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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秋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隙,在知行楼前的公告栏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块巨大的黑色软木板,向来是校园信息的集散地——竞赛通知、社团招新、讲座预告,都挤在这方寸之间,层层叠叠,像某种无声的喧嚣。

而今天,所有其他公告都成了背景。

正中位置,一张深蓝色卡纸贴得格外醒目。纸张是进口的艺术纸,厚实挺括,边缘压着暗金色的花纹。最上方是用烫金工艺印出的三个隶书大字:“青梧社”。字迹端庄中透着秀逸,据说是林青梧亲笔所书。

下面用小字印着社团简介:

“青梧社,取‘青梧栖凤’之意,系秋原高中精英学生自治组织。旨在汇聚品学兼优、志存高远之学子,以学术研讨、社会实践、文化交流为纽带,锻造未来领袖之品格与能力。本社创立三载,历届社员皆考入国内外顶尖学府,成就斐然。”

再往下是纳新要求,列了七八条:

一、学年综合排名年级前五十;

二、至少获得一项省级以上竞赛奖项;

三、具备突出的组织协调能力或艺术体育特长;

四、通过三轮面试考核;

五、……

每一条都像一道门槛,高高地横在那里。

公告右下角印着联系人:沈清晏,后面跟着她的手机号码和邮箱。没有写“欢迎咨询”之类的客套话,只有冷冰冰的官方信息。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学生。大多是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仰着头,小声议论着。也有几个高三的,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张公告,有的跃跃欲试,有的摇头叹息。

“年级前五十……咱们班就两个人够格吧?”

“还得有省级奖项,太难了。”

“听说去年报了八十多人,最后只收了五个。”

“那还只是预备社员,要转正还得经过半年考察……”

议论声中,一个矮个子男生挤到前面,掏出手机拍下公告,然后又挤出来,匆匆走了。他的校服洗得发白,背着一个磨破边的书包——是平行班的学生。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

“他也想报青梧社?平行班的吧?”

“估计连第一轮材料审核都过不了。”

“不自量力……”

笑声很轻,但很刺耳。

江疏白路过时,正好听见这些议论。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几本刚还的书。看见公告栏前的人群,他脚步顿了顿,但还是继续往前走。

青梧社,他知道。那是秋原最顶尖的学生社团,据说连活动场地都是单独的——知行楼顶层一整层,有会议室、阅览室、茶歇区,甚至还有个小型琴房。社员每个月有定额的活动经费,可以自主组织学术沙龙、外出考察、邀请讲座……

但那些都与他无关。

年级前五十,他上学期期末排四十八,刚好擦边。但省级奖项?他没有。组织协调能力?他连班部都不是。艺术体育特长?他只会读书。

所以,连想都不用想。

他抱着书,沿着梧桐林荫道往青梧楼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青苔。

快到知行楼和青梧楼的分岔路口时,他看见几个人站在路边。

是沈清晏,还有两个学生会的部。他们面前摆着一张简易的折叠桌,桌上放着报名表和几摞宣传册。沈清晏坐在桌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核对着什么。她今天穿着校服,但系了一条深蓝色的丝巾,头发束成低马尾,显得练而不失优雅。

几个学生围在桌前,小心翼翼地递上材料。沈清晏接过,快速翻阅,不时问几个问题。她的声音平静,但很有分量。

“你的省级奖项是团队奖,个人贡献这部分描述不够清晰。”

“社会实践经历有水分,这个活动的实际时长是多少?”

“推荐信为什么是打印的?要求是手写原件。”

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被她问到的学生,有的紧张得额头冒汗,有的结结巴巴解释不清。有一个女生甚至当场哭了,沈清晏只是平静地递过一张纸巾,但手上的材料已经放到了一边——那意味着没通过。

江疏白想绕开走,但沈清晏抬起头,正好看见他。

两人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沈清晏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个路人。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审核材料。

江疏白加快脚步,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沈主席,我觉得纳新标准可以适当放宽些。”

是林青梧。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沈清晏身侧,手里拿着一叠报名表。今天她穿着简单的校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清晏抬起头:“林同学有什么建议?”

“青梧社的宗旨是‘汇聚品学兼优之学子’,但‘优’的标准可以多元化。”林青梧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有些学生可能成绩不是最顶尖,但有特殊的才能或潜力。比如艺术、体育、动手能力……这些也是重要的素质。”

沈清晏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后靠,看着林青梧。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锐利了些。

“林同学的意思是,要降低学术门槛?”

