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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沟魂牵深山根念山,山沟魂牵深山根最新章节

山沟魂牵深山根

作者:严pen

字数:137226字

2026-02-08 06:11:14 连载

简介

一本让人爱不释手的都市日常小说,山沟魂牵深山根,正等待着你的探索。小说中的念山角色,将带你进入一个充满惊喜和感动的世界。作者严pen的精心创作,使得每一个情节都扣人心弦,引人入胜。现在,这本小说已更新至第13章,137226字,热爱阅读的你,快来加入这场精彩的阅读盛宴吧!

最新章节(第13章)

大年初一的天光刚漫过老桃树皲裂的枝桠,窗外的鞭炮声就噼啪炸响,像撒在蓬松雪地里的火星子,带着雪沫子的凉意在窗纸上撞出细碎的声响,硬生生把我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拽了出来。指尖下意识摸向枕头边,果然触到了一件叠得齐整的新褂子——藏青色的土布厚实挺括,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袖口绣着绿莹莹的西兰卡普花纹,这是土家族姑娘的传统配饰,织着草木纹样,寓意岁岁常青,针脚不算规整,却密密麻麻织得紧实,每一针都浸着母亲熬了三个通宵的暖意。我胡乱蹬掉绣着补丁的棉鞋,脚底板蹭过冰凉的木板地,急着把褂子套上身,粗糙的布面蹭过脖颈,带着土布特有的质感。衣摆略长,垂到膝盖下方,袖口挽两圈才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母亲倚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半根未纳完的鞋底,顶针在晨光里泛着银亮的光,她眉眼弯成月牙:“裁得大些,明年还能穿,省得再费布料。”我望着穿衣镜里的自己,藏青布料衬得眉眼都亮了,连头发丝里都透着雀跃,转着圈炫耀,褂子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风,也扬起墙角堆积的几点雪沫子。院坝里传来竹扫帚划过积雪的“簌簌”声,父亲正弯腰扫雪,磨得发亮的竹扫帚在他手里挥得有力,腰间别着的旧军绿水壶晃来晃去——壶身掉了大半漆,露出底下的铁皮,却被擦得锃亮,壶口还沾着一点干枯的野菊花瓣,常年装着母亲泡的花茶。我看见他扫到院坝角落那堆柴火旁时,动作忽然顿住,一手死死攥着扫帚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右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连下颌线都绷得笔直。雪水顺着他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管往下淌,在脚踝处凝结成细碎的冰碴,贴在布料上,冻得他脚踝微微发颤。那是他早年在丹东当兵落下的病根,一到寒冬就疼得钻心,却从不在我们面前哼一声,只默默把疼意咽进肚子里。墙根靠着半袋尿素,袋口用粗麻绳紧紧扎着,袋身印着模糊的“农业用肥”字样,是去年队里分的,母亲说等开春种地要留着给玉米追肥,这几年队里的工分越来越不值钱,家家户户都盼着能自己做主种地,把日子过扎实。土家人的年味,从来都藏在一套套刻进骨血的规矩里,藏在烟火气与草木香的交织中,拜年更是重中之重。从除夕的团圆饭起,一直要延续到正月十五花灯落,每一步都裹着对祖先的敬畏、对长辈的尊崇,还有山水间扯不断的乡土眷恋。除夕夜里,母亲早把堂屋神龛收拾得肃穆整齐,半扇猪头泛着油润的光,表皮被熏得微微发黄,那是父亲攒了半个月的工分换来的,码得方方正正的糍粑冒着热气,沾着细碎的糯米粒,陶碗里盛着新酿的包谷酒,酒液浑浊却香气醇厚,顺着碗沿往下淌,在桌案上晕开小小的酒渍,像时光刻下的印记。最显眼的是两枝新鲜松柏,是父亲冒雪爬后山砍来的,带着山间未散的清冽气息,枝叶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粒,把黑褐色的神龛衬得愈发庄重。毛太婆拄着枣木拐杖,拐杖头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她领着我们晚辈焚香叩拜,柏香的青烟袅袅缠上漆黑的房梁,在屋顶的缝隙间钻出去,与窗外的雪雾缠在一起,仿佛在牵着祖先的魂灵回家。她嘴里念着祈福的老话,声音苍老却清晰,每一个字都裹着岁月的厚重,祈求列祖列宗回家团圆,保佑来年五谷丰登、子孙安康,念到动情处,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那是对先人的惦念,也是对后辈的牵挂。守岁到三更,煤油灯的光昏黄摇曳,映着一张张疲惫却欢喜的脸,我们几个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膝盖跪在铺着粗布的蒲团上,给毛太公、毛太婆和父母磕头拜年,额头碰到蒲团的瞬间,能闻到布料上的皂角香与烟火气,那是家的味道。