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玉暖通幽
粮仓解封后的几,江家大院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木,挣扎着抽出些许脆嫩的新芽。
江承宗带着江文博,几乎夜守在仓房里,清点、晾晒、分装那些堆积的米麦。受发霉的挑拣出来,能吃的留给自家,实在不能入口的,也舍不得扔,晒了看看能否掺着喂鸡鸭。完好的粮食,则小心翼翼地开始联系旧的老主顾,试探着恢复供应。
生意做得很艰难。价格不敢高,怕吓跑本就心存疑虑的客户;也不敢太低,否则连本钱都收不回,更别提偿还“利源”钱庄那笔延期却依然存在的债务了。往里称兄道弟的同行,如今见了江家人,要么眼神躲闪,要么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话里话外都绕着“沈公子”三个字打转,试探虚实。
江承宗一律以“侥幸得贵人怜悯,暂解困厄”含糊应对,绝口不提细节。他知道,沈公子的名头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震慑宵小,用过了或依赖多了,反而可能招来更大的祸患。江家现在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银钱入账,是重新站稳脚跟,而不是活在“贵人荫庇”的虚名之下。
柳氏则在家里持,用所剩无几的积蓄买了些粗布棉花,赶着给一家人缝制冬衣。小文焕的病好了大半,又有了精神满院子跑,只是身子还虚,跑几步就喘。柳氏变着法儿想给他补身体,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将那半块巧克力省之又省,每次刮下米粒大一点,哄着文焕含在嘴里。那奇异香浓的甜味,总能让孩子苍白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也让柳氏心酸又宽慰。
江文远也没闲着。身体在汤药和勉强恢复的饮食调理下,渐渐有了些力气,不再是动辄头晕眼花的虚弱状态。他将大部分时间用来翻阅家里留下的几本旧书——多是些蒙学读物和《生意经》、《陶朱公致富奇书》之类的实用书籍,试图从中了解这个时代的商业规则和人情世故,弥补原主记忆的缺失和自身认知的空白。
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研究”自己脑海中那扇时灵时不灵的“门”。
自那与周宇联系中断后,他每天都会尝试集中意念去沟通、去感受。大部分时间都石沉大海,只有极少数几次,在夜深人静、心绪格外沉凝时,能极其模糊地感知到一点淡金色的微光,一闪即逝,仿佛风中的残烛,本无法建立任何有效的链接或传输。
能量……该死的能量到底从哪里来?难道只能被动等待它自己缓慢恢复?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周宇那边不知怎样了,玉镯是否顺利出手?现代社会的物资,对于眼下的江家来说,是比金银更实在的底气。别的不说,光是那些高效药品和能量食品,就是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
他也反复琢磨过那枚送出去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接触沈致宁的契机由它而起,它现在又在沈公子手中……这中间是否真有某种玄妙的联系?可惜,玉佩已不在身边,无法验证。他只能将那枚青白玉镯的影像、沈致宁名帖上的字迹印章、甚至回忆中沈公子清冷的气质,都作为意念投射的对象,试图“感应”到什么,结果自然是徒劳无功。
就在这种既怀揣希望又充满无力感的焦灼中,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那是一个秋阳煦暖的午后,江文远正在院中翻阅一本《江西物产志》,试图寻找除了粮食之外,本地还有什么特产或资源可以运作。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有别于债主或邻居的克制。
柳氏正在晾晒衣服,闻声擦了擦手,有些紧张地看向儿子。江文远放下书,示意母亲稍安,自己走到门后,沉声问:“哪位?”
