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兽皮帐篷间拖出晃动的影子。
林默踏出森林边缘的瞬间,嘈杂声如水般褪去。上百人——男人、女人、孩童——从各个方向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空气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某个婴儿被母亲匆忙捂住嘴后压抑的呜咽。
他站在明暗交界处。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原始森林,身前是被几十堆篝火照亮的部落聚居地。借着火光,他看清了这里的全貌:
一片被清理过的林间空地,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边缘用削尖的木桩粗略围成篱墙,但多处破损。几十个简陋的窝棚散落其间,有些是兽皮搭在木架上,有些直接是掏空树的树屋。中央一片区域较为开阔,地面被踩得坚实,立着几雕刻着扭曲图案的图腾柱。最大的那柱子上,用赭石颜料画着一轮放射线条的太阳——和他刚才在枯叶上画的图案惊人相似。
“塔罗卡——”
首领走到空地中央,举起手中的石矛,用浑厚的声音高喊。他每喊一声,就用力将矛尾顿地。咚。咚。咚。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中回荡。
人群开始动。低语声像风掠过草丛。林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恐惧、怀疑、敌意。几个脸上涂着更多泥浆图案的老人聚在一起,手指对他指指点点。年轻些的男人们握紧了武器。
青痕捧着那个黏土碗,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堆较大的篝火旁,将碗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碗里还残留着一点水,在火光下微微反光。他指着碗,又指向林默,激动地说着什么。几个胆大的孩童从母亲身后探出头,眼睛瞪得滚圆。
林默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他刻意放慢速度,挺直脊背——尽管左肩的疼痛让他想蜷缩起来。心理学知识告诉他:在陌生群体中,姿态决定第一印象。
他在中央篝火旁停下。火焰有两米多高,粗大的树在火中裂开,火星冲上夜空。借着亮光,他快速扫视人群。
男人大多上身,下身围兽皮,身上涂抹泥浆,手持石矛或石斧。女人穿着更完整的兽皮衣裙,头发用骨簪或草绳束起,许多背着用树皮编织的背篓,里面装着块茎或野果。孩童光着身子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瘦骨嶙峋。
典型的采集狩猎社会,人口约一百至一百五十,文明程度相当于旧石器时代晚期。林默的大脑自动分析。但当他看到篝火旁堆放的物品时,眉头微皱——那里有几件打磨相当精细的石器,还有一串用兽骨和贝壳穿孔制成的项链,工艺水平明显高于周围环境。
这个部落,似乎不完全是蒙昧状态。
“让开。”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走来的老者披着完整的狼皮,狼头还连在皮上,空洞的眼窝正好对着前方。他脸上涂满白垩,一道道黑色泥浆在白色底子上画出复杂纹路,像裂大地上的沟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浑浊泛黄,但瞳孔深处有种针尖般的锐利。他手里握着一弯曲的骨杖,杖头挂着几颗风的兽牙和彩色石子,走动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老祭司。林默瞬间判断。他见过类似的眼神——那些固守旧理论、新发现的学界权威。
老者——岩画——停在林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跪拜,甚至没有低头。那双黄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默,从登山靴看到冲锋衣拉链,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塔罗卡?”岩画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石头。他用的是疑问句。
林默没有回答。他知道任何语言此刻都无效。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堆篝火,也指向整个部落。
岩画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转向首领:“巨岩,你说他从太阳手里取来火?”
被称为巨岩的首领重重捶:“我亲眼看见!他用一片透明的水晶,把太阳的光聚成一点,枯叶就自己烧起来!”他指向青痕捧着的黏土碗,“还有这个!他把水和泥放在一起,用火一烤,就做出能装水的硬壳!他还让水在壳里自己滚开,喝下滚水后,没有肚子痛!”
最后一句引起一阵动。几个女人交头接耳,手指着胃部。林默听懂了——这个部落肯定有人因饮用生水患病甚至死亡。
岩画走到石台前,枯瘦的手指抚过黏土碗的边缘。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摸毒蛇的皮肤。然后他凑近碗口,深深吸气,仿佛在嗅闻什么气味。
“泥巴变硬,是火烤的。”他直起身,骨杖指向林默,“水会滚,是火在下面烧。这有什么神奇?我们也会用火烤硬泥块,也会把水装在皮袋里放在火边变热。”他环视人群,提高声音,“这不过是一个知道些小把戏的流浪者!不是塔罗卡!”
“但那个水晶——”青痕急道。
“水晶?”岩画冷笑,从狼皮内层掏出一物。
那也是一片透明石片,但比林默的放大镜小得多,只有拇指盖大小,边缘粗糙,明显是天然形成的水晶碎片。岩画将石片举到火前,调整角度,一束被聚焦的微光落在地面,但太弱,只让几草叶微微发黄,远不能引燃。
“我也有‘太阳的碎片’。”岩画盯着林默,“每个祭司都有。但我们知道敬畏!不会宣称自己就是太阳神!”
