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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岩画的窝棚位于部落聚居地最西侧,紧挨着那圈摇摇欲坠的木桩篱墙。从外面看,它和其他窝棚没什么区别:兽皮覆顶,木杆为骨,门帘是一张鞣制粗糙的熊皮。但林默注意到,没有族人靠近这里十步之内,连孩童追逐打闹都会下意识绕开。

夜深了。大部分篝火已熄灭,只有中央最大的那堆还燃着,值夜的战士抱着石矛蹲在火边打盹。林默被安排在巨岩窝棚旁一个新搭的草棚里——说是草棚,其实就是几树枝地,上面胡乱盖了些阔叶和草,勉强能挡露水。

他靠坐在棚子最里侧,背包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左肩的伤经过简单清洗包扎,疼痛稍减,但疲惫如水般涌来。可他睡不着。

黑暗中,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成年人沉重的步伐,而是少年人刻意放轻的、带着点雀跃的步子。林默睁开眼,借着远处篝火的微光,看见草棚缝隙外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黑影举起一块东西,是白天那张画着鹿头的纸页。然后,一只细瘦的手从门帘下伸进来,手里捏着一小把什么。

林默掀开充当门帘的兽皮。阿鹿蹲在棚外,脸上还沾着泥,但眼睛亮晶晶的。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几颗深紫色的浆果,还有一小块用阔叶包裹的、烤焦的肉。

“吃。”阿鹿用生硬的声音说,把东西递过来。他的眼睛却盯着林默放在腿上的笔记本和钢笔。

林默接过浆果,很酸,但汁水充沛。肉块硬得像木柴,有浓重的烟熏味。他慢慢咀嚼,目光落在阿鹿的手指上——那孩子正用指尖在泥地上划拉,试图模仿白天看到的汉字“林默”,但笔画歪扭得厉害。

“想学?”林默用中文问,然后想起对方不懂,便做了个写字的动作,指指自己,又指指阿鹿。

阿鹿用力点头,凑得更近,几乎要挤进草棚。林默挪了挪位置,让出一点空间。少年钻进来,身上带着草叶和烟火混合的气味。他在林默身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笔记本。

林默翻到新的一页,用钢笔写下汉字“人”。然后他指指阿鹿,指指自己,指指外面沉睡的部落,最后指回那个字。

“人。”他说。

阿鹿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林默又重复了几遍,然后握住少年脏兮兮的手,用他的食指在泥地上划出那个字的形状。阿鹿的手指很僵硬,但学得很认真,一遍,两遍,三遍。当他自己歪歪扭扭地“写”出一个勉强能认出的“人”字时,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人!”他终于发出那个音,虽然声调古怪,但清晰可辨。

林默点头,又在旁边写下“火”,指向外面将熄的篝火余烬。

“火。”阿鹿这次学得快了些。

然后林默写下一个复杂的字——“鹿”。

阿鹿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字,又看看林默白天为他画的鹿头图案,最后指指自己,眼睛瞪得滚圆。

“阿……鹿?”他试探着问。

“对。”林默指着那个字,“这是‘鹿’。你的名字。”

阿鹿的手指悬在那个字上方,微微发抖。他突然跳起来,脑袋撞到草棚顶,落下几片叶。他顾不上疼,冲出草棚,片刻后又冲回来,手里捧着那张画着鹿头的纸页。他将纸页放在“鹿”字旁边,看看左边简单的图画,再看看右边复杂的文字,呼吸越来越急促。

然后他做了一件林默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双手,轻轻捧起那张纸,贴在口,闭上眼睛。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祈祷,又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将纸页叠好,塞进兽皮衣最贴身的位置。

“我,”他指着自己,又指向地上的“鹿”字,一字一顿地说,“是,阿鹿。”

这句话用部落语和刚学的中文词汇混杂而成,但意思无比清晰。他在确认自己的存在——不是通过血缘,不是通过部落归属,而是通过一个符号,一个可以“被抓住、永远抓住”的符号。

林默看着他,心头忽然涌起复杂的情绪。在原始社会,个体的概念往往被部落身份淹没。一个人首先是“巨岩部落的人”,然后才可能是“某某的儿子”、“某某的兄弟”。而文字,这个记录与命名的工具,第一次让这个少年意识到,他可以拥有一个独立于部落之外的身份标识。

“阿鹿。”林默用中文念出这个名字,在笔记本上又写下两个字——“学生”。

“学……生?”阿鹿模仿发音。

林默指向自己,写下“老师”,然后指向阿鹿,指向“学生”,做了个传授的动作。

阿鹿似懂非懂,但他用力点头,指着“学生”二字,又指自己,表示“这是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

阿鹿浑身一僵,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恐惧。他几乎是扑到草棚边缘,拨开草叶缝隙,望向西边——岩画窝棚的方向。

狼嚎又起,这次更近,还夹杂着其他野兽低沉的嗥叫。聚居地里响起动,有孩子惊醒的哭声,女人压抑的惊呼,男人抓起武器的摩擦声。巨岩粗重的吼声在夜色中炸开:“点起火把!都起来!”

