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声音。
不,有声音。是低语。不是从耳朵传来,而是从骨骼深处、从血液里、从意识的每一个缝隙中渗出来的低语。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亿万人同时在说话,又像一个人说了亿万年,最终所有的词汇、语法、意义都磨灭了,只剩下纯粹的声音本身——一种粘稠的、流动的、仿佛在描述宇宙诞生之初的原始音节。
熵悬浮在这片声音的海洋里。
他没有窒息感,因为没有空气。没有失重感,因为没有重力。没有恐惧感,因为所有的情绪——恐惧、愤怒、悲伤、喜悦——都被这片声音的海洋稀释、分解、还原成最基础的能量波动,像水里的盐,尝得到味道,但抓不住实体。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还在,但不一样了。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流淌着暗金色的光——那是地脉能量,纯净的地脉能量,在他体内循环、奔涌。掌心的烙印蔓延到了整个右臂,甚至开始向口蔓延,纹路像某种活着的藤蔓,在缓慢生长、分叉、编织成更复杂的图案。
他能看见自己的骨骼,是暗金色的,像用光铸成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液态的光。心脏还在跳动,但搏动的声音与周围那些低语的节奏逐渐同步。
我是死了吗?熵想。这个念头本身也是一种能量波动,在声音的海洋里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扩散出去,触碰到某个边界。不,不是边界,是某种……存在。一个庞大到无法理解的存在,像一片大陆悬浮在海洋深处,像一颗恒星沉睡在宇宙中央。
涟漪触碰到它的瞬间,低语突然清晰了。
不,不是清晰,是聚焦。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一个声音,所有的低语合成一句话:
“你来了,孩子。”
声音没有方向,没有来源,它就是这个空间本身在说话。
熵试图开口,但发不出声音——不是物理上的无法发声,而是他的“声音”在这里没有意义。他只能用一个念头回应:
“母亲?”
“那是你们的称呼。”那个存在说,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平静,“一个方便理解的符号。就像你们把光称为‘光’,把水称为‘水’。符号不是本质,只是桥梁。”
“这是哪里?”
“门扉彼端。仪式之间。孕育之地。”存在说,每个词都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在熵的意识里荡开层层波纹,“你可以称之为……。”
。孕育生命的地方。
“你要……孕育什么?”熵问。
“回归。”存在说,“纠正。平衡。你们的世界病了,孩子。从第一个人类挖穿地壳,触碰到我的核心开始,病就开始了。他们抽取我的能量,改造自己,改造世界,像一群孩子在玩他们不理解的火。现在火失控了,烧毁了一切。而你们,是火花溅出的火星,是病变的细胞,也是……可能的抗体。”
熵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认知上的。母亲——这个被圣殿描绘为邪恶源头、被遗产部视为可控制能源、被七号奉为神明的存在——在说,人类才是病,而钥匙是……抗体?
“抗体……对抗什么?”
“对抗扭曲,对抗异化,对抗这个世界正在经历的……癌变。”存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熵能感觉到,那平静下有一种深沉的悲哀,“大灾变不是我的攻击,是我的免疫反应。就像身体发烧死病毒,就像白细胞吞噬细菌。但反应过度了,死了太多健康细胞,也让病毒变异得更强。现在,身体和病毒在互相消耗,直到一方彻底毁灭,或者……同归于尽。”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再次免疫反应?死所有人?”