“江公子在吗?小的是济仁堂的学徒小陈,奉家师刘大夫之命,前来传话。”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而恭敬的声音。
济仁堂?刘一手?江文远心中一凛,立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那在济仁堂有过一面之缘的陈学徒,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药包。
“陈小哥,快请进。” 江文远连忙将人让进来,柳氏也去倒水。
陈学徒进了院子,目光迅速而谨慎地扫了一眼,见江家虽然依旧简陋,但已不似那所见般死气沉沉,心中稍定。他并未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双手递给江文远:“江公子,家师让小的将此信交与您,嘱咐您亲启,阅后即焚。”
江文远接过信,入手很轻。他谢过陈学徒,又关切地问:“刘大夫可好?那多谢他老人家援手。”
陈学徒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压低声音:“师父他……还好。只是近为巡抚衙门那位姨太太的病症,颇为劳神。那公子所献的‘海外奇药’,师父斟酌后,冒险给那位姨娘用了一小部分,配合汤剂,竟有奇效,高热立退,疮口也开始收敛。巡抚大人甚悦,赏了师父。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药毕竟罕见,师父心中始终不安,且用量已尽。那位姨娘病情虽稳,却未断,时有反复。师父的意思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含义很清楚:刘一手想再要一些那种“消炎素”,但又不好直接开口,更不便与江文远过多接触,以免引人注目,这才用书信传递消息。
江文远心中了然,点头道:“我明白了。请转告刘大夫,他的恩德,晚辈铭记在心。所需之物……晚辈会尽力设法。”
陈学徒松了口气,又将手中的药包递上:“这是师父据令弟恢复情况调整的几剂温补之药,请收下。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塞到江文远手中,声音几不可闻:“这是师父私下给的,说是不能让公子白白破费。万望公子谨慎。”
江文远接过,入手一沉,是银子!约莫有十两!刘一手这是变相在购买“消炎素”,或者至少是补偿他献出古方和可能提供的药物。这位老大夫,倒是个讲究人。
“这如何使得……” 江文远推辞。
“师父吩咐,务必收下。公子保重,小的告辞了。” 陈学徒不再多言,匆匆一拱手,转身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惹来麻烦。
江文远关上门,捏着那封信和银两,心中波澜起伏。回到自己房间,他拆开信。信很短,是刘一手亲笔,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江小友台鉴:前之药,颇有验效,然不可恃。病者贵恙未除,余心难安。若小友处尚有同类之物,或知获取之法,望不吝相助。此事甚密,勿与外人道。阅后付丙。刘一手 顿首。”
果然是为了阿莫西林!而且从“贵恙未除”、“余心难安”来看,巡抚衙门那位姨太太的病确实不轻,刘一手压力很大,甚至可能关乎他的声誉和与巡抚府的关系。
十两银子,买两粒阿莫西林?在清末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刘一手出手大方,也说明此事对他至关重要。但对江文远来说,问题不在于钱,而在于药!登山包里的家庭医药箱,阿莫西林只有一板,总共十二粒,给了刘一手两粒,还剩十粒。这是救命的东西,用一粒少一粒。周宇那边不知何时能再联系上,更不知能否补充。
给,还是不给?
几乎不用太多权衡,江文远就做出了决定:给!而且要尽快给!
这不仅是为了报答刘一手的引荐之恩(没有他,搭不上沈公子),更是为了巩固与刘一手、乃至间接与巡抚内宅的这条线!一位能被巡抚信赖的大夫,其潜在价值远超十两银子,甚至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相比之下,几粒抗生素虽然珍贵,但若能换来这条更稳固的人脉和可能的庇护,值得冒险。
更重要的是,刘一手在信中点明了“此事甚密”。这意味着作得当,不会引起外界过多注意。而通过向巡抚内宅提供“特效药”,江文远或许能以一种更隐蔽、更安全的方式,加深与沈家的关联。
他立刻从隐藏处取出医药箱,又掰下两粒阿莫西林胶囊,用净纸仔细包好。然后,他拿出纸笔,模仿着这个时代书信的格式和语气,斟酌词句,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
“刘老先生尊鉴:信悉。蒙老先生垂询,愧不敢当。前所呈之物,确为家藏仅存之海外遗珍,本为救急,不敢言值。今老先生既有急需,晚辈处幸尚余少许,谨再奉上两粒,或可暂解燃眉。然此物终是异域奇术,机理不明,老先生运用时,万请慎之又慎,斟酌剂量,密切观察。晚辈才疏学浅,于医道更是一窍不通,一切全凭老先生圣断。后若有机缘,或可再寻类似之物,然实无把握,不敢轻诺。区区微物,不足挂齿,老先生万勿再赐厚资。晚辈顿首再拜。”
回信既表明了赠药的诚意,又强调了药物的稀缺性和未知性,撇清了自己的责任(“全凭老先生圣断”),还为未来可能的“断供”或“难以获取”埋下了伏笔。至于那十两银子,他决定退回去——至少在明面上,他不能收这个钱,要将此事定性为“报恩”或“帮忙”,而非交易。
他将回信和两粒药包在一起,又另外包好那十两银子。如何传递?陈学徒刚走,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来。自己贸然去济仁堂,也可能引人注意。
正思忖间,院门外又响起了叩门声,这次的节奏更加从容,却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
柳氏刚平复的心又提了起来。江文远示意母亲带文焕回屋,自己走到门后:“哪位?”