林默抓起背包就要起身,阿鹿却猛地回头,抓住他的手腕。少年的手很凉,力气却很大。

“不,出去。”阿鹿用部落语急促地说,夹杂着刚学的中文,“狼……很多。岩画……他叫的。”

“他叫的?”林默没听懂最后半句。

阿鹿焦急地比划:模仿岩画摇动骨杖的动作,然后双手拢在嘴边做嗥叫状,最后指向西方黑暗的森林。

林默心头一凛。他想起岩画离开前那句话——“当真正的黑暗来时,你的‘纸片’和‘黑线’能不能点燃火把,能不能赶走狼群。”

这不是巧合。

“他控制狼群?”林默用最简化的手势问。

阿鹿摇头,又点头,比划得更复杂:岩画走向森林,带回某种草,烧草,烟飘向狼群的方向……

林默明白了。不是控制,是引诱。岩画利用某种特殊植物燃烧的气味,将附近的狼群引向部落。这不是为了毁灭部落——那样他自己也会死——而是为了制造危机,然后在危机中证明林默的“无能”,从而重掌权威。

典型的权力斗争。只是代价可能是族人的性命。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火把接连燃起,但光线微弱,只能照亮很小范围。成年男人们聚在空地中央,手持石矛石斧,背靠背围成圈。女人和孩童被护在中间,但篱墙多处破损,黑暗中有幽绿的光点闪烁,越来越近。

“呜——”低沉的狼嚎几乎在耳边响起。一头体型硕大的灰狼从篱墙缺口处探进半个身子,森白的利齿在火光下反光。

“嗷!”巨岩怒吼着掷出石矛。灰狼敏捷地闪开,石矛扎进泥土。更多的狼从其他缺口涌入,至少有七八头,它们不急于进攻,而是散开成半圆,将人群缓缓包围。

林默冲出草棚。阿鹿紧跟在他身后,手里不知从哪捡了带尖的木棍。

“林默!”巨岩看见他,急吼,“火!我们需要更多的火!”

更多的火。可火把需要油脂浸泡的草捆,临时制作来不及。现有的火把在快速消耗,一旦熄灭,黑暗中将全是狼的眼睛。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放大镜在夜晚无用。背包里有打火机,但燃料有限,而且打火机的小火苗在空旷地带毫无威慑力。他需要能持续燃烧、最好能产生爆燃效果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岩画窝棚旁堆积的东西上——那是部落储存的过冬物资:晒的草料、鞣制到一半的兽皮、成捆的细藤。旁边还扔着几个破损的陶罐——等等,陶罐?

林默冲过去,捡起一个破陶罐。罐体有裂痕,但大致完整。他抓起一把草塞进去,又扯下一块鞣制到一半、还带着油脂的兽皮,撕成条塞入。然后他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罐——那是野外应急用的固体燃料,主要成分是石蜡和镁粉,能剧烈燃烧。

“阿鹿!”他喊道,用动作示意,“找更多的破罐子!草!兽皮!”

阿鹿虽然不懂,但看懂了林默在做什么。他像只敏捷的小鹿,窜向草料堆,抱回大捆草,又从窝棚旁扯下晾晒的兽皮条。

林默迅速制作了三个简易的燃烧罐:破陶罐里塞紧草和浸油脂的兽皮条,最上面撒一层固体燃料碎屑。他留下一个,另外两个递给阿鹿,指向巨岩和其他战士。

阿鹿抱着罐子冲进人群。巨岩接过一个,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用途——他曾见过林默用火点燃草。

“火把!”林默用部落语喊出白天刚学会的词,指向巨岩手中的罐子,又指向最近的狼。

巨岩懂了。他抓起一燃烧的火把,猛地进罐口。草和油脂瞬间被点燃,固体燃料发出刺目的白光,整个陶罐变成一团剧烈燃烧的火球!

“呜——”狼群被强光和突然爆发的火焰惊退。但它们没有跑远,而是退到阴影边缘,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等待火焰熄灭。

“投!”林默指着狼群最密集的方向。

巨岩低吼一声,用尽全力将燃烧的陶罐掷出。罐子划着弧线飞过二十多米,砸在一头狼身前的空地上,砰然碎裂!燃烧的草料和油脂四溅,瞬间在地上铺开一片火海!

狼群哀嚎着后撤。但火焰蔓延太快,点燃了地面的枯草,正朝着篱墙和窝棚方向烧去!

