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橄榄山笼罩在一层薄雾中。伊森上山时,露水打湿了他的凉鞋和长袍下摆。视野中的倒计时显示着:【29天08小时17分】。
他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径,避开主要道路。空气中弥漫着橄榄树叶特有的苦香,混合着晨露的清新。鸟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的耶路撒冷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圣殿的金顶在初升的阳光下开始闪烁。
伊森不知道耶稣是否真的会在这里。这只是一次试探,一个基于昨天那场短暂相遇的猜测。
他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停下。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个耶路撒冷谷地。几棵古老的橄榄树环绕着平台,其中一棵格外粗壮,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的皮肤。
然后他看见了。
耶稣背对着他,跪在那棵最古老的橄榄树下。他不是在教导,也不是在与门徒交谈,只是独自跪着,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伊森停下脚步,犹豫是否该打扰。但就在这时,耶稣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仿佛早已知道他在那里:
“你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伊森走近几步,在距离耶稣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耶稣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他转身面对伊森,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晰——眼角的细纹,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还有那双永远平静却深邃的眼睛。
“疑惑会引领人到安静的地方,”耶稣说,“而这里是耶路撒冷最安静的地方之一。”
他们之间沉默了片刻。山下的城市开始苏醒,炊烟升起,市集传来隐约的喧哗。但在这片平台上,只有风声和鸟鸣。
“我有一个问题。”伊森终于开口。
耶稣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如果你知道结局——我是说,如果你清楚地知道一个月后会发生什么——为什么还要继续?为什么不改变方向?不选择另一条路?”
伊森问出这个问题时,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这不仅是关于耶稣的问题,也是关于他自己的:为什么明知原世界充满危险,他还要回去?为什么明知接近耶稣可能带来麻烦,他还要继续?
耶稣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平台边缘,俯瞰着下方的耶路撒冷。晨雾正在消散,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
“你看那城,”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伊森无法解读的情感,“它很美,不是吗?白色的房屋,金色的圣殿,熙攘的街道。人们在那里生活、相爱、争吵、祈祷、死去。每一天都像前一天,又不同于前一天。”
伊森走到他身边,一同俯瞰。
“如果我知道一个月后,这座城市将被大火吞噬,所有的美丽都将化为灰烬,”耶稣继续说,“我是否应该现在就离开,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大多数人会。”伊森诚实地说。
“是的,大多数人会。”耶稣承认,“但爱不会。”
“爱?”
“爱会选择留下。即使知道结局,即使知道痛苦,爱仍然会选择在场。”耶稣转头看向伊森,“就像母亲明知生产会痛苦,仍然选择生下孩子。就像农夫明知庄稼可能遭遇干旱,仍然选择播种。就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遥远。
“就像神明知人类会背叛,仍然选择创造。”
伊森感到这些话像石子投入他内心的池塘,激起层层涟漪。他想起玛莎——她明知领养一个六岁的孤僻男孩可能面临重重困难,仍然选择打开家门。她明知爱意味着可能受伤,仍然选择爱他。
“但这是明智的吗?”伊森追问,“明知会受伤,还要去爱?明知会失败,还要尝试?”
耶稣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深沉的悲哀,也有种更深的坚定。“明智?不,爱从来不是明智的。明智是计算得失,是权衡风险。爱是……是越过计算,是选择那看似愚蠢的道路。”
他指向山下:“你看那些去圣殿献祭的人。他们带着最完美的羔羊,花了自己可能负担不起的钱。明智吗?从世俗的角度看,不。但他们相信,与神的和解比金钱更重要。这是信仰,也是爱的一种形式。”
伊森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功利心——接近耶稣是为了获取能力,为了回原世界保护家人。这很“明智”,符合生存逻辑。但站在这个谈论“不计得失的爱”的人面前,这种明智突然显得……贫瘠。
“你问为什么明知结局还要继续,”耶稣转向他,目光直视他的眼睛,“我的答案是:因为爱要求在场。即使在场意味着痛苦,意味着十字架,意味着被抛弃。”
“但你可以教导同样的道理,却不走向十字架。”伊森坚持道,“你可以去远方,继续传播这些教导,影响更多的人。你的死……可能会让一切终结。”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耶稣重复了昨天的话,但这次他继续说,“有时候,话语需要鲜血来印证。有时候,爱需要死亡来证明其真实。”
他走近一步,距离伊森只有一臂之遥。在这个距离,伊森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他额头上浅浅的皱纹,看到他脖子上一个愈合不久的伤疤——也许是木匠工具造成的。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问你:你为什么来这里,伊森?不是为了朝圣,我知道。不是为了学习律法,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一种……遥远的渴望。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投射在这个世界的影子上。”
伊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出来了。几乎是直白地说出来了。
“我……”伊森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你不必告诉我,”耶稣温和地说,“每个人的旅程都是神圣的,即使他们自己还未理解。但让我问你:如果你知道回到你的世界可能意味着痛苦和危险,你还会回去吗?”
