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的水比想象中冷。
刺骨的寒意像无数针,瞬间刺穿了熵的皮肤、肌肉、骨骼,直抵骨髓。他呛了一口水,腥甜中带着铁锈和某种腐败植物的味道。水流湍急,像一只无形的手拖着他往前冲,本不需要游,只需要努力保持头露出水面,不被撞上岩壁或水下暗礁。
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是基石布置在死路尽头的“脆弱点”被触发了。岩壁坍塌的轰鸣在水下传导,变成一连串沉闷的、像巨兽心跳的咚响。接着是更尖锐的、类似金属撕裂的声音,伴随着短暂的能量脉冲——那是凯文的能量模拟器被摧毁的信号。
计划执行到这一步,还算顺利。
熵被冲进地下河前最后的画面,是凯文像壁虎一样攀上垂直岩壁的背影。机械手指抠进岩石缝隙,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轨。他回头看了一眼,对熵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岩壁上方。
希望他能逃掉。
地下河的水道比预想的更复杂。不是笔直的隧道,而是蜿蜒曲折的迷宫,时宽时窄,时高时低。最窄的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岩壁粗糙,布满尖锐的结晶,擦过皮肤就是一道血口子。最高的地方则像地下宫殿的穹顶,黑得看不见顶,只有偶尔从岩缝透下的、不知来源的微光,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倒影。
熵数着心跳估算时间。从跳进水里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三分钟。按照计划,戏偶师的幻象应该已经消散,先遣队发现自己上当了。如果他们够聪明,会立刻回头,沿着河道追踪。地下河虽然复杂,但水流方向是唯一的追踪线索。
他需要加快速度。
但就在他试图划水加速时,掌心的烙印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预警,而是一种……共鸣。与水下某个东西的共鸣。
熵低下头。水流浑浊,看不清深处。但烙印的感知告诉他,下面有东西。不是生物,不是机械,而是某种……能量源。庞大的、沉睡的、但又隐隐脉动的能量源,像一颗埋在地底深处的心脏。
他想起老疯子的话:地脉深处,躺着“母亲”。
难道这条地下河,通向那里?
来不及细想,前方水道突然变宽,水流速度放缓。熵被冲进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湖。湖面直径大约五十米,湖水漆黑如墨,只有边缘的岩壁上有一些发光的苔藓,投下惨淡的绿光。湖中央,有一小片露出水面的岩石,像个小岛。
而在小岛中央,坐着一个人。
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沉入水中,只露出眼睛,警惕地观察。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看不出原色的长袍,头发又长又乱,像一团水草垂在身后。他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水面,又似乎在发呆。一动也不动,像尊石雕。
是游荡者?还是别的什么?
熵犹豫了几秒,决定绕过去。这个地下空间太诡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准备从湖底游过。
但就在他下潜的瞬间,烙印的共鸣突然增强!那股来自湖底的庞大能量源,仿佛被他的靠近惊醒,开始……苏醒。
湖底亮了起来。
不是光线,而是能量。暗金色的、像熔岩一样粘稠的能量,从湖底的裂缝中涌出,像无数条发光的须,在水中缓缓舞动。那些须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终在湖底中心汇聚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能量漩涡。
漩涡产生的吸力开始拉扯熵的身体。他拼命划水,想逃离,但吸力越来越强,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往湖底拖。
该死!
熵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喘气。那个坐在小岛上的人,依然一动不动,仿佛对湖底的异变毫无察觉。
“喂!”熵忍不住喊道,“下面有东西!”
