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 xī)时,有巢氏已站在那棵百年巨树下。
他仰头望着离地三丈高的粗壮枝桠,喉结滚动了一下。昨夜暴雨冲刷过的树湿滑泛光,但比起岩洞里的绝望,这点风险微不足道。
“先从最矮的横枝开始。”他自言自语,将藤蔓缠在腰间,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
第一脚踩上树凸起的瘤结时,树皮簌簌剥落。有巢氏死死抱住树,指甲抠进裂缝里。爬到分叉处时,他的小腿被划开一道血口,但高处吹来的风让他忘记了疼痛——这是洪水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桑找到他时,夕阳正把树影拉得很长。
“你疯了吗?”她攥着采集篮的手指发白,仰头望着悬在枝头晃荡的身影。
有巢氏没回答,只是将一捆藤蔓抛下来:“接住这个。”
桑手忙脚乱地抱住藤蔓,发现末端系着个歪歪扭扭的结。她突然明白了什么,瞳孔微微扩大:“你要在树上……搭屋子?”
“是平台。”他纠正道,用石斧削着枝杈,“能睡两个人的大小。”
桑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左右张望,确定无人后,突然将裙子下摆扎进腰带,抓住垂下的藤蔓开始攀爬。
他们在月光下完成了第一横梁的固定。
桑的掌心磨出了血泡,但当她看着两碗口粗的树枝被藤蔓捆扎成“十”字形时,突然笑出了声:“像巨鸟的骨架。”
有巢氏用燧石割断多余的藤蔓,闻言顿了顿:“明天铺上细枝和草,就能挡雨。”
夜风掠过树冠,桑抱膝坐在枝桠上,忽然轻声问:“为什么是两个人?”
有巢氏正用牙齿撕开缠住手腕的藤蔓,血腥味在舌尖漫开。他抬头看向桑被月光镀亮的侧脸,喉头发紧:“……总要有人证明这法子可行。”
一片树叶飘落在她发间,他没敢伸手拂去。
第三天清晨,巫师带着三个猎手围住了巨树。
“亵渎!”枯瘦的手指直指树顶,“神灵赐予我们大地,你却要学禽兽栖居!”
有巢氏从枝叶间探出头,额角还沾着草屑。他刚要开口,桑突然从树后转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捆新鲜蒲草。
“长老,”她将蒲草重重摔在地上,“昨夜暴雨,您的山洞漏雨了吗?”
猎手们面面相觑——他们家人的确在漏水的岩洞里熬了一夜。
巫师的脸皮抽搐着:“妖女蛊惑!把这邪物拆了!”
有巢氏攥紧了石斧,却见桑弯腰拾起一蒲草,慢条斯理地编起辫子:“拆了它,今晚暴雨谁来救您孙女?”
老巫师僵在原地。他三岁的孙女正发着高热,躺在最湿的岩缝里。
正午的烈下,有巢氏教猎手们捆扎树枝。
桑把捣碎的草药敷在受伤的孩童额头,余光瞥见巫师阴鸷的目光钉在有巢氏背上。她故意提高声音:“横梁要绑成三角形才稳——对吧?”
有巢氏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对,三木头互相支撑。”
他当场拆开早前的十字结构,重新演示。猎手们发现改造后的框架果然不再摇晃,纷纷效仿。没人注意到,桑悄悄将有巢氏最初那独木横梁藏进了树洞。
第七暴雨来临前,七个家庭搬进了树屋。
有巢氏蹲在最高的树杈上,看着人们用藤梯运送陶罐和兽皮。桑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给。”
她递来的不是惯常的野果,而是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边缘钻着整齐的小孔。
“这是?”
“织布用的梭子。”桑的耳尖发红,“我改进了……以后铺地板能用。”
暴雨倾盆而下,但树屋里的婴儿第一次睡得燥安稳。有巢氏摩挲着木板上的孔洞,突然发现每个孔边缘都裹着细软的草纤维——防磨手的细节处理得如此精巧。
他望向对面树屋,桑正倚在门边哼着歌谣,雨帘模糊了她的轮廓,却让那道身影更深地烙进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