“不是降低,是拓宽。”林青梧说,“学术成绩当然重要,但不应是唯一标准。青梧社既然要‘锻造未来领袖’,就应该容纳更多元的人才。”

旁边几个围观的学生眼睛亮了,低声议论起来。

沈清晏沉默了几秒。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

“你说的有道理。”她终于开口,“但现实是,青梧社的资源有限。我们只有三十个社员名额,却有成百上千人想进来。如果没有明确的标准,如何筛选?靠主观判断吗?那会带来更大的不公平。”

“可以设立不同方向的考核组。”林青梧说,“学术组、艺体组、实践组……每个组有自己的评价标准。这样既保证了专业性,也给了不同特长的学生机会。”

“那样会增加多少工作量?”沈清晏反问,“评委从哪里来?评分标准如何统一?最终录取怎么平衡各组的比例?这些都是实际问题。”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周围的学生都屏住了呼吸。

江疏白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几米外的梧桐树下,看着这场争论。

林青梧没有被问住。她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思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工作量确实会增加。”她承认,“但如果我们真的相信‘多元人才’的理念,就应该愿意为此付出努力。至于评委,可以请相关专业的老师担任。评分标准可以借鉴高校自主招生的模式。比例问题……可以先试行,再调整。”

她的回答有条不紊,逻辑清晰。沈清晏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赞同,而是一种……重新审视。

“这些都是理论。”沈清晏说,“实际作中会遇到很多问题。而且,今年是青梧社转型的关键年,我们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正因为是关键年,才更需要创新。”林青梧说,“如果总是走老路,怎么能有突破?”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个女生对视着,一个端坐如钟,一个静立如竹。阳光在她们之间流淌,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议论:

“林青梧胆子真大,敢跟沈主席争。”

“不过她说得也有道理……”

“但沈主席考虑得更现实啊。”

江疏白站在那里,手心有些出汗。他想起那个U盘里的文件,想起那些关于收购、权力、改革的秘密。眼前的这场争论,看似只是社团纳新的小事,但背后折射的,也许是两种不同理念的碰撞。

沈清晏终于动了。她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样吧。”她说,“林同学的提议,我会在社内会议上讨论。但现在纳新已经开始了,流程不能中断。所以暂时还是按原标准执行。”

这算是妥协,也是保留。既没有完全否定林青梧,也没有立即改变。

林青梧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还要去琴房。”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盈。经过江疏白身边时,她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很短暂的一瞥,然后就走远了。

江疏白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是为了加入青梧社,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

沈清晏正在整理材料,看见他,抬起头:“同学,要报名吗?”

“我……”江疏白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想了解一下青梧社的具体活动。”

沈清晏挑了挑眉。她从桌上拿起一份宣传册,递给他:“这里有详细介绍。”

江疏白接过。宣传册印刷精美,铜版纸,彩印。翻开,里面是青梧社历年的活动照片:学术沙龙上学生们热烈讨论,外出考察时参观知名企业,邀请来的专家学者在台上演讲……

每一张照片里,学生都穿着整洁的校服,神情自信,举止得体。背景要么是高档会议室,要么是名胜古迹,要么是大学校园。

和他所处的世界,完全是两个维度。

“这些活动……平行班的学生可以参加吗?”江疏白问。

沈清晏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理论上,所有秋原学生都可以申请。但实际上,青梧社的活动需要一定的知识储备和能力基础。而且,”她顿了顿,“大部分活动都在放学后或周末,平行班的学生可能……时间上不太方便。”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不适合。

江疏白握着宣传册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硌得手心发疼。

“如果我……想申请呢?”他听见自己问。

沈清晏沉默了几秒。她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前倾,看着江疏白。那目光很直接,像要看到他心里去。

“江疏白同学,对吧?高三七班。”她说出了他的名字。

江疏白一愣。

“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上学期期末,年级四十八。”沈清晏的语气很客观,像在陈述事实,“这个成绩在平行班很优秀,但距离青梧社的标准还有差距。而且,你没有省级奖项,没有突出的特长,也没有任何学生部经历。”

每说一项,江疏白的心就沉一分。

“当然,这些都不是绝对的。”沈清晏话锋一转,“如果你有特别突出的潜质,或者有强有力的推荐,也可以破格考虑。但你需要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

沈清晏想了想:“比如,在某个领域有独到的见解,或者完成过有影响力的。青梧社最近在做一个‘教育公平’的调研课题,如果你能在这方面有深入的思考和成果,也许可以加分。”

教育公平。

这四个字让江疏白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陆知行的那个,想起了那些秘密文件,想起了自己笔记本里的那些思考。

“我……”他正要说什么,忽然被打断。

一个男生挤到桌前,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叠材料:“沈主席,这是我的报名表,还有推荐信……”

沈清晏接过,开始审核。江疏白站在那里,像是被遗忘了。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手里的宣传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沈清晏的声音:“这位同学,你的材料缺一份社会实践证明。明天下午五点前补交,逾期不候。”

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

江疏白没有回头。他沿着林荫道往青梧楼走,脚步有些沉重。

阳光很好,梧桐叶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篮球场上学生的欢呼声,还有音乐教室隐约的钢琴声。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充满活力。

只有他,像个局外人。

回到七班教室时,已经是下午第一节上课前。教室里闹哄哄的,秦川正在和几个男生说笑,周墨趴在桌上补觉,许微雨在埋头做题。

江疏白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宣传册塞进书包。想了想,又拿出来,翻开。

第二页是青梧社的社员名单。他一个个看过去:沈清晏、林青梧、顾西洲……都是熟悉的名字。每个人后面都附了简单的介绍:获奖情况、特长、理想院校……

林青梧的那一栏写着:“古琴十级,获全国青少年艺术展演金奖;学业成绩年级前三;志趣:古典文化研究与传播。”

顾西洲:“数学、物理竞赛双省一;托福118;志趣:教育科技与社会创新。”

沈清晏:“学生会主席;全国中学生领导力大赛特等奖;志趣:公共管理与教育改革。”

每一个人都闪闪发光,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而自己呢?江疏白想。成绩中上,没有特长,没有奖项,没有背景。像尘埃,像影子,像无数个平凡学生中的一个。

他把宣传册合上,塞回书包。这时,周墨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疏白,你去哪儿了?吃饭了吗?”