那人缓缓转过头。
熵看到了一张脸——或者说,一张脸的残骸。皮肤大面积烧伤,左眼的位置是一个空洞,右眼浑浊无神,鼻子只剩下两个孔洞,嘴唇裂,露出暗黄色的牙齿。这张脸已经很难辨认年龄和性别,但那双仅剩的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的空洞。
“东西?”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那是‘脉动之心’。地脉的节点之一。它在欢迎你,钥匙。”
钥匙。又是钥匙。
熵的心沉了下去。这个人知道他的身份。
“你是谁?”他问,同时悄悄调整姿势,准备随时潜入水中逃跑。
“我是看守。”那人说,重新转回头,看向水面,“看守这条河,看守这颗心,看守所有路过这里的……迷途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可以叫我‘河伯’。当然,这不是我的真名。但真名在这里没有意义。就像你的名字,熵,也不过是个代号。”
他知道我的名字。
熵不再犹豫,猛地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全力向湖对岸游去。但湖底的漩涡吸力太强了,他的前进速度慢得像在胶水里游泳。那些暗金色的能量须开始向他蔓延,像触手一样试图缠绕他的四肢。
他挥动手臂想挣脱,但须碰到他皮肤的瞬间,烙印突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排斥力!淡红色的光芒从掌心扩散,形成一个薄薄的能量护盾,将须弹开。须似乎被激怒了,更多地从裂缝中涌出,疯狂地围攻。
而湖底的漩涡,旋转得更快了。吸力增强,熵感到自己的腿已经被拖进了漩涡的边缘。水压剧增,耳朵里嗡鸣作响,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
这样下去会被拖到湖底,被那些能量须吞噬。
必须想办法。
熵咬牙,将意识集中在掌心的烙印。他不再抵抗吸力,反而……主动下沉,朝着漩涡的中心冲去!
既然逃不掉,那就闯进去。看看这个“脉动之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水压让他的耳膜剧痛,视线开始模糊。暗金色的能量须像群蛇一样缠绕上来,但都被烙印的护盾弹开。越接近漩涡中心,能量浓度越高,水变得粘稠,像在融化的金属里游泳。
然后,他穿过了漩涡的表层。
里面不是水,而是一个……空间。
一个被暗金色能量充斥的、球形的、直径大约十米的空间。没有水,没有空气,只有纯粹的能量,像液态的光,缓缓流动,旋转。空间中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的晶体,不断搏动,像一颗真正的心脏。
这就是脉动之心。地脉的能量节点。
熵悬浮在能量液体中,没有窒息感,反而觉得……舒适。烙印在疯狂吸收周围的能量,像涸的土地遇到暴雨。他能感觉到,这股能量比之前吸收的任何能量都要纯净,都要强大,而且……温和。不像深渊能量那样狂暴混乱,不像机械能量那样冰冷死板,而是一种古老的、温暖的、仿佛来自世界本源的力量。
烙印的纹路在生长。从掌心开始,像藤蔓一样沿着手臂蔓延,爬上肩膀,爬上脖颈,爬上脸颊。纹路过处,皮肤微微发烫,但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身体被重新构建的充实感。
而那颗脉动之心,似乎也在回应他。搏动的频率开始与他的心跳同步,暗金色的光芒中,开始浮现出一些……画面。
破碎的,零散的,像记忆残片:
——一片无边的、黑暗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茧。茧在缓慢搏动,像在孵化。
——茧的表面裂开一道缝隙。暗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涌出,像血,像泪,像新生的第一声啼哭。
——光芒涌入现实世界,与物质融合,与生命结合,产生了“源质能量”。
——旧世界的人类发现了源质能量,开始研究,开始利用,开始……贪婪。
——他们挖穿了地壳,找到了“母亲”——那个巨大的茧。他们开始抽取它的能量,开始实验,开始制造“钥匙”。
——然后,大灾变发生了。不是意外,是“母亲”的反击。是它无法承受无休止的抽取,主动释放了部分能量,试图清洗这个世界,回归最初的平衡。
——但清洗失败了。人类没有被彻底清除,世界也没有回归平衡。反而变得更加混乱,更加扭曲。
——而现在,“母亲”还在沉睡,还在等待。等待九把钥匙集齐,等待“门”被打开,等待……真正的回归。
画面戛然而止。
熵猛地睁开眼睛。他依然悬浮在能量空间中,但脉动之心的搏动已经恢复了正常频率。刚才的那些画面,是它传递给他的信息?还是烙印从能量中读取的记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大灾变不是天灾,不是意外,而是“母亲”的自卫反击。而钥匙的存在,不是救赎,不是希望,而是……仪式的一部分。
集齐九把钥匙,打开门,让母亲完全降临。
这就是遗产部想做的事?这就是圣殿想阻止的事?还是说,两边都想控制这个过程,只是方法不同?