长辈们早把备好的压岁钱用红布包好,塞进我们衣兜时沉甸甸的,布料带着体温,还不忘伸手摸一摸我们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叮嘱一句:“穿红避邪,岁岁平安。”那钱不多,或许只是几毛钱,却藏着最实在的疼惜,也藏着土家人对红色的执念——红是喜庆,是守护,是代代相传的吉祥信仰,是无论岁月清贫都不曾淡去的温情。“先拜祖,再拜长,后拜邻里”,这是土家人拜年的铁规矩,不是简单的问候寒暄,更是一次家族情感的凝聚,一场民俗文化的无声传承。那些藏在磕头礼里的恭敬,裹在米酒糍粑里的心意,还有长辈口中絮絮叨叨的叮嘱,混着包谷酒的醇香与糍粑的清甜,顺着山水流转,刻进每个土家人的骨子里,成了无论走多远都牵挂的根脉。“快过来,带你去给族里的长辈拜年。”父亲把竹扫帚靠在墙根,雪水顺着扫帚柄往下滴,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他递给我一个竹篮,里面铺着干净的粗布,放着母亲凌晨蒸好的社饭和几块熏得油亮的腊肉,醇厚的肉香钻进鼻腔,勾得人直咽口水。按土家族的规矩,拜年绝不能空着手,这份“手信”藏着主人家的诚意,也连着邻里间的情分。刚要出门,二公就挎着个布包来了,他穿着父亲新做的蓝布褂子,腰间系着根青布带,见了我便招手:“念山,跟二公走,今天二公带你去拜长辈,你也不小了,该学着认认族里的亲人,懂懂拜年的规矩了。”我愣了愣,往年拜年我都只是跟在父亲身后,递东西、磕头,像个旁观者,如今二公特意要带我单独去,我心里既有些紧张,又莫名生出几分郑重,下意识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红布包——那是二公平日给我的,里面裹着拓片和半块榫卯残件,我日日揣在身上,早已成了习惯。老山沟的木板房错落分布在山坳里,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扣着一个个雪白的棉絮团,家家户户都透着浓得化不开的年味。木窗棂上挂着的红灯笼红得晃眼,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亮,灯笼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扫过窗沿上的积雪,落下细碎的雪沫子。有的人家传来悠扬婉转的摆手歌,歌声混着竹扇挥动的“哗啦”声,顺着覆雪的田埂飘得很远,与零星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织成冬日山坳里最热闹的旋律。也有人家贴着汉族的春联,红纸上的黑字笔力遒劲,墨迹还带着淡淡的墨香,“福”字倒贴在斑驳的木门板上,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透着汉土融合的暖意。二公走在前面,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脚印,脚步稳健得像扎根在山里的老树,时不时回头叮嘱我:“走路要稳,步子踩实了,见了长辈先问好,磕头要诚心,腰弯下去,不能敷衍。”走到曾大庆家的木板房前,两扇木门紧紧闭着,门缝里没有半点光,也听不到屋内的声响,只有门环上的铜绿在雪光里泛着冷光。父亲先前已经来过,石阶上还放着留给曾大庆的社饭和腊肉,社饭的香气早已消散,只余下油纸包裹的痕迹,腊肉的油浸透过油纸,在雪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二公轻轻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散开,他示意我把口袋里的水果糖放在旁边:“等他回来,也让娃尝尝甜。”那糖是昨天毛太婆给的,裹着透明糖纸,在雪光下泛着微光,我攥了一路,糖纸都被体温焐得发皱,此刻小心翼翼放在石阶中央,心里盼着他们能早些回家,吃上一口热饭。接着我们往族里长辈家走,二公从布包里掏出几个小巧的图腾,都是用晒干的竹笋壳制成的,边缘被反复打磨得光滑温润,摸上去带着竹子的干涩质感,上面还印着淡淡的拓片纹路——是那方祖传拓片剩余的材料,二公竟细心地裁成小巧的方形,做成了拜年的小礼。我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忽然发现每个图腾的右下角都刻着极小的符号,像山间岩石上的刻痕,又不像寻常的花纹,细得几乎要融进拓片的纹路里,刚要开口问,二公却轻轻按住我的手背,他的掌心粗糙坚硬,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眼神沉沉地示意我先莫作声,那眼神里藏着郑重,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这是给长辈的赠礼,比烟酒实在,藏着咱唐家的根。”他把一个竹笋壳图腾塞进我手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山间寒风的冷意,却裹着滚烫的期许,“递的时候要双手捧上,腰弯一点,别让旁人碰你贴身的红布包,也别问图腾上的记号,以后你自然会懂。”