“会。”伊森毫不犹豫,“我的家人在那里。”
“那么你已经开始理解我的答案了。”耶稣说,“爱要求在场。无论代价是什么。”
他们之间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尴尬,而像是一种共享的理解,一种无需言语的共鸣。
山下传来钟声——是圣殿的晨祷钟。耶稣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我得回去了。门徒们在等我。”他说,但并没有立即离开。
“我可以……再来找你吗?”伊森问,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急切。
耶稣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接纳,有警告,有悲悯,还有一种伊森无法完全理解的期待。
“你可以来。但要知道:走近我的人,会分享我的命运。不是全部,但一部分。我的平安会给子他们,我的十字架也会投射阴影在他们身上。”他顿了顿,“你准备好了吗,伊森?不是为了获得什么,而是为了可能失去什么?”
这是直接的问题。伊森无法回避。
他想说“我准备好了”,但那将是谎言。他还没有准备好失去任何东西——他来这里是为了获得。
他想说“不,我没准备好”,但那将终结一切可能。
最终,他说:“我想……我想尝试理解。不是作为信徒,不是作为追随者,只是作为……一个想要理解的人。”
耶稣点点头,似乎这正是他期待的答案。“那就从理解自己开始。你为何渴望力量?为了保护所爱之人,是的。但更深层呢?恐惧什么?渴望证明什么?填补什么空洞?”
这些问题像刀一样精准,剖开伊森一直回避的内心。
“我……”他再次语塞。
“不必现在回答。”耶稣说,“但当你回答时,要对自己诚实。完全的诚实,即使那诚实让你害怕。”
他转身准备下山,却又停住:“明天同一时间,我会在这里祷告。如果你想继续对话,可以来。如果不想,我理解。”
“我会来。”伊森说,这次没有犹豫。
耶稣离开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橄榄树林中。伊森独自站在平台上,晨光已经完全铺满山谷,耶路撒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适应性演化进程:3.2%】
数字跳动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不是因为接近,而是因为……诚实?因为开始面对自己真正的动机?
伊森在橄榄树下坐下,背靠粗糙的树干。他试图回答耶稣的问题:
他为什么渴望力量?为了保护米勒一家,是的。但更深层呢?
他恐惧什么?恐惧失去,恐惧再次成为孤儿——不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灵魂上的。玛莎、罗伯特、莉莉是他的锚,是他与这个陌生世界的连接。失去他们,他将再次漂流。
他渴望证明什么?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爱?证明那个六岁时被带回家的孤僻男孩,值得被爱?
填补什么空洞?前世的他没有家人,今世作为穿越者,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力量是否能填补这种疏离感?
问题引出更多问题,像投石入水,涟漪不断扩散。
下山时,伊森选择了另一条路。这条路经过一片墓地——犹太人的墓葬地,墓碑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清晨的墓地安静肃穆,几只乌鸦在石头上栖息。
他在一个墓碑前停下。碑文简单:“米利暗, beloved wife and mother,享年四十五岁。”
一个只活了四十五岁的女人。爱她的丈夫和孩子。现在她躺在这里,而世界继续运转。
死亡是真实的,在这个世界和他的世界都是。但在他的世界,死亡常常是突然的、暴力的、无意义的——被异常事件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里,死亡至少有个仪式,有个墓碑,有人记得。
快到山脚时,伊森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马太,那个税吏。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看见它们。
“你在这里做什么?”伊森问。
马太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伊森,稍微放松了些。“我……我不知道。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脸……那些因为我而受苦的人。”
“耶稣说你可以改变。”
“但我不知道如何开始。”马太的声音里充满痛苦,“我尝试给穷人钱,但他们恨我,不肯接受。我尝试道歉,但他们说言语太轻。我还能做什么?”
伊森想了想。在他的原世界,救赎是个陌生的概念——错误常常无法弥补,伤害常常永久存在。但也许在这里,在这个耶稣所在的世界,有另一种可能。
“也许,”伊森缓慢地说,“不是一次性偿还所有债务,而是从今天起,做不同的人。”
“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也许……从停止做税吏开始?”
马太苦笑:“那我如何谋生?我有妻子,两个孩子……”
问题很实际。救赎需要代价,有时是沉重的代价。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山下,耶路撒冷的喧嚣越来越清晰——商贩的叫卖,牲畜的叫声,孩童的嬉笑。
“我听说耶稣明天在伯大尼,”马太最终说,“我要去听他教导。也许……也许答案在那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尘土,慢慢走下山去。他的背影佝偻着,像是背负着看不见的重担。
伊森继续下山,思考着代价的问题。马太的代价可能是生计。耶稣的代价是生命。他自己的代价……可能是什么?