“江公子,是我,何安。”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是巡抚衙门那位何门房!
江文远心中一惊,连忙开门。只见何门房一身利落的青灰棉袍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何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江文远连忙让开。
何门房却没有进门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标准的、客气而疏离的笑容:“江公子不必客气。是公子吩咐我来的。” 他口中的“公子”,自然是指沈致宁。
“沈公子有何吩咐?” 江文远心念电转,沈致宁为何突然派人来?难道与刘一手求药有关?还是粮仓又出了变故?
何门房从袖中取出一封泥金封口的请柬,递给江文远:“明午时,城外青云寺后山‘观枫亭’,我家公子设下素斋一席,邀江公子前往一叙。公子说,近偶得一方古砚,听闻江公子家学渊源,或有雅趣,故请公子共赏。此外,也有些许杂事,想听听江公子的见解。” 他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沈公子要见他,而且是以“品鉴古物”和“请教见解”的名义,地点选在城外清净的寺庙后山,显然不想引人注目。
江文远双手接过请柬,触手温润,制作精良。“承蒙沈公子抬爱,晚辈明定当准时赴约。”
何门房点点头,又示意身后的小厮将食盒递上:“这是公子的一点心意,府里厨下做的几样点心,给江公子和家人尝尝。”
“这……如何敢当。” 江文远推辞。
“公子吩咐,务必送到。江公子就不必推辞了。” 何门房不容置疑地说完,微微颔首,便带着小厮转身离去,行事脆利落。
江文远提着沉甸甸的食盒,拿着请柬,回到院中,心中惊疑不定。沈致宁突然相邀,所为何事?真的只是赏砚聊天?还是与刘一手所求之药有关?或者……与自己献上的那枚玉佩有关?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样精致的糕点:荷花酥、枣泥山药糕、杏仁佛手、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饺。样样做工精细,香气扑鼻,显然是巡抚府邸厨房的手艺。这份“心意”,看似平常,实则意味深长。既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你我之间,有这份馈赠与接纳的关系。
柳氏和闻声出来的江承宗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精美点心,都有些无措。江文远将点心分给父母和弟弟,自己只留了一块枣泥山药糕,慢慢吃着,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明的青云寺之约上。
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新的考验?
他忽然想起怀中那封给刘一手的回信和药。眼下,似乎有了一个更稳妥的传递渠道——通过沈公子的人!刘一手为巡抚内眷治病,沈公子必然知情,甚至可能就是沈公子授意刘一手来求药。那么,自己将药和回信交给何门房,托他转给刘一手,岂不是顺理成章,且更加隐秘安全?
想到此处,江文远不再犹豫。他将给刘一手的信和药包重新整理好,又将那十两银子也包进去,附上一张纸条,简单说明银子乃刘大夫所赠,自己受之有愧,恳请何门房帮忙归还。然后,他快步出门,朝着何门房离开的方向追去。
幸好何门房走得不算快,在巷口拐角处被他追上。江文远说明来意,将东西交给何门房,言辞恳切地请其转交刘大夫,并强调其中银两务必归还。何门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未多问,只点了点头,将东西收好,便径直离去。
办完这件事,江文远心中稍安。至少,刘一手那边暂时应付过去了,而且通过沈公子的人转交,更显郑重,也进一步将自己与沈公子这边的关系“坐实”。
回到家中,他开始为明的会面做准备。沈公子说是赏砚,听见解,自己不能毫无准备。他翻出父亲早年收藏的几本关于金石古玩的旧书,囫囵吞枣地看了一些,又搜肠刮肚地回忆原主那点可怜的附庸风雅的记忆,以及自己现代社会的见识,试图拼凑出一些能应付场面的谈资。
但内心深处,他隐隐感觉,明之会,关键或许不在“砚”,也不在“见解”,而在那枚送出去的玉佩,或者……其他更深层次的东西。
