如果你有机会帮助,就应该帮助。”
但罗伯特可能会说:“首先要确保自己的安全。你不是救世主。”
而莉莉……莉莉可能会睁大眼睛问:“哥哥,你会救他吗?”
窗外传来罗马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伊森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去圣殿看看。他会亲眼看看这个叫耶稣的人,看看他到底是怎样的人,看看值不值得冒险。
这不是出于信仰伊森不信仰任何神。毕竟中国人骨子里就信仰对自己有用的神。这是出于好奇?人性?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在他灵魂中沉睡许久,现在被唤醒的东西?
视野里的倒计时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微光:【30天23小时01分】
窗外的星空缓缓旋转。在这片同样的星空下,那个人——耶稣——此刻是否也在某处,看着同样的星星,知道他一个月后的命运?
伊森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明天他将踏入历史的核心,而他已经无法假装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观察任务了。
当黎明第一缕光从橄榄树梢渗进小窗时,倒计时无声地跳动着:【29天23小时59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一天,伊森将亲眼见到那个改变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