人群开始动摇。巨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岩画手中的水晶碎片,又看看林默,露出犹豫的神色。几个老人点头附和,年轻战士们面面相觑。
林默心中一沉。这个老祭司比他预想的聪明——不仅懂聚焦原理,还知道用“我们都有一点神力,但你不是真神”的话术来瓦解他的权威。在科学尚未启蒙的社会,祭司阶层最核心的权力就是垄断与神秘力量的解释权。
他必须反击,现在。
林默向前一步。这一步不大,但踩在地上的力度让周围瞬间安静。他伸手,从背包里取出了笔记本和钢笔。
岩画的瞳孔收缩。人群发出吸气声——那本黑色封皮的小本子,那支银色的笔,材质完全超出他们的认知。
林默翻开笔记本,找到空白的一页。他蹲下,用炭枝在泥地上画了三个图案:太阳、火焰、盛水的容器。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一个背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指了指她腰间挂着的兽皮水袋,又指了指地上的容器图案。
女人惊慌地看向岩画。岩画沉默,骨杖紧握。
林默不理会,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的那一页上,画下了完全相同的三个图案。但这一次,线条是黑色的、永久的、印在雪白纸面上的。他画完,撕下那页纸,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不敢接。她怀里的孩子却伸出小手,抓住了纸的边缘。纸页在孩子手中发出脆响,黑色图案在火光下清晰无比。
“啊……”孩子发出模糊的音节。
人群挤过来看。他们见过在沙地上画的图案,见过用赭石在石壁上画的图案,但从未见过画在如此轻薄、如此平整的“东西”上,而且那些黑色的线条仿佛嵌进了“东西”里面,擦不掉,抹不去。
岩画的脸色变了。他想说什么,但林默的动作更快。
林默翻到笔记本前一页——那是他在森林里写下的观测记录。密密麻麻的汉字排列整齐,像一群神秘的黑色昆虫。他将这一页展示给所有人看,手指缓缓划过那些文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包括岩画——彻底呆住的事。
他指向巨岩,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画了一个简笔人像:宽阔的肩膀,脸上的泥浆纹路,脖子上的狼牙项链。画得不算精细,但特征抓得很准。画完,他在人像旁边,用汉字写下“巨岩”二字。
他指着人像,又指向巨岩本人。然后他指着那两个汉字,发出清晰的中文读音:“巨——岩——”
巨岩浑身一震。他看看纸上的人像,看看那两个字,又看看林默,喉结滚动。林默重复:“巨岩。”这次他放慢口型。
“巨……岩?”巨岩笨拙地模仿,声音粗哑。
林默点头。他在“巨岩”二字下面,又画了三个小人:一个脸上有疤,一个耳朵较长,一个眼睛细长。然后分别写下“青痕”、“长耳”、“细眼”——这是他据特征临时起的代号。
他一个个指认。青痕看到自己的疤脸画像时,激动地拍打膛。长耳和细眼凑得很近,几乎把脸贴在纸面上。
最后,林默在页面最上方,画了一个简单的太阳,旁边写下两个字:“林默”。他指向自己,缓慢而清晰地说:“林——默——”
“林……默?”巨岩重复。
“林默。”林默肯定。
岩画的骨杖重重顿地。“巫术!”他嘶声喊道,“这是把灵魂困在薄片里的巫术!他在偷走你们的样子!”
但这次,响应他的人少了。太多人看见了那个“薄片”上的人像,看见了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黑色线条。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指着纸上的“巨岩”二字,用含糊的声音说:“巨岩……被抓住了……永远抓住了……”
林默知道时机到了。他合上笔记本,面向岩画,做了几个连续的手势:
先指向岩画,然后双手在身前平摊,表示“展示你的能力”。
再指向自己,双手做出翻开书页、书写的动作,表示“我能做到这样”。
最后,他双手在身前划了一个大圈,将整个部落、篝火、所有人都包含进去,然后双手合十,做出“保护”或“帮助”的姿态。
整个动作缓慢、清晰、充满仪式感。
人群寂静。火光照着每一张脸。巨岩看看岩画,看看林默,又看看手中那张画着自己画像的纸。他突然单膝跪地,不是对着林默,而是对着那张纸——对着那个被“永远抓住”的自己。
“林默。”他用生硬的发音说,右手捶。
青痕、长耳、细眼跟着跪下。然后是宽肩,然后是更多年轻人,然后是那些背着孩子的女人,然后是老人。一圈圈人像被推倒的骨牌般跪下,最后只剩下岩画,以及他身边几个最年长的祭司。
岩画的脸在白垩下涨红。他死死盯着林默,骨杖的兽牙碰撞出细碎声响。然后,他猛地转身,狼皮在火光中甩出一道弧线,头也不回地走向聚居地边缘最高处那个最阴暗的窝棚。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毒蛇吐信:
“太阳会落下,黑夜会降临。让我们看看,当真正的黑暗来时,你的‘纸片’和‘黑线’能不能点燃火把,能不能赶走狼群。”
林默看着老祭司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缓缓呼出一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岩画最后那句话不是气话,是宣战。在这个黑暗笼罩大地的时代,火是生存的底线。而岩画作为祭司,最大的权力之一,很可能就是掌管取火的方法——用火绒、燧石,或者别的什么古老仪式。
“林默。”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粗哑。
林默转头。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比青痕还小,脸上没有涂泥浆,只有几道新鲜的擦伤。他眼睛很大,在火光下亮得惊人。他指着林默手中的笔记本,又指指自己,用生硬的、刚刚学会的音节说:
“阿……鹿。我,阿鹿。”
然后他蹲下,用指尖在泥地上,笨拙地画了一个扭曲的、但依稀能看出是鹿头的图案。
林默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纯粹到近乎莽撞的好奇。那种眼神,林默在实验室里带过的那些最优秀的学生眼中见过——对未知世界毫无保留的探求欲。
他在笔记本上找到空白页,画了一个简单的鹿头,旁边写下汉字“阿鹿”,递过去。
少年——阿鹿——接过纸页,手指轻轻抚摸上面的墨迹,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他缺了一颗门牙,笑容稚气,但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远处,岩画的窝棚里,一点幽绿的光晃了晃,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夜风刮过空地,卷起灰烬。林默抬头,看见夜空星河浩瀚,无数光点冰冷地俯视着这片篝火微弱的大地。
他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封面硬质的触感提醒他,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造物。
而在这个世界,知识,第一次以如此形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