夜幕降临。江文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那扇门依旧沉寂。他将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反复推演,直到困意如水般将他淹没。
翌,秋高气爽。江文远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半新青色长衫,头发仔细梳理过,虽然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气度比之月前那个溺水将死的少年,已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他没有让大哥陪同,独自一人出了城,向青云寺方向走去。
青云寺在城东约十里处,依山而建,香火不算鼎盛,但环境清幽,是城中一些文人士子或不想被打扰的贵人喜欢的去处。后山遍植枫树,此时正是“枫叶红于二月花”的时节,“观枫亭”便掩映在一片如火如荼的枫林之中。
江文远沿着石阶上山,一路但见枫红似火,层林尽染,山风过处,红叶飒飒,如坠霞流丹。景致极美,他却无心欣赏,只是留意着路上的行人。今并非初一十五,香客稀少,后山更是静谧。
观枫亭是一座八角石亭,此时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素斋和茶具。沈致宁独自一人坐在亭中,今他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暗纹直裰,未戴冠,只用一玉簪绾发,比之前在衙门书房里少了几分官家威严,多了几分文人清逸。他正凭栏远眺山色,听到脚步声,回过身来。
“江公子来了,请坐。” 沈致宁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却比上次在书房里多了几分温度。
“晚辈来迟,让公子久候了。” 江文远连忙行礼入座。
“不妨事,此处清静,正好看景。” 沈致宁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茶点,“尝尝寺里的素点和野茶,虽比不得府中精致,却也别有风味。”
江文远道了谢,依言用了些茶点。茶是山野粗茶,却有股独特的清冽之气;点心是寺院自制的素糕,味道朴实。两人先聊了几句天气景致,气氛倒还算轻松。
寒暄过后,沈致宁从身旁的一个锦盒中,取出一方砚台,置于石桌中央。“前偶得此砚,江公子看看如何?”
江文远凝目看去。那是一方端砚,石质细腻温润,色如猪肝,带有多颗碧绿晶莹的石眼,砚堂开阔,墨池深峻,边角处雕着简洁的云纹。整体古拙大气,宝光内蕴,一看就不是凡品。他虽不是真正的行家,但结合原主记忆和自己临时抱佛脚看来的知识,也能说出个大概。
“石质坚润,扣之金声,应是端溪老坑佳石。石眼鲜活,排列有致,如繁星缀空。形制古朴,雕工简约却见功力,锋芒内敛。依晚辈拙见,此砚不仅是实用之器,更是可赏可藏之雅物。” 江文远斟酌着词句,尽量说得中肯而不夸张。
沈致宁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江公子果然有些眼力。此砚确是明末清初之物,辗转流传,能完好保存至今,不易。” 他轻轻抚过砚台边缘,“文房之物,看似小道,却也能折射人心世情。一方好砚,需石工开采,良匠雕琢,文人宝用,时光摩挲,方能成就其温润光泽。这其中因缘,颇堪玩味。”
江文远心中微动,感觉沈致宁话中有话。他恭敬道:“公子高见。物如此,人亦然。不经磨砺,难显光华。”
沈致宁看了他一眼,忽然转了话题:“刘一手刘大夫,前又托人向江公子求取了些海外之物?”
果然来了!江文远心中一紧,面上却保持镇定:“是。刘大夫仁心仁术,为救治病患,殚精竭虑。晚辈家中恰有祖上遗留的少许番药,或许对症,不敢藏私,已托何爷转交刘大夫了。只盼能略尽绵力,不负刘大夫当援手之恩。”
“你倒是知恩图报。” 沈致宁语气平淡,“刘大夫用了你那药,内子……家中那位姨娘的病情,确有好转。说起来,我也该谢谢你。”
内子?江文远心中一震!原来那位患病的姨娘,竟是沈致宁的妾室?!难怪他如此上心,刘一手压力如此之大!自己这药,竟是直接送到了巡抚公子枕边人的病榻前!这份因果,可远比想象中要深重得多!
他连忙起身:“晚辈惶恐!能对公子家眷之疾略有裨益,是晚辈的福分,万万不敢当公子谢字。”
“坐。” 沈致宁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却变得深邃起来,“你那药,刘大夫说是前所未见,机理不明,却有奇效。此等海外奇物,你家中还有多少?来源……可还稳当?”