我心头一怔,往年二公从未这般叮嘱,那极小的符号像藏在纹路里的密码,和红布包里拓片的边角印记隐隐重合,让这看似普通的拜年赠礼,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隐秘,也让我胸口的红布包愈发沉重。到了族里最年长的龚家阿婆家门口,二公让我上前敲门,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鼻腔,冻得鼻尖发酸,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咚咚”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我扯着嗓子喊了声“阿婆,给您拜年了”。进门后,龚家阿婆拄着枣木拐杖迎出来,她的头发全白了,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用一根旧布条系着,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却透着慈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竹笋壳图腾上时,眼神微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笑开了满脸皱纹,眼角的褶皱挤在一起,像老树皮的纹路。二公先领着我给阿婆磕头,我跪在冰凉的蒲团上,额头碰到布料的瞬间,能闻到淡淡的霉味与阳光的气息,那是岁月的味道,也是长辈独有的温润。起身时,他示意我把图腾递过去:“阿婆,这是念山给您的,一点心意。”我双手捧着图腾递过去,阿婆伸出枯瘦的手接过,指尖的皮肤松弛下垂,却精准地摸到了那角落的符号,轻轻摩挲了两下,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传世的珍宝,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我胸口红布包的位置,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清晰:“好娃,懂规矩了,也该接起该接的东西了。”她的话像一句暗语,我摸不着头绪,却看见二公在一旁轻轻点头,眼里藏着我读不懂的期许,嘴角抿成一条沉稳的线。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不是简单的拜年,是一场无声的交接,是二公要把唐家的根,悄悄交到我手里。离开龚家阿婆的家,走在积雪覆盖的小路上,二公见我神色郑重,便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摸着我贴身的红布包,声音低沉而温和:“念山,你今年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该从旁边看的人,变成亲手做的人了。给长辈拜年,不只是走个过场,拎点东西磕个头就完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老桃树,又看向我,语气里满是期许与教诲:“孝当竭力,非徒养身。给长辈拜年,是要记着他们的恩——小时候阿婆给你塞的糖,族里长辈帮咱家修的房,这些都不能忘。更要守着家里的规矩,敬祖先、尊长辈、睦邻里,这规矩不是束缚,是咱唐家一代代传下来的根,是维系着宗族的温情。”我低头摸着贴身的红布包,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里面的拓片仿佛也跟着发烫。往日里跟着父亲拜年,只觉得是每年必做的仪式,如今亲手递出竹笋壳图腾,听着二公的教诲,才明白拜年背后藏着的深意。红布包里的拓片是祖训的载体,手里的竹笋壳图腾是心意的传递,而二公的话,更让我懂得自己不再是传承的旁观者,而是要亲手接过这份责任的参与者。风卷着雪沫子吹过,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我攥紧红布包,郑重地点了点头,把二公的话刻进心里。往后的几户长辈家,都是我亲手递上竹笋壳图腾,问好、磕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诚心,看着长辈们欣慰的笑容,我愈发明白,红布包不仅是藏着秘密的信物,更成了传递宗族温情的纽带,为我日后承担起传承的责任,悄悄铺好了路。院坝里的积雪还没化尽,晨光斜斜地洒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把整个院坝照得亮堂堂的,就在这时,传来背篼撞着木门框的轻响,混着外公爽朗的笑声,穿透了屋瓦,与屋内的柴火声交织在一起。父亲最先迎了出去,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膝盖的旧伤让他走得有些迟缓,却依旧快步跨出门槛,远远就对着外公和小舅拱手,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爹,小舅,快进屋暖身子!外面雪大,路滑得很。”按土家规矩,母舅登门是贵客,需主人家亲自出门远迎,这便是“娘亲舅大”的礼数,半点不能怠慢。