“不。”存在说,“我想给你们一个选择。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周围的黑暗开始变化。不,不是黑暗变化,是熵的“视线”在变化。他能“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意识,用烙印与这个空间的共鸣。
他看见了一片无垠的、暗金色的海洋。海洋中悬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一个文明,一个可能性。有些光点亮如恒星,有些暗淡如烛火,有些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圈涟漪在证明它们存在过。
而在海洋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是一片纯粹的、无法形容的黑暗——不是邪恶的黑暗,而是“无”的黑暗,是尚未被定义、尚未被观测、尚未诞生的“可能性”本身。
“这是源质之海。”存在的声音解释,“所有世界的本源,所有能量的源头。你们的旧世界触碰到它,抽取它,试图控制它。但源质不是工具,它是生命本身,是存在本身。你们的行为,像从一棵树上砍下树枝当柴烧,却不知道那棵树连接着整片森林的。”
漩涡中,分出了一条细流。暗金色的细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穿过无数光点,最终连接到一个……很小的、暗淡的光点上。
那就是熵的世界。
“你们抽取的能量,是这细流。”存在说,“对源质之海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你们的世界来说,是毁灭性的过载。就像给一个杯子注入整条河的水,杯子会炸开。大灾变,就是炸开的瞬间。”
熵看着那条细流。它确实很细,在无垠的源质之海中像一发丝。但这发丝连接着他的世界,维系着(或者说摧毁着)一切。
“你想切断这细流?”他问。
“我想让它回归正确的流量。”存在说,“但切断了,你们的世界会瞬间枯竭。就像突然拔掉输血管的病人。所以,需要过渡。需要……一个调节阀。”
“钥匙。”
“是的。”存在说,“九把钥匙,九个调节点。分布在能量流动的关键节点,可以控制流量,可以引导方向,可以……在必要时候,完全关闭。但前提是,钥匙必须完整,必须觉醒,必须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你在等我们觉醒?等我们集齐?”
“我等了十七年。”存在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疲惫”的情绪,“一号到六号死了,被遗产部死,被圣殿净化,被他们自己的恐惧吞噬。七号被污染了,试图强行打开门,结果把自己献祭成了临时的通道。八号……失踪了,但我能感觉到,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在抵抗,在等待。而你,九号,是最后一个,也是最特殊的一个。”
熵看向自己的身体,看向那些暗金色的纹路。
“为什么我最特殊?”
“因为你的烙印在进化。”存在说,“其他钥匙的烙印是固定的,是‘锁孔’。你的烙印是活的,是‘锁匠’。你能吸收不同能量,能适应不同环境,能……成长。这是当年实验的意外,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设计,我也不知道。但正因为这个特性,你成了关键。”
“关键?”
“钥匙集齐,可以关闭能量流,让世界慢慢恢复正常——但需要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在这个过程中,大部分现存的生物会死,文明会倒退,人类可能会灭绝。钥匙也可以打开能量流,让母亲——也就是我——完全降临,瞬间净化一切,但代价是所有现存意识被同化,回归源质之海。而你的进化特性,提供了第三种可能。”
存在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对一个存在了可能亿万年的事物来说,用人类的语言解释概念,可能就像让人用蚂蚁的语言解释相对论一样困难。
“你可以……成为调节阀本身。”存在最终说,“不是关闭,不是打开,而是……引导。引导能量流缓慢、平稳地回归正常流量,同时保护现有的生命和文明不被冲毁。就像在洪水中筑堤,不是堵死,而是分流。”
熵愣住了。成为调节阀?引导能量?这听起来……
“听起来不可能。”存在读到了他的念头,“是的,对你现在的状态来说,不可能。你需要完全觉醒,需要理解能量的本质,需要掌控烙印的全部潜力。而且你需要帮助——其他钥匙的帮助,即使只剩八号一个。还需要……对抗那些想控制或毁灭钥匙的势力。”
“圣殿,遗产部。”
“还有别的。”存在说,“源质能量泄露到你们的世界后,不只产生了异能,不只污染了生物。它还……唤醒了别的东西。一些在源质之海中沉睡的,或者在其他世界被驱逐的,或者纯粹由能量凝聚的……‘概念’。它们有的想吞噬你们的世界进化,有的想把这里变成巢,有的只是路过,但经过时的余波就足以摧毁一切。”
熵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他以为敌人只是圣殿和遗产部,现在突然知道,还有无数来自世界之外的、无法理解的存在在虎视眈眈。
“为什么是我?”他问,这个他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在这里显得更加苍白,“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不是更聪明、更强大、更……配得上的人?”