这是在探底了!江文远心念急转,知道必须给出一个既真实(符合部分事实)又能自圆其说,且留有余地的答案。
“回公子,此药名为‘消炎素’,据那番商所言,是其国中治疗热毒疮疡的常药。家中所得,本就不多,历经这些年,又消耗、馈赠了些,如今……实已所剩无几。”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为难,“至于来源……那番商当年获救后便离去,杳无音信。家父也曾试图打听类似番商或货物,皆无所获。此药,恐怕是……用一粒,便少一粒了。” 他强调了稀缺性和不可持续性,既是实情,也是为未来可能的“断供”做铺垫。
沈致宁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半晌,才道:“如此说来,倒是可惜。此等奇物,若能广为流传,活人无算,也是功德。” 他顿了顿,话锋又是一转,“你献于我的那枚平安扣,我甚为喜欢。玉质温润,形制古雅,更难得的是那份平安吉祥的寓意。家母见了,也觉合眼缘。”
江文远忙道:“陋玉能得公子和老夫人的青睐,是它的造化。”
沈致宁却从自己怀中,取出了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放在石桌上。秋的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落在玉佩上,那温润的玉质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金辉,竟比那江文远所见,似乎更多了几分莹润的光彩。
“说来也怪,” 沈致宁看着玉佩,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自将此玉佩戴在身边,偶有案牍劳神、心绪不宁之时,把玩片刻,竟觉心神宁静些许。家母亦有同感。此玉……莫非真有些灵性不成?”
江文远心中猛地一跳!玉佩……佩戴在身边有宁静心神之效?这听起来像是心理作用,但结合自己关于玉佩可能与通道能量有关的猜想……
他强压住立刻去“感应”玉佩的冲动,恭敬道:“玉本通灵,有德者佩之,或能心生感应。公子仁心高义,自有福泽,此玉能伴公子左右,沾染清气,或因此更显莹润,也未可知。” 这话既捧了沈致宁,又将玄异之事归于“德佩感应”的常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致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忽然将玉佩往前推了推:“江公子不妨再细观之?看看是否与之前有所不同?”
江文远愣了一下,沈致宁这是……让自己再次接触这枚玉佩?他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别的?
心中疑窦丛生,但机会难得。江文远定了定神,伸出双手,小心地将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捧起。
入手依旧温凉,但就在他指尖触及玉璧的刹那——
嗡!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无比的悸动,猛然从他意识最深处传来!不是之前那种微弱模糊的感应,而是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苏醒、被封冻的江河瞬间解冻般的、澎湃的“涌动”!
脑海中,那扇沉寂黯淡、几乎快要被遗忘的淡金色“门”,毫无征兆地、猛烈地亮起!光芒之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不仅如此,那光芒不再虚幻,而是凝实了许多,门的轮廓也变得清晰,上面甚至隐约浮现出一些极其古老、复杂、难以理解的细微纹路!
更让他震撼的是,一股温暖、纯净、却又磅礴浩瀚的“能量”,正通过他手中的玉佩,源源不断地、汹涌地注入那扇“门”中!不,不仅仅是注入,更像是这枚玉佩本身,就是一个被激活的、高浓度的“能量源”,或者说,是一个强大的“信号放大器”和“能量中转站”!
【检测到高时空能量灌注!来源:特殊灵性载体(已与高位面气运个体产生深度绑定)。能量水平急剧上升:1%……5%……10%……20%……50%……80%……100%!能量饱和!通道稳定度大幅提升!当前状态:活跃(能量100%,稳定度:中)!】
【警告:能量灌注速度过快,载体(玉佩)出现轻微过载迹象,持续高强度灌注可能导致载体永久性损耗。建议建立稳态链接,进行可控能量汲取与双向传输测试。】
冰冷的提示音在意识中响起,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江文远死死攥着玉佩,指节发白,才能勉强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枚玉佩,这枚母亲的嫁妆,这枚送给沈致宁的谢礼,竟然真的是一件特殊的“钥匙”!它本身或许只是品质不错的古玉,但当它被沈致宁——这个时代、这个地域气运所钟的顶级贵胄——贴身佩戴,与其气息、命运产生深度交织后,竟然不可思议地被“激活”了!它成了一个强大的能量节点和信标!
不仅能以惊人的速度补充通道能量,似乎……还能极大地提升通道的稳定度和传输能力!甚至,提示音提到了“双向传输测试”!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江文远的心神,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提醒着他:沈致宁就在对面看着!绝不能露出丝毫异样!