我揣着红布包跟在后面,胸口的布料被体温焐得温热,只见父亲主动接过小舅肩上的木箱,木箱不算沉,却带着雪的寒气,父亲哪怕膝盖旧伤隐隐作痛,也不肯让小舅多扛一步,双手稳稳地抱在怀里;母亲早已端着热茶候在门口,茶碗是家里最体面的粗瓷花碗,碗沿印着简单的蓝花纹,里面泡着晒干的野菊花茶,茶汤泛着淡淡的黄绿色,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母亲的眉眼,她双手递到外公和小舅手里,语气恭敬又亲昵:“爹,小舅,一路寒风吹着,快喝口茶暖暖胃,驱驱寒气。”这便是土家迎接贵客的讲究,尤其对母舅一家,需“远迎、亲接、敬茶为先”。父亲引着外公和小舅往堂屋走,特意把主位的竹椅擦了又擦,扶着外公坐下,又给小舅搬来挨着主位的椅子——按“娘亲舅大”的尊训,小舅虽年轻,却因是母系至亲,位次仅次于外公,比族里同辈长辈更靠前。母亲忙着往灶房去,嘴里念叨着:“早就炖了腊猪蹄,再炒几个下酒菜,得给小舅接风洗尘。”土家人待客,必以最丰盛的吃食相待,母舅来访更是要倾其所有,这是对母亲娘家的敬重,也是维系亲属情分的纽带。妹妹凑到外公身边,父亲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叮嘱道:“快给外公、小舅磕头问好,这是规矩。”妹妹乖巧地跪在蒲团上,给外公和小舅各磕了一个头,小舅连忙伸手扶起她,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备好的压岁钱,用红布包着塞进她手里,笑着说:“我的乖侄女,岁岁平安。”按土家礼数,母舅给晚辈的压岁钱,要比其他长辈更厚重些,这既是疼爱,也是“娘亲舅大”尊训的体现,象征着母系亲属对晚辈的庇护。外公笑着掀开木箱盖,一块绣着金凤凰的西兰卡普跃入眼帘,这是土家族传统织锦,多用于服饰配饰,象征吉祥富贵,色彩艳得像山间盛开的映山红,针脚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那是外婆生前绣了一半的,外公又续了半年才完工,他亲手系在妹妹腰间,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土家族的姑娘,腰上得有块好织锦,才撑得起模样,这是你外婆的心意,要好好戴着。”妹妹转着圈,裙摆扫过地上的雪沫子,凤凰图案在阳光下活灵活现,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骄傲地抬着下巴,活脱脱一只得意的小土家姑娘,却不知这锦缎里藏着外公对亡妻的惦念。小舅是来家里拜年顺带取些衣物,他还在县城的五七高中读书,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平整,领口系得端正,透着少年人的青涩与认真。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军绿色的的确良布料,递给父亲:“姐夫,这是学校发的劳保布料,比咱山里的土布挺括,给你做件褂子耐穿。”的确良在1977年的老山沟是稀罕物,哪怕是劳保款也格外珍贵,父亲摩挲着布料,指腹一遍遍划过光滑的布面,眼里满是珍视,也藏着对小舅的疼惜——知道这孩子在学校省吃俭用,却还想着家里。小舅又拿出一支黑色钢笔,笔帽上刻着“为人民服务”,是学校表彰优秀学员给的奖品,笔身锃亮,没有一丝划痕,他郑重地塞到我手里,指尖带着期许的力道:“念山,你十三了,该好好读书。我在五七高中跟着老师学农技、读课文,往后你也得踏实学,知识才能改变日子。”说着,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我胸口的红布包,语气忽然沉了些,眼里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担忧,还有几分了然:“二公最近是不是常带你去见族里长辈?”我愣了愣,点头说“是”,刚要追问,小舅却摆了摆手,转而说起学校的事,提到老师最近在讲农业政策,还组织他们去田里实践,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认真,却刻意避开了红布包的话题。我握着冰凉的钢笔,笔帽上的字迹硌着掌心,又摸了摸贴身的红布包,温热的布料贴着胸口,忽然想起竹笋壳图腾上的符号,小舅的反常询问像一缕疑云——他只是个在读的高中生,怎会特意问起二公带我见长辈的事?隐约觉得,红布包里的拓片、图腾上的记号,或许和小舅也有着某种联系,而这份联系里,藏着二公未曾言说的秘密,也藏着小舅对家族的牵挂。外公从箱子底翻出竹编扇子和鲜红绸带,是摆手舞的老物件,竹扇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尘,却依旧结实,绸带边缘有些磨损,被洗得微微发白,却依旧红得鲜亮,像山间盛开的映山红。“趁这会儿院坝清净,教你们跳几段,别让老祖宗的东西断了根。”他握着扇子率先摆起来,手腕轻转,竹扇摇得“哗啦”响,与绸带飘动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红绸带在晨光里翻飞如跳动的火苗,映得外公的脸颊都泛着红光。小舅在五七高中学过民俗舞,一边纠正我们的姿势,一边掏出上海捎来的相机拍照,引得我们争着抢镜头。