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们忙着收拾食盒的当口，方才被殿内凝重气氛吓得不敢动弹的城阳公主悄悄挪到兕子身旁，扯了扯她的衣袖：“兕子，我都好些子没见着你了，心里可想你了！”
先前只顾着被美食吸引，后来又急着向父皇解释的小公主这才发现二姐就在跟前，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哎呀！二姐你来啦！我也好想你呀——你快瞧，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回来，咱们一块儿吃！”
城阳公主与小兕子年纪相仿，又是同母所生，在这深宫里算得上最亲近的姐妹。
兕子毫不吝啬地将点心盒子往姐姐面前推了推。
一旁的长乐公主瞧着两个妹妹，一个说得颠三倒四，另一个竟也听得满眼崇拜，不由莞尔。
不多时宫女们已收拾妥当，每人捧着食盒依次退出晋阳宫，往立政殿去了。
李丽质本不忍打断小兕子兴致勃勃讲述的模样，却不得不轻声提醒：“兕子，食盒都送过去了，咱们也该往立政殿去了。
路上你再慢慢说给城阳听，好不好？”
小公主虽然享受二姐专注的目光，但想到香喷喷的饭食，还是乖乖点头：“好呀，二姐，咱们走吧！”
城阳高兴地牵起妹妹的手，跟着长姐步出殿门。
三人登上步辇后，兕子又迫不及待地趴到二姐膝头，叽叽喳喳说起这两的奇遇。
李丽质微笑着听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目光望向辇车前方晃动的帘影，恍惚间像是窥见了某种即将萌生的、不同往昔的征兆。
……
不多时众人已至立政殿外。
命宫女们轻声入殿摆放食盒，自己径直往内殿探望皇后。
三位公主稍迟一步，辇轿刚停稳，兕子便拉着城阳的手跳下来，小跑着往殿里去。
两个孩子虽心急，却记得母亲凤体欠安，跨过门槛后立刻放轻脚步，悄悄挪进内殿。
此时已坐在床沿，正与长孙皇后低声说着话。
“阿娘！”
两团小小的身影偎到榻边，嗓音软糯糯的。
“儿臣参见母后。”
随后进来的李丽质依礼问安。
长孙皇后见三个女儿一同前来，苍白的脸上漾开笑意，先对长女柔声道：“丽质，在自家屋里不必拘礼，私下无人时还像从前那样唤阿娘便好。”
说罢目光落到床前两个小女儿身上，尤其在兕子脸上多停留了片刻——方才已从夫君口中听闻小女儿这两的奇遇，为人母者心思总更细腻些。
她仔细端详兕子周身，见确无异常，才轻声问道：“兕子，听你阿爷说，你前两去了个陌生的地方？”
“是呀阿娘，可有趣啦！那儿香香的，还有好多好吃的——最重要的是有位小郎君，待我可好啦！”
见女儿说得眉飞色舞，长孙皇后眼中浮起欣慰之色。
因着兕子特殊的身份，宫中能与她玩到一处的孩子本就不多，唯有城阳作伴。
可城阳近年已开蒙读书，能陪伴妹妹的时候也有限。
这孩子不论在自己身边，还是由长乐照看时，多半是安安静静自己玩耍，总少了几分孩童该有的鲜活气。
如今光是提起那位小郎君，整个人便亮堂得像是裹了层光。
虽不知那小郎君究竟是何人，但夫君既已知晓此事且默许往来，她身为皇后，向来是随顺夫意的。
更何况她深信自己亲手教养长大的兕子，定有辨明是非的灵慧。
一家人轻声细语说了会儿话，兕子忽然握住母亲的手指：“阿娘，那些好吃的，是我特意带回来给您的！都是小郎君给的！”
“我们兕子这般能了，都会给阿娘带吃食了。”
长孙皇后温柔地理了理女儿的鬓发，“下次若见到那位小郎君，替阿娘道声谢。
谢谢他赠你好吃食，更要谢谢他耐心照看你。
兕子可记住了？”
小公主用力点头，将母亲的叮咛牢牢刻进心里。
长孙皇后倚在榻上，苍白的面容带着倦意，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观音婢，兕子的事有我在，你只管安心养病便是。
今兕子带了新奇吃食来，咱们一道尝尝，莫辜负了孩子的心意。”
李丽质上前搀扶母亲下榻，在另一侧扶着，两个小女儿也凑过来牵住母亲衣角。
一家人慢慢走出内室，来到外间厅中。
桌上已摆开几个素白方盒，盒身光滑如瓷，却轻巧异常。
小公主眼巴巴望着盒中露出的各色菜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仍端正跪坐着，等父母先动筷。
几名侍女将食盒中的菜分作两摊：帝后跟前一桌，三位公主跟前一桌。
菜色是叶桓斟酌过的——红烧肉油亮酱红，番茄炒蛋金黄衬着鲜红，锅包肉炸得酥脆透光，辣子鸡里椒红艳如火，扒牛肉条浓汁淋漓。
另有三碗莹白米饭与一盅清鸡汤。
特意给小公主备了碟琥珀色的拔丝地瓜，又因长孙皇后需清淡饮食，添了白灼菜心、清炒虾仁与一盏银耳雪梨羹。
满桌色彩纷繁，香气扑鼻，在场众人皆怔住了。