没有答案。只有脉动之心在缓慢搏动,暗金色的光芒映在熵的脸上,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该离开了。
熵试着移动身体。能量液体比水更粘稠,但烙印吸收能量后,他似乎能一定程度地控周围的环境。他“推”开能量液体,像游泳一样,朝着空间的边缘“游”去。
穿过能量表层,重新回到水中。漩涡的吸力消失了,暗金色的须也退回了裂缝。湖底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熵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小岛上的“河伯”依然坐在那里,背对着他。
“看到了?”河伯头也不回地问。
“看到了。”熵游到小岛边缘,爬上岩石。身上的水迅速蒸发——不是自然蒸发,而是烙印吸收了水分里的能量,让水分直接汽化。几秒后,他的衣服就了,虽然还是破破烂烂,但至少不再滴水。
“那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吗?”河伯转过头,那张残破的脸上,浑浊的眼睛盯着熵。
“钥匙。”熵说,“第九把钥匙。”
“不止。”河伯摇头,“你是最后一把。是闭合回路的终点,是仪式完成的必要条件。其他钥匙都死了,或者失踪了,只有你还活着,还在成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熵沉默。
“意味着,”河伯替他回答,“无论圣殿、遗产部,还是‘母亲’本身,都会不择手段地得到你。圣殿想毁掉你,阻止仪式。遗产部想控制你,控仪式。而‘母亲’……需要你,完成仪式。”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叹息:
“孩子,你的命运,从出生起就被写好了。无论你怎么挣扎,怎么反抗,最终都会走向那个结局——站在‘门’前,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熵问。
“打开门,还是关上它。”河伯说,“或者……把钥匙折断。”
又是这句话。老疯子说过,镜子说过,现在这个看守地下河的怪人也在说。
“如果我把钥匙折断呢?”熵问。
“那你就会死。”河伯说得很平淡,“钥匙折断的瞬间,里面的源质能量会失控爆炸。威力足够炸平一座山。你会死,周围的一切都会死。但仪式会被打断,门会永远关闭,‘母亲’会继续沉睡——直到下一个纪元,下一个文明,重新发现它,重复同样的错误。”
“那如果我打开门呢?”
“母亲会降临。世界会被‘回归’。所有现存的生物——人类,变异生物,一切——都会被源质能量同化,回归到最原始的能量状态。没有痛苦,没有死亡,但也没有自我,没有意识,没有‘存在’。就像一滴水,回归大海。”
“那如果我……什么也不做呢?”
“遗产部会找到你,控制你,强迫你开门。圣殿会找到你,死你,阻止你开门。无论哪边赢,你都会死。区别只在于,是作为工具死,还是作为障碍死。”
河伯站起身。他的个子很高,但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雨摧残了太久的枯树。
“所以,你没有‘不做选择’的选项。”他走到小岛边缘,低头看着漆黑的湖水,“你只有三个选择:开门,关门,或者同归于尽。每个选择,都会带来死亡。区别只在于,死的是你一个人,还是所有人。”
熵握紧拳头。掌心的烙印还在微微发烫,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像一副暗红色的、半成品的纹身。
“那你的建议呢?”他问,“作为‘看守’,你看了这么多年,你觉得该怎么选?”
河伯笑了。那张残破的脸上,笑容扭曲而诡异。
“我没有建议。”他说,“我只是个看守。我的职责是看着,记录,但不涉。就像你看一场戏,不会跳上舞台去改剧本。”
他指了指地下河的下游方向:
“你的同伴在等你。沿着河往下游,大约三里,有一个出口,通向地面。出口在峡谷北侧,已经离开了静默领域的范围。但小心,出口附近有东西——不是遗产部,不是圣殿,是这片土地自己孕育的‘孩子’。它们不喜欢被打扰。”
熵看向下游。黑暗的河道蜿蜒延伸,看不到尽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既然不涉,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河伯重新坐下,背对着他,“我只是……厌倦了。看了这么多年同样的戏码,有点腻了。想看看,如果加一点变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顿了顿,轻声说:
“去吧,钥匙。去砸碎点什么,或者被什么砸碎。至少……让这场戏,有点新意。”
熵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跳进水中,朝着下游游去。
水流依然湍急,但这次他有了方向。他不再被动地被冲走,而是主动划水,加快速度。烙印吸收了脉动之心的能量后,他的体力似乎恢复了不少,甚至比跳进河里之前还要充沛。
游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能量光,而是自然光。天光从一道岩缝中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水面。岩缝很窄,但足够一个人挤出去。
熵浮出水面,抓住岩缝边缘的岩石,探头向外看。