父亲也加入进来,膝盖的旧伤让他动作僵硬,却比谁都认真,阳光里的笑意驱散了往日的疲惫。“以前过年,摆手堂里挤满了人,锣声鼓声能传到山那头,全村人围着篝火跳,男女老少都踩着节拍,比赶场还热闹。”外公边跳边说,脚步稳健,腰杆挺得笔直,丝毫看不出年岁的痕迹,“现在虽不能大张旗鼓,可也不能丢了老祖宗的东西,得一代代传下去。”跳舞时,父亲特意让小舅站在自己身边,动作虽僵硬,却始终跟着小舅的节拍调整——按“娘亲舅大”的礼数,即便小舅是晚辈,在宗族活动里也享有特殊地位,连父亲这个姐夫也要礼让三分。小舅耐心地纠正我和弟弟妹妹的姿势,指尖指着脚步落点:“摆手舞要跟着节奏来,胳膊摆得稳,脚步才能扎实,就像种地要找准根。”他靠在门框上休息时,手里还攥着一本卷了边的《农业学大寨读本》,是学校统一发放的教材,封皮上的稻穗图案被晒得微微褪色,时不时翻两页做笔记,铅笔字写得工整端正,密密麻麻爬满了页边空白处。这书在山里极少见到,我们几个孩子都凑着想多看两眼,小舅便给我们念上面的农作物种植方法,指着插图讲解堆肥的要点,眼里闪着对知识的向往。阳光落在小舅挺拔的身影上,映着他校服上的补丁与手里的读本,又落在父亲略带拘谨却认真的脸上,我摸了摸贴身的红布包,忽然懂了,二公说的“守规矩”,既藏在对母舅的敬重里,也藏在小舅这般少年人对知识、对日子的认真里,是土家人刻在骨子里的处世之道。中午开饭时,母亲把炖得软烂的腊猪蹄盛在最大的碗里,先端给外公,再给小舅添了满满一碗,最后才给父亲和其他人分菜。父亲给小舅倒酒,双手举杯,杯沿略低于小舅的酒杯,语气诚恳:“小舅,在学校受苦了,多吃点补补身子。”小舅连忙起身回礼,却刻意把杯沿压得更低,笑着说:“姐夫客气了,学校管饭,还能学本事,一点不苦。”一来一回的礼让,都是土家待客的规矩,也是“娘亲舅大”尊训的鲜活体现。饭桌上,小舅讲起五七高中的日常,说学校既要上文化课,也要下地劳动,老师常说“学以致用”,让他们把学到的农技用到田里。提到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他眼里亮了起来:“老师说,高考恢复了,好好读书就能考大学,去更远的地方学更多本事。”父亲和外公都听得格外认真,连连叮嘱他要珍惜机会,好好读书。连我们这些孩子也不敢喧哗,默默听着,心里悄悄埋下了“好好读书”的种子。这便是土家人的待客之道,敬客、礼让、倾己所有,而对母舅的尊重,更是这份礼数的核心。竹编扇子上的竹香还没散尽,木板房外就传来扁担“咯吱”的轻响,姑姑姑父们踏着残雪来了。大姑父挑着两个大箩筐,扁担压得微微弯曲,他却走得稳稳当当,箩筐里的糖果纸透过缝隙闪着光,还有几瓶瓶装酒立在角落——在物资紧俏的山里,这可是能让人眼热的好东西。他是苗族汉子,曾是大队的民兵连长,解放战争时还当过兵,身上带着股军人的硬朗,放下箩筐就先给外公和小舅问好,对着外公拱手,又拍了拍小舅的肩膀:“外公身子还这么硬朗,小舅也回来了,这下热闹了。”按土家规矩,即便姑父是外姓人,登门也要先拜见母舅一家,这便是“娘亲舅大”尊训的影响力,贯穿于所有亲属交往中。二姑父跟在后面,肩头落着些雪沫子,一进门就先给外公和小舅递烟,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军用水壶(退伍时留的纪念)和锃亮的子弹壳,分给我们当玩具,还板着脸教我们敬军礼:“男子汉不管以后做啥,腰杆都要挺直,敬军礼更要像模像样。”他曾当过兵,说话间总带着部队里的规矩,却也始终礼让小舅,见小舅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农业学大寨读本》,封皮印着金黄的稻穗图案,边角被磨得发毛,便凑过去问:“小舅在五七高中是不是常学种地的本事?我退伍回来种了几年地,有些问题还想问问你呢。”小舅立刻来了精神,翻开花名册般厚实的读本,指着上面的插图和注解,和二姑父讨论起来,从堆肥技巧说到水稻育秧的火候,讲得头头是道,眼里满是专业的认真。小姑最疼我们,手里拎着个布包,打开全是新布鞋,针脚纳得细密紧实,鞋底子厚且耐磨,先给外公和小舅各递了一双,笑着说:“小舅在学校来回跑,还要去田里实践,这鞋子结实,踩田埂、趟泥地都不怕磨脚。”不大的木板楼瞬间被热闹填满,母亲和姑姑婶婶们钻进灶房,柴火“噼啪”地响,香味顺着灶缝往外钻。堂屋摆了三桌宴席,主位是汉族的八仙桌,火塘边则围着土家族的矮桌,汉土习俗就这么在方寸之间融在了一起。外公被让到堂屋主位,这是土家人的规矩,长辈坐上位,子孙晚辈依次落座,长幼有序半点不能乱。父亲和姑父们围着八仙桌,倒上土家包谷酒,话题很快就扯到了当兵的年月,说到激动处,几人拍着桌子喊“杀”,声音洪亮得震得桌上的碗筷轻轻晃。灶房里,土家族的合菜炖得正香,红薯粉、腊肉、白菜、豆腐在汤里翻滚,象征着五谷丰登;另一边的锅里,汉族饺子浮在水面,像一群白胖的小鸭子。母亲包饺子时,悄悄往一个饺子里塞了硬币,笑着说:“谁吃到,来年就最有福气。”我盯着锅里的饺子,眼睛都看直了,却被二弟抢先夹到,他举着硬币蹦得老高,嘴里大喊着有福气,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年味在笑声里浓得化不开。我咬着手里的合菜,忽然想起二公说的“守着家里的规矩”,原来这规矩从不是死板的条文,就是这一桌子饭菜、一家人团圆的热闹,是刻在日常里的温情。