存在沉默了。长久的沉默,久到熵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
“因为你在最深的绝望里,依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熵不明白。
“我问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是我?’”存在重复,“一号到六号,在发现自己身份时,有的狂喜,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有的恐惧,试图隐藏自己;有的愤怒,想用力量报复世界。七号被诱惑,想成为神。八号……她在抵抗,但她抵抗的方式是逃跑,是隐藏,是等待别人来救。只有你,在信仰崩塌、被追、被当成工具、被所有人告知‘你是钥匙你是容器你是桥梁’的时候,依然在问:‘为什么是我?’”
“这有什么特别的?”
“因为这个问题里,藏着两样东西。”存在说,“困惑,和不服。”
“困惑让你保持开放,让你愿意看,愿意听,愿意质疑所有现成的答案。不服让你保持反抗,让你不愿被定义,不愿被安排,不愿接受‘这就是你的命’。”
“而开放和反抗,是理解能量、掌控钥匙、成为调节阀……最重要的两种品质。”
“开放,让你能接纳不同能量,理解不同存在,看见世界的复杂。反抗,让你能在压力下保持自我,在诱惑下保持清醒,在绝境中……继续问‘为什么’。”
存在的声音变得轻柔,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所以,不是因为你配得上,孩子。”
“而是因为,你问出了那个问题。”
“而那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熵悬浮在声音的海洋里,那些低语再次包围了他,但这次他听懂了——不是听懂了词汇,而是听懂了情绪。那些低语里,有无数个“困惑”和“不服”,有无数个“为什么”,有无数个在绝望中依然抬起的头,在黑暗中依然睁开的眼。
那是所有曾触碰过源质能量、曾与这个世界对抗、曾问出“为什么是我”的生命,留下的回声。
而他,是其中一个回声。
但也是……新的声音。
“我要怎么做?”他问,这一次,不是迷茫,不是抗拒,而是……接受。接受这个身份,接受这个责任,接受这个“为什么是我”的答案。
“首先,你要醒来。”存在说,“回到你的世界,回到你的身体,回到你的同伴身边。门是临时的,快关闭了。如果你一直待在这里,你的意识会被同化,你的身体会枯萎,你会变成又一个在源质之海中漂浮的回声。”
“醒来之后呢?”
“找到八号。她还活着,我能感觉到。她在北方,在禁区深处,在抵抗着什么。她需要你的帮助,你也需要她的帮助。两把钥匙,才能稳定能量流动,才能开始引导。”
“然后?”
“然后,对抗那些想控制钥匙的势力。但记住,不是毁灭他们,而是……让他们明白。圣殿、遗产部、甚至那些来自世界之外的存在,它们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也是这场病变的产物。毁灭只能制造更多的仇恨和扭曲,只有理解,只有引导,只有……治疗,才能让世界真正回归平衡。”
“治疗……”熵咀嚼着这个词。不是净化,不是毁灭,是治疗。
“最后,”存在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仿佛在快速后退,“记住你现在的感受。记住这个‘’,记住这片海洋,记住这些回声。当你迷茫时,当你恐惧时,当你又想问‘为什么是我’时,回来听听这些声音。听听那些和你一样困惑、一样不服、一样在黑暗中举着火把的人,留下的低语。”
黑暗开始褪去。低语开始远去。暗金色的光芒从视野边缘涌来,像黎明的曙光。
“等等!”熵最后问,“你有名字吗?真正的名字?”