外面是峡谷的北侧,地势较低,是一片乱石滩。天已经蒙蒙亮,黎明前的灰白色天光笼罩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湿的雾气,能见度不高。
他正准备爬出去,突然听到了一声低吼。
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普通变异生物的声音。那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带着共鸣的吼声,让周围的岩石都在微微震颤。
熵立刻缩回岩缝,只露出一只眼睛观察。
乱石滩上,出现了几个身影。
不是人。也不是动物。
是……石头。
准确地说,是由岩石和泥土组成的、粗略的人形。大约两米高,四肢粗壮,头部只是一个模糊的隆起,没有五官。它们移动缓慢,但每一步都沉重有力,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身上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和一些发光的晶体,在雾气中像一群从远古醒来的石像鬼。
“地傀。”河伯的声音突然在熵脑海里响起——不是真的声音,而是直接的精神传递,“地脉能量长期浸染岩石产生的‘精怪’。没有智慧,只有本能:守护领地,驱逐入侵者。你身上的能量波动惊醒了它们。”
地傀。这就是河伯说的“这片土地自己孕育的孩子”。
熵数了数,一共六个。它们分散在乱石滩上,似乎还没有发现他。但如果他从岩缝出去,一定会被察觉。
硬闯?六个石头人,以他现在的状态,不是打不过,但会消耗大量时间和体力。而且战斗动静可能会引来遗产部或圣殿的追兵。
绕路?岩缝是唯一的出口,除非他逆流游回去,另找出口——但那样可能更危险。
就在他犹豫时,下游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啸叫!
熵的心猛地一沉。是遗产部!先遣队追上来了?还是清除者?
地傀们也被啸叫声惊动。它们齐刷刷地转向下游方向,身上的苔藓和晶体同时亮起暗绿色的光,像进入了战斗状态。
机会。
熵抓住时机,从岩缝中钻出,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他尽量压低身体,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利用岩石和雾气作为掩护。
漂了大约一百米,他看到了啸叫声的来源。
不是遗产部,也不是圣殿。
是……另一群地傀。
但这一群,不一样。它们体型更大,平均身高超过三米,身上覆盖的不是苔藓,而是一种暗紫色的、像血管一样搏动的能量纹路。它们的“头”部有了更清晰的五官轮廓——虽然依旧粗糙,但能看出眼睛、鼻子、嘴巴的凹陷。而最让熵心惊的是,这些地傀的眼睛位置,燃烧着两团暗紫色的火焰,像活人的瞳孔。
而在这些巨型地傀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白袍的人。袍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下摆撕成了布条,沾满了泥土和涸的暗红色污渍。他的头发又长又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和“摇篮”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手里拿着一树枝——真的就是一普通的、枯死的树枝,但树枝尖端燃烧着一小团暗紫色的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在流转。
他正在和遗产部的人对峙。
遗产部这边,是三个先遣队员——凯文说的那种“能量读数堪比A-7”的精英。他们全副武装,戴着全覆盖头盔,背着静默领域发生器(但此刻没有启动,可能是在追击过程中能源耗尽了?),手里端着那种碗状的分解器。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让熵呼吸停滞的人。
迦尔。
曙光圣殿的执事,那个在净光之间冷笑着宣布要净化“摇篮”的男人,那个称熵为“镜子”的审判庭鹰犬。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和遗产部的人在一起?
迦尔没有穿圣殿的白袍,而是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作战服,外面套着战术背心,腰带上挂满了各种装备。他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枪——不是旧时代的武器,也不是遗产部的能量武器,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枪身上镶嵌着一颗暗金色的晶体。
他的脸上没有面具,表情平静得可怕。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此刻正盯着那个拿着树枝的白袍人,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评估。像学者观察实验样本,像猎人估算猎物价值。
“七号载体。”迦尔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那么冷,“没想到你会主动现身。圣殿找了你两年,遗产部找了你三年,都以为你死了,或者躲进了禁区深处。”
七号载体。钥匙载体七号。
熵的心脏狂跳。又一个钥匙载体!还活着!