一夜的雪又落了薄薄一层,天刚亮就听见村口传来叫卖声——是老山沟的赶场日,即便在过年,集市也依旧热闹。母亲揣了两个刚烤好的红薯塞进我手里,热乎乎的暖意透过粗布衣裳漫到心口,她反复叮嘱:“看好你爹,别让他跟着旁人凑热闹乱买东西,红薯揣好,饿了就吃。”我点点头,攥着红薯跟在父亲身后,二弟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镇上的集市比平日里热闹好几倍,摊位从街头摆到街尾,沿着覆雪的土路两侧排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闹声混在一起,裹着糖香、肉香、烟火香与雪的寒气扑面而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浓郁的生活气息。不少摊贩是从外乡来的,有的推着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鼓鼓的布包,车后座绑着叠得整齐的确良衬衫和尼龙袜,布料在雪光下泛着光滑的光泽,引得不少村民围拢观看;有的搭着简易布棚,棚顶盖着塑料布,里面摆着电子表和塑料发卡,电子表的表盘闪着微弱的光,发卡的颜色鲜亮夺目,这些新鲜物件在老山沟很少见,妇女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指尖轻轻触碰,又舍不得放下。卖鞭炮的摊子前挂着一串串红鞭炮,像铺了片红色的帘子,摊主点燃一串样品,“噼啪”声震耳欲聋,雪沫子跟着飞溅起来,落在围观孩子的头发上、肩膀上,引得孩子们又笑又躲。街角的糖人老汉蹲在小火炉旁,炉火烧得正旺,映得他满脸通红,手里的麦芽糖熬得金黄透亮,冒着细密的气泡,他手腕轻转,竹签在糖液里蘸了蘸,再快速勾勒,不多时,一个威风凛凛的孙悟空就成型了,糖衣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引得孩子们围在周围不肯走,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里满是渴望。说书的老汉坐在高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拍着醒木,“啪”的一声脆响,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他讲起《三国》来声情并茂,声调时高时低,手里的折扇时不时开合,周围的听众听得入了迷,有人点头附和,有人小声议论,时不时发出阵阵喝彩。父亲带着我们走到一个竹编摊子前,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面前摆着大大小小的竹制品,竹篮、竹筐、咚咚喹,件件都编得精巧,父亲挑了两把小巧的咚咚喹,竹制的琴身泛着温润的浅棕色光泽,吹起来清脆悦耳,“嘀嘀嗒嗒”的调子和山里画眉鸟的叫声凑在一起,格外动听。又给我和二弟买了个风筝,上面画着威风凛凛的孙悟空,颜料鲜艳,笔触粗糙,二弟攥着风筝线轴,生怕被风吹走,一路都紧紧抱在怀里,脸贴在风筝面上,笑得眉眼弯弯。路过一个卖年画的摊子,墙上贴着《红灯记》《沙家浜》的样板戏年画,人物形象鲜明,色彩浓烈,也有新出的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胖娃娃的脸蛋红扑扑的,鲤鱼的鳞片闪着金光,父亲挑了一张胖娃娃的,小心翼翼地卷起来,说要贴在堂屋墙上,图个吉利。回家路上,我们遇见一群孩子在雪地里放鞭炮,父亲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给我和二弟每人分了几颗。二弟调皮,把鞭炮插在雪堆里,点燃引线后赶紧躲到树后,“砰”的一声,雪沫子溅得他满脸都是,他抹了把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和二弟躺在雪地里打滚,雪水渗进衣领,冰凉刺骨,却一点都不觉得冷。路过山泉水时,父亲蹲下身,掬起一捧泉水给我们洗脸,冰凉的泉水激得我们一哆嗦,脑子却瞬间清醒了许多。二弟举着风筝往前跑,线轴在我手里转得飞快,风筝晃晃悠悠地想往上飞,却总被雪地里的石头绊住线,我跟在后面追,笑声飘得很远,漫过田埂,钻进山林,和山间的风声、鸟鸣交织在一起。跑着跑着,我又摸了摸贴身的红布包,心里满是踏实——原来传承从不是沉重的责任,就是这样热热闹闹的时光,是刻在骨子里的习俗,是代代相传的温情。初五是父亲的生日,也是老山沟的“破五”节,按规矩要“破穷气”,总得吃点好的讨个彩头。母亲一早就杀了家里的土鸡,炖了一锅汉族寿面,面条是外公从城里捎来的细面,汤是浓醇的鸡汤,撒上翠绿的葱花,香气刚飘出灶房,就引得我们直咽口水。她还做了土家族的“五豆饭”,红豆、绿豆、黄豆、黑豆、芸豆混在一起煮,颜色花花绿绿,颗颗饱满,咬在嘴里沙沙作响,带着豆子的清香——这五豆饭象征着五福临门,是土家人生日宴席上的必备之物。外公特意给父亲做了一顶寿帽,用西兰卡普布料缝制而成,色彩鲜亮夺目,红、绿、蓝三色丝线交织出松鹤延年的图案,针脚细密紧实,边缘还绣着一圈小小的花纹,那是外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衬得帽子格外精致。