他强行压下所有的震惊与激动,将翻腾的气血压回腔,借着低头仔细端详玉佩的动作,掩饰自己瞬间的失态。他的手指甚至能感觉到玉佩内部传来的、极其轻微的、仿佛心跳般的温热涌,那是能量在奔流!
“公子……”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带着些许感慨,“此玉……确实似乎比之前更加莹润通透,光华内蕴。或许真如公子所言,玉随主人,沾染了公子的清贵之气。” 他将玉佩轻轻放回沈致宁面前的石桌上,动作小心,仿佛捧着的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沈致宁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除了初时似乎有些触动(被他解释为再见旧物的感慨),并无太多异常,眼中那丝探究之色才稍稍淡去。他重新拿起玉佩,在指尖摩挲着,淡淡笑道:“或许吧。此玉我很是喜爱,便厚颜留下了。今请江公子来,一是赏砚,二来,也是想当面再谢赠玉之情,以及……赠药之谊。” 他特意强调了“赠药之谊”,显然将江文远提供给刘一手的阿莫西林,也记在了这份人情里。
“公子言重了。” 江文远连忙谦辞,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沈致宁今一会,表面赏砚,实则至少有三重目的:一是确认自己手中“海外奇药”的存量与来源(探底);二是再次感谢并加深联系(固谊);第三,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可能也隐隐察觉到了玉佩的些许异常(毕竟他说了佩戴后心神宁静),想看看自己这个原主人是否有特别的感应或说法(试探)。
而自己,则在这场看似平和的会面中,意外地、惊天动地地找到了解决通道能量问题的钥匙!这枚玉佩,如今成了连接自己与沈致宁、与这个时代顶级气运、乃至与另一个时空的、无比重要的枢纽!
“江公子家学渊源,又得海外奇物之助,后有何打算?” 沈致宁将玉佩收回怀中,随口问道,似乎只是闲聊。
江文远心思电转,知道这是沈公子在问自己未来的“价值”和“方向”。他沉吟片刻,诚恳道:“晚辈家中经此一劫,深知基浅薄,行事不易。眼下只求能稳扎稳打,将粮行生意勉强维持下去,偿还债务,养家糊口。若得天幸,生意能有起色,晚辈也想试着寻些其他稳妥的门路,或经营些有特色的货品,或……看看能否再侥幸寻得些类似番药之物,以备不时之需,也算不辜负家中与海外的那段缘分。” 他既表明了安分守己的态度,又隐约暗示了自己可能还有“寻得番药”的潜力(虽然说了很难),更提出了尝试新经营方向的想法,留有余地。
沈致宁听了,未置可否,只是道:“稳妥些好。若有难处,可让何安递话。至于番药……随缘吧,不必强求。” 这话既是认可了他“稳妥”的态度,也给了他一个有限的求助渠道,同时对于“番药”之事,则持一种不鼓励也不拒绝的放任态度,显得高深莫测。
又闲谈了几句,沈致宁便称另有他事,端茶送客。
江文远起身告辞,沿着来路下山。脚步依旧平稳,但心脏却在腔里狂跳不已,握着袖中手指,甚至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远离了青云寺的范围,他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下,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
那扇淡金色的门,此刻正静静地悬浮着,光芒稳定而充沛,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活力。能量刻度显示着满满的100%!稳定度也从“极低”变成了“中”!
他尝试着集中意念,向门的另一端,向周宇发出呼唤。这一次,链接的建立顺畅无比,几乎瞬间完成,杂音微乎其微!
“周宇!能听到吗?” 江文远在心中喊道,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几乎是立刻,周宇惊喜又焦急的声音清晰传来:“文远?!我的天!这次这么清楚!你那边怎么样?急死我了!玉镯我找人看了,说是清中期的东西,有瑕疵,但确实是老玉,最后卖了八千!钱我已经按你说的,换了些小金条,还有你要的那些东西,都在准备!你那边到底……”
“我很好!家里最大的麻烦暂时解决了!” 江文远快速打断他,现在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周宇,听我说!通道……通道升级了!能量满了!而且好像更稳定了!你准备好,我们马上进行一次真正的、大规模的双向传输测试!”
“升级?能量满了?” 周宇那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怎么做到的?等等……你说测试?怎么测试?传什么?”
江文远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他意识锁定那扇光芒充沛的门,一个更大胆、更清晰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
“周宇,你手边有纸笔吗?我说,你记。这次我们要传的东西,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