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3章

念山又梦到老屋了。堂屋的穿斗木梁被岁月浸得发黑,在昏暗中架成沉默的骨架,神龛便嵌在这骨架中央——严家祖宗的牌位齐齐码在紫檀木架上,蒙着层蝉翼般的薄灰,父亲正踮着脚,用那块洗得发毛、边缘卷边的粗布抹布,顺着木牌纹路细细擦拭。抹布蹭过木头的“沙沙”声在寂静堂屋格外清晰,木牌被擦得锃亮,在桐油灯昏黄光晕里,泛着不属于木头的温润光泽,像有团暖火焐在纹理深处,连空气里都浮着松针香与旧木头的沉味,这光影流转间,恰是严家世代血脉相传的印记。

“醒了?”妻子递过一杯温水,“又梦到老家了吧,嘴里都念叨着老屋呢。”

念山捧着水杯,指尖暖意抵不过梦里那束光的温度。那不是桐油灯或电灯的光,是父亲说的“香火续接的温度”。这些年城市霓虹比星子还亮,可念山再也没见过那样沉实的暖。念山打小在老山沟的黄土坡里长大,严家的,就扎在那方神龛与百年桃树下。

念山记事起,堂屋神龛就占了最显眼的位置,紫檀木架子被年复一年的香火熏得发红,边角磨得圆润光滑,牌位新旧交错——新的漆色鲜亮,边缘还带着淡淡的漆料味,是大公走那年立的;旧的纹路被磨平,字迹被烟火熏得发黑发淡,边角沁着岁月的包浆,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父亲对神龛的上心,赛过侍弄田埂里的庄稼,那不是刻意讨好,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与寄托。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院外桃树枝头,他就拎着铜壶去堂屋,先给香炉添上细沙,再点上三炷香,待烟气袅袅升起,才拿起粗布抹布擦拭神龛。他踮脚伸臂,抹布在木牌上轻轻打圈,力道轻得像摸襁褓里的婴儿,指尖偶尔蹭过牌位上的刻字,眼神里藏着谦卑,也藏着对子的笃定。阳光从格子窗的木棱间漏进来,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鬓角早生的白发上,映出细密的银辉,也把院外百年桃树的枝影,拉得长长的投在神龛旁的木板墙上,风一吹,枝影轻轻晃动,与他擦拭的动作叠在一起,格外安宁。

“二公,都亮得能照见人影了,还擦?”念山攥着把磨得光滑的桐木小木枪,蹬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裤子凑过去,那年才七八岁,嗓门脆生生的,咋咋呼呼地撞碎了堂屋的寂静。身后跟着没成家的孝满叔,他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肩头扛着一捆刚劈好的柴火,柴火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与松脂,见念山闹得欢,便笑着摇头,眼底满是宠溺,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掌心带着柴火的粗粝温度。

父亲回头瞪了念山一眼,声音压得发沉,带着几分刻意的严厉:“祖宗牌位要敬着,不许胡闹。”语气里藏着怕孩子失了规矩的慌张——在那个年代,对先祖的敬畏是立身之本,他怕念山的咋咋呼呼冲撞了祖宗,更怕这份敬畏之心在后辈身上淡化。他叠好抹布,随手搭在神龛边缘,从火塘余烬里捏起一燃着的柴火,小心翼翼地点上三炷松针香,进香炉时手稳得纹丝不动,香灰轻轻落在香炉的细沙里,没溅起半点声响。这是常年践行礼仪养成的习惯,也是内心虔诚的外化——他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眼神放空,把对家人平安的牵挂、对五谷丰登的期盼,都藏在了这缕松针香里,盼着烟气能捎去心意,换得一家安稳。松针的清苦香漫满屋子,混着灶膛里柴火的焦香、孝满叔扛来的柴火松脂香,裹着晨雾的微凉,成了念山童年最深刻的嗅觉记忆,也成了父亲内心安稳的底色。

“你看这光,”他指牌位让念山近前,“不是木头反光,是祖宗看着咱们。咱严家的香火,就靠这光续着。”