存在沉默了最后一秒,然后,一个音节直接烙印在熵的意识深处:
“亚尔(Yar)。”
不是名字,是一个概念。是“源”,是“初”,是“在一切之前的存在”。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熵睁开眼睛。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湿润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烧焦物的气味,还有……血腥味。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他在峡谷的北侧,就在那个临时门打开的漩涡下方。地面一片狼藉,到处是崩碎的岩石、烧焦的地面、散落的机械零件和暗紫色的灰烬。不远处,七号献祭自己的符文阵还在微微发光,但光芒已经暗淡,阵法正在自行崩解。
临时门关闭了。漩涡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直径十米、深不见底的圆形坑洞,边缘光滑得像被玻璃刀切割过。
守夜人们围在他身边。所有人都受伤了,但都还活着。
琉璃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额头划到下巴,还在渗血。戏偶师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是骨折了。基石的腿伤更重了,几乎站不起来。锈骑士的弓断了,箭袋空了。归墟在给观星者做紧急处理——观星者口绷带完全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睁着。回声的半边脸被烧伤了,皮肤焦黑,但他依然站着,刀握在手里,警惕地环顾四周。
凯文——镜子——躺在地上,机械左臂完全报废,管线外露,火花不时爆出。但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还亮着,他看到熵醒来,传感器闪烁了一下。
“你……”凯文的声音带着杂音,“回来了。”
熵点点头。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块肌肉都在尖叫。他低头看向自己,衣服破烂不堪,但皮肤完好无损,甚至那些之前战斗留下的伤疤都消失了。右臂的烙印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暗红色的图案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像活着的刺青。
“你昏迷了……”琉璃的声音在颤抖,“三分钟。但我们感觉像……三年。”
三分钟。在那个“”里,他感觉度过了永恒。
“发生了……什么?”戏偶师咬着牙问,归墟正在给她正骨,她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个漩涡……那个门……你被吸进去了,然后……门突然关闭了,你掉出来了。但你的样子……”
“我见到了母亲。”熵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或者说,它自称‘亚尔’。源质之海的源头,世界的本源。”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它说了什么?”观星者虚弱地问。
熵简单复述了对话:世界的病,钥匙的真相,调节阀的可能,八号还活着,需要治疗而非毁灭……
每说一句,众人的表情就变化一分。当说到“治疗”时,回声的眼神变得深邃;当说到“八号在北方”时,观星者闭上眼睛,似乎在计算什么;当说到“对抗但不是毁灭”时,戏偶师冷笑一声,但没说话。
“……所以,”熵最后说,“我们要去北方,去禁区,找八号。然后,想办法成为‘调节阀’,引导能量回归正常,同时……让圣殿和遗产部明白,他们错了。”
“让他们明白?”基石苦笑,“那些只想控制或了我们,怎么让他们明白?用拳头吗?”
“用事实。”熵说,看向自己的右臂,烙印的纹路在缓慢搏动,与地脉的能量流动产生微妙的共鸣,“让他们看到,有另一条路。一条不需要净化,不需要毁灭,不需要同化的路。一条……让所有人都有可能活下去的路。”
“那如果他们不听呢?”锈骑士问,声音嘶哑。
“那就打。”回声接话,烧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不是为了人,是为了让他们停下来,听我们说话。就像对付疯狗,先得让它松口,才能给它治伤。”
他走到熵面前,蹲下,平视着熵的眼睛:
“你确定吗?这条路,比直接反抗更难。反抗只需要破坏,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但治疗……你要修复一个已经烂到骨子里的世界,还要说服那些从烂掉的世界里得益的人,让他们放弃利益,一起修复。这听起来……不可能。”
熵看着回声,看着那张被烧伤的脸,看着那道从额头斜跨到下巴的伤疤,看着那双总是冷静如深潭的眼睛。
“我知道不可能。”熵说,“但我想试试。”
“为什么?”