小公主双手撑在桌沿，眼珠跟着肉块转，舌尖悄悄舔了舔嘴角。
率先举箸，夹起一条牛肉送入口中。
肉炖得极烂，咸鲜汁水漫开，肋条部位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他动作忽然一顿——这分明是牛肉。
贞观初年，耕牛关乎农本，律法明禁私宰。
即便贵为天子，他也多年未尝过这般新鲜的牛肉了。
偶尔有异族进贡的肉，多半还要赐给臣下。
此刻舌尖滋味如此真切，倒叫他心头一凛。
两位小公主尚不懂这些，长孙皇后与长乐公主却同时看向，又看向那盘牛肉。
李丽质蹙眉低语：“这……是牛肉？那位小郎君如何得来？”
长孙皇后沉吟片刻，缓声道：“二郎，兕子从前并无这般凭空来去的能耐，如今却有了。
或许这本事并非兕子天生，而是那位小郎君所赐。
若真如此，他恐怕不是凡人……会不会是天上仙家，偶然见了兕子心生怜惜，才赠她这穿梭之能？”
听罢，想起李淳风此前所言：“太史局李侍郎曾占过一卦，说兕子命中有奇遇转运之象，后当事事顺遂。
照你这般推测，那位小郎君若真是仙家，倒解释得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光洁食盒与雪白纸笺，又道：“我素不信神鬼之说，可眼前这些器物吃食，确非人间能有。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别的道理。”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将小女儿揽到身边：“看来咱们兕子是个有福的，连带着爹娘姊妹也沾光，尝了仙家滋味，见了仙家物件。”
她低头轻抚女儿发顶，柔声嘱咐：“只是往后若要过去，定要先告诉爹娘或阿姐，记住了么？”
小丫头一听这话，赶紧用力点头，这要求对她来说可太简单了。
眼见爹娘的话说完了，她早就等不及，急急地问：“娘亲，我能吃了吗？”
“吃吧，乖。”
长孙皇后瞧着小女儿那馋样儿，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长乐公主先给城阳夹了一片锅包肉，城阳放进嘴里，那外皮炸得酥脆，裹着酸甜的汁，好吃得让她顾不上说话，只鼓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表达欢喜。
小公主年纪还小，筷子用不利索，平都是身旁的宫女玉舒和红袖喂她，不过只要长乐姐姐在，这差事就轮不到别人。
长乐夹起一块烧得正到火候的红烧肉，那肉块颤巍巍的，色泽油亮。
小公主立刻张开嘴咬了一大口，肉嘟嘟的脸蛋随着咀嚼一动一动，眼睛满足地眯成了缝。
那肥肉的部分软糯多汁，咬下去满口生香，一点不腻；瘦肉则入味酥烂，丝毫不柴。
这滋味正正撞在小家伙的心坎上，简直是把她给香迷糊了。
“好好吃，好好吃！姐姐我还要！”
她咽下嘴里的，立刻嚷嚷。
长乐把剩下半块喂给她，随即示意红袖和玉舒过来，好好伺候两位小殿下用饭。
看着妹妹吃得这么香，长乐也夹起一块红烧肉，樱唇微启，极斯文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脸上神情平静，与旁边吃得摇头晃脑的小家伙对比鲜明。
她细细品味，肉是香的，但她和母后素来偏爱清淡，对这肥厚的口感终究有些不惯。
小公主眼尖，瞧见姐姐神色细微的变化，忙问：“姐姐，你怎么啦？”
“没事，”
长乐柔声道，“只是姐姐不太喜欢这肥肉的部分。”
“为什么呀？”
小家伙歪着头，一脸不解，“肥肥的肉肉最香啦！我最喜欢了！”
长乐闻言一笑，顺势将自己咬过一口的红烧肉递到妹妹嘴边，“那这样，姐姐吃瘦的，兕子帮姐姐把肥的吃掉，好不好？”
“嗯嗯嗯！”
小公主欢天喜地应了，一口叼走。
像她这样专爱吃肥肉的孩子，简直是那些不爱肥肉之人的绝佳饭伴。
另一边，也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闭目细品。
这滋味与牛肉的醇厚不同，猪肉特有的脂香混合着酱料的浓醇，还有那煎炒带来的焦香，交织成一种咸鲜中带着微甜的口感。
一口下去，满口余香，那浓郁的红烧味道久久不散。
“观音婢，这肉实在香得很，”
他睁开眼，带着几分疑惑，“只是我竟尝不出是什么肉所制。”
在这大唐，因豢养之故，猪常被视为污秽之物，加之未经**，肉质腥臊，烹制时又少有去腥良法，故而无论口感滋味皆属下乘。
宫廷与贵族宴饮，多以羊肉为上，猪肉是极少登盘的。
况且，这来自后世的猪肉，其品质本身便与此时大不相同，再佐以种种现代调料，虽南征北战，尝遍四方食物，一时之间，竟也没能吃出这乃是他们平不屑一顾的“贱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