念山摸了摸牌位,木头是凉的,可那层润光让手心发暖。后来念山才懂,那不是祖宗显灵,是父亲擦拭的温度,是几代人烟火熏出来的念想——就像二公腰间那只红布包,他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它正式亮相时,便隐约触到了这份藏在物件里的传承,也瞥见了布包下藏着的秘密。二公是父亲的亲叔父,和念山一家共住一个堂屋,朝夕相处却始终守着布包的秘密。那布包上绣着土家西兰卡普经典纹样,青蓝丝线交织着山水、五谷纹路,是土家人敬畏自然、眷恋家园的象征,与神龛左祖右神的布局相得益彰,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方承载家族信仰的天地。二公从不轻易解下它,哪怕擦拭神龛时,也会用胳膊紧紧护住,不是刻意张扬,而是刻在骨子里的隐忍守护——他把太公的嘱托、家族的秘密、土家的文脉,全裹进这方红布,独自扛了大半辈子,连对亲侄儿(念山父亲),都未曾和盘托出,只在无人时,对着神龛与远山,默默消化这份孤独的使命。作为二公的长孙,念山自小就被二公视作传承的希望,这份守护里,也藏着对他的期许与托付。

那天和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挂在院坝的草叶上,父亲挎着竹编牛绳要去山里放牛,临走前拽住念山的胳膊,掌心的粗茧蹭得念山胳膊发疼,语气里满是托付:“跟你二公学擦神龛,好好学,敬着祖宗、敬着山神,这是咱严家的,也是咱土家人的本分。”他深知自己终劳作,能教孩子的不多,唯有这份规矩与敬畏,是能护着孩子走得远的东西。二公便牵着念山的小手走到堂屋,他的手掌比父亲更粗糙,指关节肿大,带着常年农活与抽烟留下的痕迹,指尖点着神龛分区,声音沉缓如老木头撞钟:“咱严家的神龛有讲究,左首供先祖牌位,守的是血脉传承;右首敬山神,摆着小小的竹编山神牌,谢的是大山滋养。”他从灶房取来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净粗布,布角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再握住念山的小手,带着他顺着木牌的纹路慢慢擦拭,动作比父亲还要轻柔,仿佛怕稍一用力,就惊扰了沉睡的先祖与山神,更怕这份传承的火种被不小心熄灭。“擦要顺着木纹,心要静,气要匀,祖宗才肯认你这个后辈,山神才肯继续护佑咱。”二公的声音裹着松针香落在念山耳边,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缠在一起,把土家文化的敬畏之心,悄悄刻进了念山的童年里。

擦完神龛,二公才缓缓解开腰间的红布包。那布包磨得发亮,边缘绣着的土家西兰卡普纹样却依旧鲜活,青蓝丝线交织着山水、五谷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针脚细密紧实,是老辈人手工绣制的模样。他指尖捏着布包边缘,轻轻一抖,取出一张泛黄发脆的竹笋壳祭文拓片——竹笋壳带着大山的清涩气,表面还留着天然的纹理,土家人常用它记录要事、传承祝词,既藏着对大山的感恩,也透着就地取材的生存智慧。二公小心翼翼地把拓片平铺在神龛旁的香案上,拓片边缘有些卷曲,他用指尖一点点抚平,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动作轻柔得像呵护初生的雏鸟。“这是咱严家传下来的土家祭祖祝词,字字都藏着老辈人的心思。”他指着拓片上深浅不一的刻痕,逐字念给念山听,“‘敬先祖,启后昆,山神护,五谷丰’,敬先祖是续血脉,启后昆是传家风,山神护是念恩情,五谷丰是盼安稳,这就是咱土家人活在山里的道理。”

念山盯着拓片上模糊的字迹,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忍不住想去碰拓片边缘。二公轻轻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迅速拢住红布包口,指腹用力抵着包身,布料下坚硬的榫卯残件轮廓格外清晰。他眼底除了肃穆,还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挣扎:凝重是对先祖的敬畏、对传承的责任,挣扎是该不该把秘密告诉年幼的念山——说早了,孩子不懂分量恐难守护;说晚了,又怕自己来不及托付断了传承。而这份隐忍,本就是他几十年的底色:太公临终叮嘱如千斤重担压心,既不能违背意愿轻易泄露,又放不下传承断层的担忧,只能把纠结咽进肚里,以“守”为责护着布包与背后的一切。“慢些,这拓片脆。”他沉声道,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它不只是几行祝词,是咱严家的家风,是土家的祭祖文化。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这拓片、包里的榫头,都是对先祖的诚,是严家的‘压箱底’,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露于人前。榫头是老屋的,拓片是精神的,两样都在,严家文脉就断不了。”念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红布包,那布包紧贴二公腰腹,像块沉甸甸的心石。他听不懂“压箱底”的深意,也看不清榫头模样,却牢牢记住了二公紧绷的神情与叮嘱,好奇心悄然发芽。而二公此刻早已把“隐忍守护、静待时机”刻进骨血,当作毕生使命。