父亲戴上寿帽,帽檐遮住了大半额头,显得有些憨厚,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他也不摘,就那么戴着,嘴角一直扬着,眼里满是笑意,双手下意识地扶着帽檐,生怕它掉下来,眼角却悄悄泛起了泪光——他知道,这顶帽子里藏着岳父沉甸甸的疼惜,是常年清贫日子里,最珍贵的祝福。二公也来了,今天穿了件新的蓝布褂子,是父亲特意给他做的,布料挺括,领口和袖口熨得平整,穿在身上格外精神,衬得他原本黝黑的脸色都亮了几分。他刚进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我身上,眼神沉沉的,悄悄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稍后过去,那眼神里的郑重,让我心头一紧。父亲正陪着外公、小舅说话,没留意到我们的小动作,待众人围着桌子喧闹,推杯换盏的声音、说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漫满了整个屋子时,二公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拉着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沉稳,把我带到院坝角落的老桃树下。老桃树的枝桠光秃秃的,皲裂的树皮上挂着未化的雪粒,那是爷爷亲手栽的,如今爷爷不在了,桃树却依旧守着这个院子,雪水顺着枝桠往下滴,“嗒嗒”地落在地上的积雪里,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水痕,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我双腿发麻,心里却滚烫。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我胸口的红布包,掌心的厚茧蹭过布料,带着熟悉的温度,那是从小到大无数次安抚我的温度,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囊,布囊是用深色粗布缝的,摸上去硬硬的,里面像是装着片状的东西,边缘有些硌手,他小心翼翼地塞进我手里,用手掌裹住我的手,把布囊藏好,仿佛在传递一件稀世珍宝。“图腾上的符号,是咱唐家历代传下来的族记,对应着拓片上的纹路,每一代只有掌事的人才能全然知晓。这族记和拓片,是你爷爷临终前托付给我的,如今该传给你了。”二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混着雪水滴落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也带着几分沉重,“你小舅在五七高中读书,眼界比山里孩子宽,有些事他隐约知情,是我早年随口提过几句,却还没到能全然知晓的年纪。他昨日问你,是心里存着疑惑,也是替我盯着你有没有好好学规矩,有没有辜负这份托付。”我攥着温热的布囊,心跳骤然加快,掌心沁出细密的汗,把布囊都浸湿了几分,刚要张嘴问他布囊里装的是什么,拓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爷爷的死和这些有没有关系,二公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转身便回到了屋里,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脚印,那背影在晨光与雪雾中,显得格外厚重。我攥着布囊走进屋时,正撞见父亲给二公添酒,他眼角泛着淡红,许是想起了爷爷与家族的过往。老桃树枝桠上的雪簌簌落下,落在我的肩头、发间,冰凉刺骨,我望着二公的身影,又摸了摸贴身的红布包和手里的布囊——原来小舅的询问不是偶然,他也是家族秘密的半个知情者,只是碍于年纪与身份,无法说透。家族的秘密、拓片的真相、图腾的意义,像一团缠绕的丝线,终于露出了一丝头绪,却又被新的疑问包裹,让我满心好奇,又带着几分莫名的郑重。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追着鞭炮跑的孩子,胸口的红布包、手里的布囊,还有二公的嘱托,都成了我必须扛起的责任,像老桃树一样,守着唐家的根,守着这满院的温情。父亲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碗边缘,没说话,眼角却泛着淡淡的红,只是默默给二公添满酒。我望着父亲的侧脸,平日里挺直的脊梁似乎弯了些,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太多我们不知道的辛苦,那些他从未提及的艰难,都在二公的话语里,渐渐清晰起来。生日宴摆了五桌,堂屋两桌,火铺房两桌,厢房还有一桌,队里的族老们都来了,个个带着礼物,透着浓浓的情谊。龚家大伯扛着一根新鲜竹子,还带着刚砍下来的潮气,笑着说:“坤小子生日,给你送根竹子,编筐编篓都能用,等开春承包了地,装庄稼也管用。”