回到“旅行者之家”时已是中午。约书亚告诉他,有几个罗马官员来打听过“亚历山大来的朝圣者”。
“他们问了你长什么样子,住了多久,去了哪里。”约书亚压低声音,“我没说太多,但他们可能还会来。你惹上麻烦了?”
“我不知道。”伊森诚实地说。
“离那个拿撒勒人远点,”约书亚警告,“罗马人开始注意他了,注意他身边的人。这不是游戏,年轻人。罗马的监狱不是好地方,罗马的十字架更不是。”
午餐时,伊森几乎没有碰食物。他在思考约书亚的话。危险正在逼近,不只是理论上的,而是实际的。罗马人在调查,这意味着如果他继续接近耶稣,可能真的会惹上麻烦。
但当他想起耶稣在橄榄山上的话——“爱要求在场”——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坚定。
下午,伊森去了市集。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为了观察这个耶稣愿意为之而死的世界。
他看到一个母亲在训斥偷水果的孩子,但训斥后紧紧抱住他;他看到两个商人为价格争吵,但最终握手成交;他看到祭司匆匆走过,目不斜视;看到乞丐伸出颤抖的手;看到罗马士兵巡逻,目光警惕。
普通人的世界,充满瑕疵但真实的世界。
在一个卖陶器的摊位前,伊森注意到一个特别的水罐。它不像其他罐子那样完美,形状有点歪,釉色不均匀,但有一种粗糙的美感。他花两个铜板买下了它。
“为什么选这个?”摊主好奇地问,“它有瑕疵。”
“因为它真实。”伊森说。
抱着水罐回客栈的路上,伊森经过圣殿。献祭还在进行,羔羊的叫声不绝于耳。他看到一个年轻祭司的手在颤抖——也许是第一次主持献祭?鲜血染红了他的袍袖。
赎价需要血。这个观念在伊森心中回荡。
晚上,埃利——那个商人的学徒——悄悄找到伊森。
“我今天看到你了,”少年低声说,“在橄榄山。你和老师说话。”
“你在那里?”
“我在树林里。我想听,但不敢出来。”埃利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他说的话……关于爱和在场……我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你父亲知道吗?”
埃利摇头:“他会生气。他说商人不能有信仰,信仰会干扰判断。”
“那你为什么还要听?”
少年犹豫了:“因为……因为我觉得老师看到了我。不是作为学徒,不是作为商人的儿子,只是作为……埃利。他看每个人的方式都像那样。”
伊森理解这种感觉。耶稣的目光有种力量,让人感到被完全看见、完全接纳——即使你并不完美,即使你有瑕疵。
“如果我决定跟随他,”埃利小声问,“你觉得他会接受我吗?一个叙利亚人,一个商人的学徒?”
“我不知道,”伊森诚实地说,“但如果你明天去伯大尼听他教导,你可以自己问他。”
少年点点头,眼中闪过决心。
深夜,伊森躺在房间里,看着新买的水罐。月光下,它的瑕疵很明显——釉色不均,形状不整。但它能装水,能履行一个水罐的职责。
也许这就是关键:不在于完美,而在于履行被赋予的职责。
他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保护家人。这个职责会把他引向何方?引向获取力量,无论代价如何?还是引向某种更深层的理解,某种可能改变一切的理解?
【适应性演化进程:3.5%】
数字又跳动了。在他思考职责的时候。
演化到底是什么?他现在开始觉得,也许不是获得新能力,而是成为更完整的自己——包括面对恐惧,承认渴望,接受瑕疵。
窗外,耶路撒冷的夜晚再次降临。明天,他会在黎明时分再去橄榄山。他会继续与耶稣对话,继续问问题,继续寻找答案——不仅是为系统任务,不仅是为获取力量,更是为理解这个站在历史中心的人,以及他自己在这个故事中的位置。
倒计时在视野中安静跳动:【29天03小时18分】
时间在流逝,选择在逼近。但今夜,伊森·米勒第一次感到,也许答案不在于逃避问题,而在于更深地进入问题——进入那关于爱、在场和代价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在入睡前最后想的是玛莎的脸。如果她在这里,她会理解吗?这个总是选择爱而非恐惧的女人,也许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耶稣所说的真理。
“平安与你同在,”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对玛莎?对耶稣?还是对自己那个仍在寻找的灵魂。
【29天02小时47分】
黎明还会再来。对话还会继续。而演化,无论它是什么,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