“吃了。”

“哦。”周墨打了个哈欠,“对了,你听说了吗?青梧社在纳新。”

“听说了。”

“你想报吗?”

江疏白沉默了几秒:“条件不够。”

周墨拍拍他的肩:“算了,那种地方,进去了也不自在。都是些少爷小姐,咱们去了也是陪衬。”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真实。江疏白苦笑。

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江疏白翻开课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那些画面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沈清晏公事公办的表情,林青梧平静坚定的眼神,那张深蓝色的纳新公告,还有宣传册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

下午的课很满。物理、化学、英语,一节课接一节课。江疏白认真听讲,记笔记,做练习。像往常一样,像过去的两年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种子一样在心里生发芽。不是愤怒,不是自卑,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

证明自己不只是“年级四十八”,不只是“平行班学生”,不只是“后勤工的儿子”。

证明自己也可以思考,也可以行动,也可以改变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放学铃响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教室染成暖金色。

江疏白收拾好书包,正要离开,许微雨走过来。

“江疏白,”她的声音很轻,“物理作业最后一道题,你能帮我讲讲吗?”

“哪道?”

许微雨翻开练习册,指着一道力学综合题。江疏白看了看,拿出草稿纸,开始讲解。

他讲得很仔细,每一步都解释清楚。许微雨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讲完题,许微雨抬起头,看着他:“谢谢你。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你本来就会,只是思路没理顺。”江疏白说。

许微雨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对了,”她忽然说,“我听说你在帮图书馆整理特藏室。那里……是不是有很多旧资料?”

江疏白一愣:“是。”

“我最近在做一篇关于秋原校史的论文,需要查一些早期的档案。”许微雨说,“你能帮我问问,能不能进去看看吗?”

她的眼神很恳切。江疏白想起她在食堂打工的样子,想起她苍白的脸色,想起她眼镜腿上缠的胶布。

“我问一下苏老师。”他说,“应该可以。”

“谢谢你。”许微雨再次道谢,然后匆匆走了——她要去餐馆打工。

教室里只剩下江疏白一个人。夕阳的光渐渐暗下去,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梧桐林荫道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去食堂,有人回宿舍,有人去参加社团活动。

知行楼前,青梧社的纳新点还在。沈清晏还在那里,桌前围着几个学生。她坐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更远处,琴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古琴声。是《平沙落雁》,曲调悠远,在暮色中飘荡。

江疏白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取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停许久,终于落下:

“九月五,晴。青梧社纳新,门槛很高。沈清晏严苛,林青梧建议放宽,两人争执。我路过,被拒。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清醒——在这个学校里,有些门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你开的。但也许,门不是唯一的入口。也许,可以自己开一扇窗。”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添上一句:

“许微雨找我讲题,想查校史资料。周墨说‘去了也是陪衬’。秦川在打篮球,李志在抱怨不公平。我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用各自的方式,寻找出路。那么我的出路在哪里?也许,就在那些被遗忘的档案里,就在那些没人关注的角落里。也许,教育的公平,首先要从看见那些被忽略的人开始。”

他合上笔记本,装进书包。

走出教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

经过知行楼时,他看见青梧社的纳新点已经收了。折叠桌不见了,沈清晏也不见了。只有公告栏上,那张深蓝色的纳新公告,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停下脚步,看了几秒钟。

然后转身,走向图书馆。

夜晚的图书馆很安静。苏老师已经下班了,只有值班的学生在门口打盹。江疏白拿出钥匙,打开特藏室的门。

灯亮起,满室书香。

他走到书架前,找到那本旧相册。翻开,父亲年轻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还有秋明远先生写的字:“来方长,切莫负了这番心血。”

江疏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墨水已经褪色,但力道依然能感受到。

他站了很久。

然后走到桌前,打开电脑。入U盘,输入密码,再次打开那些文件。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不只是浏览,而是分析,思考,记录。

夜渐渐深了。

窗外,梧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不知是谁在练习。

江疏白在笔记本上写下:

“教育公平调研——初步思路。一、收集秋原历年分班数据,分析资源分配差异;二、访谈不同班级学生,了解真实体验;三、研究国内外教育改革案例,提出可行建议……”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灯光下,他的侧影投在书架上,像另一个时空的人。

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世界在沉睡。

但有些人,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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