白袍人——七号载体——缓缓抬头。长发滑开,露出整张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但憔悴得像是四十岁。皮肤苍白,眼窝深陷,嘴角有涸的血迹。但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迦尔。”七号的声音嘶哑,但很清晰,“圣殿的狗,遗产部的傀儡。你们来找我?不,是我来找你们。”
他举起手中的树枝,暗紫色的火焰猛地窜高,照亮了周围的地傀。那些巨型地傀同时发出低吼,身上的能量纹路亮得刺眼。
“我把你们引到这里,是为了完成一件事。”七号说,黑色的眼睛扫过迦尔,扫过三个先遣队员,最后……定格在了熵藏身的方向。
他看到了。
“第九把钥匙。”七号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也来了。很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迦尔和先遣队员同时转身,看向熵的方向。
暴露了。
熵不再躲藏,从水中站起,走上岸。水流从他身上流下,在岩石上积成一小滩。掌心的烙印因为情绪激动而发烫,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发光。
“七号。”熵说,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想做什么?”
“完成仪式。”七号说,语气理所当然,“集齐九把钥匙,打开门,让母亲降临。但一号到六号死了,八号失踪了,只剩下你和我。不过没关系——两个人的能量,加上我这些年的准备,足够了。”
他指了指周围的地傀:“地脉精怪,母亲的‘孩子’。我用我的血喂养了它们三年,让它们变成了我的傀儡。它们的力量,加上我们的钥匙能量,可以强行打开一道临时的‘门’,足够让母亲的一小部分意识降临。”
他看向迦尔,笑容变得狰狞:
“而圣殿和遗产部的走狗,就是最好的祭品。母亲需要新鲜的、强大的灵魂,作为降临的锚点。”
迦尔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而是……兴趣。
“强行打开临时门?”他重复,手里的枪微微抬起,“有趣。圣殿的典籍里记载过这种可能,但从未验证过。如果你真的能做到,那倒是省了我们很多麻烦。”
他转向熵:
“牧羊人,看来你这位‘兄弟’,比你有觉悟得多。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并且主动拥抱它。而你,还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熵没有理会迦尔的嘲讽。他盯着七号,盯着那双疯狂的黑眼睛:“你疯了。母亲降临,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你。”
“死?”七号大笑,笑声在峡谷中回荡,像夜枭的哀鸣,“不,不是死。是回归。是成为更伟大存在的一部分。是摆脱这具脆弱的、痛苦的、肮脏的肉体,变成纯粹的能量,变成永恒!”
他猛地挥动树枝。暗紫色的火焰像鞭子一样抽向迦尔!
迦尔没有躲。他抬起左手,手腕上一个银色的手环突然亮起,展开一面半透明的能量盾。火焰鞭抽在盾上,爆出一片火花,但没能破防。
“圣殿的‘光之守护’。”七号冷笑,“你以为这种玩具,能挡住母亲的力量?”
他再次挥动树枝。这次不是一道火焰,而是六道——分别射向迦尔和三个先遣队员,还有两道射向熵!
熵侧身躲过一道,但另一道擦过他的左肩。火焰没有温度,反而冰冷刺骨,接触皮肤的瞬间,烙印传来剧烈的排斥反应,淡红色的光芒自动激发,将火焰弹开。
但被弹开的火焰没有消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拐弯,重新扑向熵!
与此同时,那些巨型地傀动了。它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冲向迦尔和先遣队员。三个先遣队员立刻开火,碗状分解器射出暗蓝色的光束,击中地傀的身体,分解掉大块岩石,但地傀体型太大,分解速度跟不上它们的再生速度——被分解的部位,立刻有新的岩石从地面涌出,填补缺口。
迦尔没有参与战斗。他后退几步,手里的枪对准了七号,但没有开枪,似乎在观察,在计算。
熵这边,两道火焰鞭像毒蛇一样缠了上来。他不断躲闪,但火焰鞭越来越密,越来越快。终于,一道火焰鞭缠住了他的右腿!