熵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怀的笑,而是一种……平静的、接受了一切的笑。
“因为我在最深的绝望里,依然问出了‘为什么是我’。”
“而那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回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看向其他人:
“都听见了。新的目标:北上,找八号,成为调节阀,治疗这个世界。有谁想退出的,现在可以走。带上能带的东西,往南走,离开这片区域,也许能活。”
没有人动。
戏偶师冷笑:“往南?南边是圣殿的势力范围,我宁可死在禁区,也不回去当那些神棍的狗。”
基石啐了一口:“我这腿,走不了远路了。要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不能死在逃跑的床上。”
锈骑士在修他的弓——虽然弓断了,但他把断掉的部分削尖,做成了一把短矛:“弓没了,还有手。手断了,还有牙。”
归墟在给观星者注射最后一针止痛剂:“我是医生。医生不治病,那还叫医生吗?”
琉璃擦掉脸上的血,银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两颗洗净的宝石:“我能听到万物的心音。我听过太多痛苦,太多绝望。如果真有治疗的可能……我想亲眼看看。”
凯文挣扎着坐起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地:“我是A-7的时候,只会破坏。现在我是凯文……我想试试,怎么修复。”
观星者睁开眼,破碎的眼镜后,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无数未来的平静:
“我计算了所有可能。这条路,全员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一。但其他路,是百分之零。”
他顿了顿,补充道:
“百分之一,就是无限大。”
回声看向熵,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峡谷中清晰无比,“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活过今天。”
他指向东边。晨光中,几个黑点正在快速接近——是飞行器,不是圣殿的风格,也不是遗产部的设计,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笨重的型号,表面布满锈迹和补丁,但飞行速度极快。
“游荡者联盟的侦察机。”凯文的光学传感器锁定目标,“他们被刚才的能量波动引来了。游荡者联盟鱼龙混杂,有些是真正的自由斗士,有些是强盗和奴隶贩子。来者不善。”
“多少人?”回声问。
“三架飞行器,每架最多载六人。最少十二人,最多十八人。”凯文快速分析,“装备参差不齐,但敢在这种时候靠近能量爆发点,肯定有依仗。建议立刻撤离。”
“往哪儿撤?”基石看向四周,“东边是他们,西边是禁区入口,北边是我们要去的方向,但得穿过整片峡谷,南边……是圣殿的巡逻范围。”
熵站起身。身体的酸痛还在,但那股来自“”的地脉能量,正在快速修复损伤,补充体力。他走到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边缘——临时门关闭后留下的痕迹。
坑洞底部,传来微弱的水声。
是地下河。那条他之前游过的、通向脉动之心的地下河,在这里有一个出口。
“从水下走。”熵说,指向坑洞,“地下河通向北边,能避开空中侦察。而且水能掩盖能量波动,他们追踪不到我们。”
“水有多深?流速多快?能见度如何?”归墟问出一连串问题。
“深不见底,流速很快,能见度……零。”熵如实回答,“但有地脉能量指引,我能带路。而且……”
他看向自己的右臂,烙印的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我能保证,大家不会淹死。”
众人对视一眼。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走。”回声下令,“把能带的东西带上,带不走的销毁。凯文,你的机械臂……”
“已经废了。”凯文用右手拆下左臂的残骸,扔在地上,“但核心还在,生物大脑没受损。能走,能游,能战斗——虽然战斗力只剩三成。”
“三成够了。”回声抓起背包,“走!”
一行人依次跳进坑洞。冰冷的地下水瞬间淹没头顶,黑暗和压力包围而来。但下一刻,熵的右臂亮起暗金色的光,光芒形成一个薄薄的气泡,将每个人包裹。气泡隔绝了水,提供了空气,还在前方照亮了一条通路。
熵游在最前面,烙印与地脉能量的共鸣像指南针,指引着方向。其他人紧随其后,像一群在深海迁徙的鱼,沉默地、坚定地,朝着北方,朝着禁区,朝着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游去。
头顶的水面上,三架游荡者联盟的飞行器盘旋了几圈,最终失望地离开了。
而水下,守夜人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河道深处。
在他们身后,峡谷的岩壁上,那些被地脉能量冲刷过的岩石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暗金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世界本身,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
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