杨家的家公提着一只土鸡,鸡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鲜活得很:“炖锅鸡汤补补身子,祝你福寿安康,也祝咱以后日子越过越红火。”最让人意外的是,大队的向书记也来了,他穿着中山装,提着一瓶瓶装包谷酒,脸上带着笑意,一进门就带来了个好消息:“上面有新政策了,以后要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各家各户可以承包队里的地,自己种地自己收,多劳多得,再也不用靠工分吃饭了!”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紧接着又爆发出热闹的议论声,族老们纷纷点头称赞,说这是盼了多少年的好日子。父亲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原本略带疲惫的脸上瞬间有了光彩,腰杆都挺直了些,连日来因生活重压而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端起酒碗,恭敬地敬向书记,手都有些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感恩:“谢谢书记,咱们老山沟的日子,总算有盼头了!”这些年靠工分过日子,家里人口多,年年都不够吃,为了多挣几分工分,他顶着寒风下地,膝盖的旧伤反复发作,疼得整夜睡不着,却从来不敢在家人面前哼一声,只是默默扛着,他总说要是能自己种地,肯定能让全家吃饱穿暖,如今这个心愿,终于要实现了。向书记喝了口酒,目光扫过堂屋的字牌桌,又落在神龛上的香炉上,指着墙上贴的“农业学大寨”旧标语,笑着说:“以前的老标语该换了,以后日子要靠自己干。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只要不犯法,就该好好留着,民俗不能丢,日子也要往前过。”他还说,大队以后要修土路,方便大家赶场卖粮食,以后山里的东西也能运到城里去卖了。屋里的族老们纷纷点头,眼里满是憧憬,有人说要多种点玉米,有人说要栽几棵果树,话语里都是对好日子的期盼,那是常年清贫后,最真切的向往。我知道,向书记是个通情理的人,他早就知道我们家敬祖祭祖的事,却从来不曾干涉,有时候还会给我们家捎些城里的稀罕物,这份默许,藏着对乡土习俗的尊重,也藏着对好日子的期盼。看着父亲眼里的光亮,看着满屋子人脸上的欢喜,我忽然懂了,二公说的“守规矩”,不只是守着宗族的传统,也是守着对好日子的期盼,是在岁月变迁里,既不丢根,也不怯于向前走的勇气。席间,大人们摆开了字牌桌,堂屋里三张桌子都围满了人。父亲定了规矩:“只能用包谷籽当筹码,一分钱都不能赌,最多玩到天黑,不能误了休息。”大家都笑着答应,兴发叔和龚家大伯一组,父亲和二姑父一组,牌声、笑声此起彼伏。“叁陆胡!”二姑父把牌一甩,声音洪亮,震得桌上的包谷籽都跳了起来,得意地看着父亲,“坤哥,你输了,罚酒一杯!”父亲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辣得皱了皱眉,又拿起牌,眼里满是不服气:“再来,这次我必赢你。”母亲坐在一旁织毛衣,毛线是小姑带来的红毛线,软软糯糯的,她说是要给琴姑和妹妹各织一件新毛衣。她看着父亲玩得尽兴,嘴角也带着笑意,时不时给父亲添点茶水,悄悄往他碗里夹块腊肉,眼神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我和表弟们跑到楼上,翻出父亲当兵时的旧照片,照片里的父亲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军帽,趴在雪地里,眼神锐利而精神,比现在年轻了不止十岁。“我长大了要去县城读书,像小舅一样去外面见世面!”表哥拿着照片,手指轻轻摸着照片上的军装,语气里满是羡慕,眼睛里闪着光——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让山里的孩子多了一份走出大山的盼头。“我也要好好读书,要么考出去,要么守好家里的规矩!”我抢过照片,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住了父亲年轻时的热血,也握住了自己未来的方向。父亲不知何时走了上来,轻轻摸了摸我们的头,语气郑重:“当兵不是为了威风,是为了保家卫国,守护身边的人。你们现在要好好读书,学好本事,将来才能为国家做贡献,也能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们都使劲点头,把父亲的话刻在心里。窗外的阳光透过木窗棂洒进来,落在照片上,也落在我们身上,暖意融融。楼下的笑声、牌声、歌声混在一起,裹着包谷酒的醇香与饭菜的香气,漫过木板楼,飘向山间,成了老山沟最动人的年味,也成了我们心中最珍贵的记忆。而那些藏在年味里的习俗、温情与期盼,正顺着血脉传承,陪着我们一步步走向更远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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