冰冷的火焰瞬间渗入皮肤,像无数冰针扎进肌肉、血管、骨髓。熵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烙印爆发出更强烈的红光,与入侵的紫色火焰对抗,但这次效果不佳——七号的火焰似乎有某种“侵蚀”特性,正在缓慢地突破烙印的防御。
“放弃抵抗吧,九号。”七号的声音在熵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的精神侵入,“你的烙印还不完整,还没有完全觉醒。而我已经觉醒三年了。我知道怎么使用钥匙的力量,怎么与母亲沟通,怎么……打开门。”
更多的火焰鞭从树枝中射出,像一张紫色的网,将熵彻底罩住。网收紧,火焰渗入皮肤,开始侵蚀他的意识。一些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七号被圣殿追捕,逃进禁区。
——他在禁区深处发现了地脉节点,发现了地傀。
——他用自己血液喂养地傀,与它们建立精神连接。
——他听到了“母亲”的低语,得到了打开临时门的方法。
——他计划用迦尔和遗产部的人作为祭品,强行开门,让母亲的一部分意识降临,然后……成为母亲的使者。
疯狂。纯粹的疯狂。
熵咬紧牙关,用意志力抵抗着意识的侵蚀。他抬起右手,掌心的烙印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手掌,纹路像燃烧的血管,在皮肤下搏动。
“你想成为使徒……”熵嘶声说,“但母亲……不需要使徒。它只需要……容器。”
他猛地将右手按在地上!
不是攻击七号,而是……沟通地脉。
烙印与大地接触的瞬间,那股来自脉动之心的、纯净的地脉能量,被引导着涌入地下,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地面开始震颤。
不是剧烈的地震,而是一种深沉的、有节奏的脉动。一下,又一下,与熵的心跳同步,与烙印的搏动同步。
那些正在战斗的地傀,突然停下了动作。它们身上的暗紫色纹路开始褪色,暗绿色的苔藓重新生长,眼中的火焰开始摇曳、不稳定。
七号脸色一变:“你在做什么?!”
“我在告诉它们,”熵抬起头,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沟通地脉对身体的负担极大,“谁才是……真正的‘孩子’。”
他再次发力。更多的地脉能量被引导上来,像泉水一样从地面涌出,不是攻击,而是……净化。纯净的暗金色能量冲刷着地傀的身体,洗去七号用血液喂养留下的污染,洗去那些暗紫色的侵蚀纹路。
地傀们开始发出低沉的、困惑的呜咽。它们眼中的火焰熄灭了,重新变回普通的岩石眼睛。它们身上的能量纹路褪去,变回普通的苔藓和晶体。它们停下了攻击,茫然地站在原地,像刚睡醒的巨人。
七号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不……不可能!我喂养了它们三年!它们是我的——”
“它们是大地的孩子。”熵打断他,挣扎着站起,“不是你用来完成疯狂仪式的工具。”
他转向迦尔和先遣队员。那三人正在与地傀缠斗,但地傀停止攻击后,他们愣了一下,随即调转枪口,对准了熵。
“看来我低估你了,牧羊人。”迦尔说,枪口稳稳地对着熵的口,“你能沟通地脉能量?这倒是个新发现。圣殿的典籍里可没记载钥匙载体有这种能力。”
“圣殿的典籍里没记载的东西多了。”熵说,擦掉嘴角的血,“比如,钥匙载体不是工具,不是祭品,而是……活生生的人。”
迦尔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人?”他说,“从你们被注入源质能量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不是人了。你们是武器,是钥匙,是打开新世界的工具。工具不需要人权,工具只需要……好用。”
他扣下扳机。
枪口的暗金色晶体亮起刺眼的光芒,一道凝实得如同实质的光束射向熵!速度太快,本来不及躲!
熵本能地抬起右手,用掌心的烙印去挡。
光束击中烙印。
没有爆炸,没有贯穿,而是……被吸收了。
暗金色的光束像水流渗入海绵一样,被烙印吞噬、吸收、转化。熵感到一股庞大但温和的能量涌入体内,与地脉能量混合,在经脉中奔涌。烙印的纹路再次生长,这次蔓延到了整个右臂,像一副完整的、暗红色的臂甲。
迦尔愣住了。他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熵,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圣光枪……被吸收了?”他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圣光能量与源质能量是互相排斥的……”
“看来你的圣殿典籍,”熵说,放下手臂,掌心的烙印此刻明亮得像一颗小太阳,“又漏记了一条。”
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震颤,地脉能量像忠诚的仆从,在他周身萦绕、流动。
七号看着他,看着那暗金色的地脉能量,看着那蔓延到整个手臂的烙印纹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但也有一丝……羡慕。
“你……觉醒了。”七号嘶声说,“真正的觉醒。不是像我这样被母亲的低语引诱,而是……自己找到了路。”
他扔掉手中的树枝,树枝上的紫色火焰熄灭了。
“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七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三年的喂养,三年的低语,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都已经被污染了。即使现在停下来,我也会慢慢变成怪物,或者……被反噬而死。”
他看向迦尔,看向那三个先遣队员,最后看向熵:
“所以,让我完成最后一件事吧。”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暗紫色的能量从他体内涌出,不是攻击,而是……献祭。他的皮肤开始枯、龟裂,血液从裂缝中渗出,但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暗紫色的、粘稠的能量液体。
液体滴落在地,像有生命一样蔓延,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巨大的符文阵。阵法的中心,正是七号自己。
“他在献祭自己!”凯文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传来——熵这才发现,自己腰间的便携式通讯器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信号(静默领域解除了?),“他要强行打开临时门!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符文阵完成最后一笔的瞬间,整个峡谷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不是地脉能量的温和脉动,而是狂暴的、撕裂性的震动。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暗紫色的光芒从缝隙中喷涌而出,直冲天空!