“水!拿水来!”有女人尖叫。

可水在兽皮袋里,一袋袋运来不及。而且那点火,在初冬燥的草地上,本是杯水车薪。

林默抓起第二个燃烧罐,没有点燃,而是冲向着火点的上风方向。他需要制造一道防火带——赶在火焰烧到窝棚之前。

“林默!危险!”阿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默顾不上回头。他用脚猛踹地面,将燥的草皮和落叶踢开,露出下面的湿土。但太慢了,火焰蔓延的速度远超他的清理速度。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是青痕和另外几个年轻战士。他们没有救火,而是冲向堆积草料的角落,用石斧疯狂劈砍地面,将草料堆整个掀翻,露出下方湿润的泥土。然后他们抱起尚未点燃的草,扔向远离窝棚的空地。

他们在主动清理防火隔离带!虽然粗糙,但有效。

林默瞬间明白了——这些战士常年生活在野外,对火有着本能的认知。他们不懂“防火带”这个概念,但他们知道“把能烧的东西搬走,火就烧不过来了”。

“这边!”林默指向另一个方向,用手势示意清理路线。

战士们立刻跟上。更多人加入进来,女人和孩子搬运草料,男人用石斧石锄刨开地面。一条歪歪扭扭但勉强连通的防火带在火焰蔓延方向上形成。

当火焰烧到的湿土地时,失去了燃料,势头终于减弱,最终在距离最近窝棚不到三步的地方熄灭。

人群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和焦糊味。篱墙外,狼嚎声渐渐远去——突如其来的大火显然超出了它们的预料。

危机暂时解除。

但林默的心沉了下去。因为他看见,岩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边缘。

老祭司依然披着那身狼皮,脸上白垩在火光下惨白如鬼。他缓步走到熄灭的火场边缘,用杖头拨弄着烧焦的草灰,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族人,最后落在林默脸上。

“火。”岩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他带来了更大的火。差点烧光我们的窝棚,烧光过冬的草料。”

人群寂静。一双双眼睛看向林默,又看向那些烧黑的土地和抢救出来的、湿漉漉的草料。

“如果不是我们的战士及时搬走草料,”岩画继续说,骨杖指向青痕等人,“如果不是我们熟悉这片土地,知道哪里土湿,哪里土——”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林默,“今晚,我们失去的就不只是几捆草,而是整个部落的屋顶和冬天的粮食。”

巨岩喘着粗气站起来:“岩画!是狼群先——”

“狼群为什么会来?”岩画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往年这个时候,狼都在深山准备过冬!为什么今晚会来?为什么偏偏在他来的这一晚?”

他骨杖直指林默:“因为太阳神的使者,也会引来黑暗里的东西!你们以为那是赐福?那是灾祸的先兆!”

人群动起来。恐惧重新爬上他们的脸。几个老人开始低声念叨古老的咒语,女人紧紧抱住孩子。

林默擦去脸上的烟灰。他知道岩画在偷换概念,但他无法辩驳——语言不通,而且狼群的出现确实蹊跷。他看向阿鹿,少年正焦急地想说什么,但被旁边一个老人死死拉住。

岩画向前一步,面向所有族人:“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会去圣洞祈求祖灵指引。但在那之前——”他转向林默,骨杖指向草棚,“外来者,你必须在篱墙外过夜。如果你真是太阳神的使者,火焰不会伤害你,黑暗里的东西也不敢靠近你。”

驱逐出聚居地。在狼群可能还在附近徘徊的深夜。

巨岩脸色一变:“岩画!这太——”

“这是祖灵的规矩!”岩画厉声说,“外来者第一夜,必须在部落保护之外,接受黑暗的考验!巨岩,你是首领,你要违背祖训吗?”

巨岩张了张嘴,看向族人。许多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恐惧压过了刚刚并肩作战的情谊。

林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如果此刻反抗或争辩,只会坐实“灾祸”的名头。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还没使用的燃烧罐,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他看向阿鹿,少年正拼命摇头,眼睛通红。

林默对他做了个“放心”的手势,又指了指笔记本,做了个“保护它”的动作。阿鹿死死咬住嘴唇,点头。

然后,林默背起背包,拎着那个简陋的燃烧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篱墙的缺口。

夜风凛冽。身后是篝火和人群,身前是无边的黑暗森林。狼嚎已经远去,但黑暗中还有别的声响——夜枭的啼叫,枯枝断裂的脆响,以及某种沉重的、缓慢的呼吸声。

他在缺口处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岩画站在火光最亮处,脸上白垩图案在阴影中扭曲。巨岩握着石矛,指节发白。青痕、长耳、细眼等年轻战士表情挣扎。而阿鹿挣脱了老人的手,往前冲了几步,被宽肩一把抱住。

林默转回头,迈步跨出篱墙。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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