而在阵法中心,七号的身体已经开始融化。从脚开始,像蜡烛一样融化,变成暗紫色的能量流,汇入阵法。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再见,九号。”他的声音在熵脑海里最后响起,“替我……看看门后的世界。”
说完,他彻底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小撮暗紫色的灰烬。
而阵法,开始运转。
暗紫色的光芒在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黑暗深邃,像一道通向虚无的门。门中传来低语,无数低语,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疯狂的噪音。
同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门中传来,开始拉扯周围的一切:岩石,植物,地傀,甚至……光。
三个先遣队员最先被吸过去。他们惨叫着,挣扎着,但吸力太强了,他们像落叶一样被卷向漩涡,消失在黑暗中,连一声惨叫都没留下。
迦尔脸色终于变了。他试图后退,但吸力锁定了他的身体。他脚下的地面在开裂,在塌陷。
“不——”迦尔怒吼,举起圣光枪,对着漩涡疯狂射击。但光束射入漩涡,就像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熵也被吸力拉扯。他单膝跪地,用手抠进地面,试图稳住身体。但地面的岩石在崩解,他正在一点点滑向漩涡。
“熵!”琉璃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尖叫,“我们来了!坚持住!”
熵抬头。峡谷上方,几个身影正在快速接近——是守夜人!他们终于赶到了!
但来不及了。
漩涡的吸力再次增强。迦尔终于支撑不住,被吸离地面,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向漩涡。在最后关头,他看向熵,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纯粹的恐惧。
然后,他消失了。
现在,只剩下熵。
他脚下的地面彻底崩碎。身体离地,被吸向漩涡。黑暗在眼前放大,低语在耳边轰鸣。
要结束了吗?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凯文。那个半人半机械的镜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机械左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右手的机械手指深深抠进岩壁,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抓紧!”凯文吼道,光学传感器疯狂闪烁,“我在用最大功率输出!但撑不了太久!”
熵反手抓住凯文的手臂。两人悬挂在岩壁上,下方是不断扩大的漩涡,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拼命要把他们拖下去。
上方,守夜人们赶到了。回声抛下绳索,戏偶师用情绪丝线编织成网,琉璃用心音共鸣试图扰漩涡的能量场,基石改变岩石密度制造落脚点,锈骑士射出箭矢试图破坏符文阵,归墟洒出药粉试图中和暗紫色能量……
但没有用。漩涡太强了。那是七号用生命献祭、用三年准备强行打开的临时门,是“母亲”一部分意识的降临通道。不是他们现在能对抗的。
“镜子……”熵看着凯文,看着那张半人半机械的脸,看着那双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松手吧。你会被拖下去的。”
“闭嘴。”凯文说,机械手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我说过……我想作为凯文死,不是作为A-7。而凯文……不会放弃同伴。”
他的机械手指开始崩裂。金属关节处爆出火花,管线一接一绷断。但他没有松手。
熵感到眼眶发热。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被选择。被守护。被当成……同伴。
他低头,看向下方的漩涡。看向那道门。看向门后的黑暗。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松开抓住凯文的手。
“熵?!”凯文惊愕地看着他。
“告诉其他人,”熵说,声音平静,“这不是结束。”
他放开手,身体向下坠落,坠向漩涡,坠向那道门。
在最后瞬间,他抬起右手,掌心的烙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抵抗,不是攻击,而是……沟通。
与门后的存在沟通。
与“母亲”沟通。
黑暗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