后来念山才渐渐知晓,那包里的榫卯残件是老祖宗留下的老屋木构件,是严家扎这片山坳的实物见证,也是土家木匠技艺的遗存——老辈土家人盖房不用一钉一铆,全靠榫卯契合,藏着“天人合一”的营造智慧,二公从未细说过这构件的来历,只说“是严家扎的本,也是土家手艺的念想”;那张竹笋壳拓片,除了表面的祝词,边缘还藏着几处模糊的刻痕,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看不清原貌。七岁那年的晨光里,他曾瞥见二公解包时,拓片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只来得及看清“光绪二十三年”几个字,就被二公迅速裹回布包里。那份仓促的遮掩,是深入骨髓的隐忍,他怕多漏一丝痕迹,便违背了太公嘱托,辜负几代人坚守,让这份承载土家文脉的隐秘传承断了线。

老屋院坝是纯黄泥土夯成的,被几代人的脚掌磨得紧实发亮,没掺半点水泥,却比水泥还结实,雨天不沾泥,晴天踩上去发着闷闷的声响,光脚踩在上面,能摸到泥土细密的纹路与零星的碎石子。二公常坐在院坝角落的青石板凳上抽旱烟,那凳子被磨得光滑温润,他怀里揣着竹制烟袋,烟袋锅子发黑发亮,指尖捏着烟丝往锅里填,动作娴熟利落。阳光透过百年桃树的枝桠,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绣着西兰卡普纹样的衣襟上,他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圈圈淡青色的烟雾,烟雾在光影里慢慢散开,裹着旱烟的醇厚味道。他跟身为长孙的念山讲:“你太公那一辈,一锄头一锄头把这院坝夯起来,汗水砸在泥土里,浇得这地比石头还硬。”语气里满是怅然,说话时总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红布包,指尖摩挲着布面上的纹样,目光飘向远处黛色的山峦,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也吹动了腰间的红布包,那布包贴着他的腰腹,像一块沉甸甸的心事,藏着他一生的孤独坚守。

念山和村里的伙伴们总在院坝疯跑,黄泥土不软不硬,摔在上面顶多蹭层灰,却不疼。孝满叔也常加入他们,穿着宽松的蓝布裤,陪念山摔跟头、摸爬滚打,两人滚得满身泥污,像两只刚从田埂里爬出来的泥猴。母亲系着粗布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来骂:“你们俩快别闹了,刚洗的衣服又脏了!”语气里满是嗔怪,手里还攥着沾着面屑的锅铲。父亲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抽着旱烟笑,烟圈把他们的打闹声、母亲的嗔怪声都圈在里面,眼底满是温柔。二公靠在桃树上,也跟着笑,烟袋杆时不时往树上轻磕,磕掉烟袋锅里的烟灰,腰间的红布包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西兰卡普纹样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院外的桃树枝繁叶茂,枝叶垂落下来,遮住大半个院坝,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落在泥地上、落在他们的肩头,这方寸院坝里的烟火气,混着泥土的腥气、柴火的焦香、旱烟的醇厚,成了土家人家庭和睦最鲜活的模样。

老屋斑驳的木板墙,是念山专属的“画布”。那时家里穷,买不起纸笔,他就捡灶膛里没燃尽的木炭,在粗糙的木板上涂涂画画——画圆滚滚的太阳,光芒拉得老长,永远悬在黛色大山之上;画弯弯曲曲的山路,连着山外的世界;还画冒着黑烟的火车,那是他从课本上见过的模样,盼着有朝一能坐着火车走出大山。木炭划过木板的“滋滋”声,伴着灶膛柴火的噼啪响,成了童年最鲜活的背景音。隔壁琴姑路过堂屋,盯着墙上歪歪扭扭的画笑:“念山,你这太阳画得跟烧饼似的,真丑!”念山涨红了脸,攥着木炭梗跟她争辩:“这不是烧饼,是严家的希望!”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不服输的韧劲。

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路过墙前总会停下脚步,粗糙的手掌带着泥土的湿冷,轻轻摸了摸念山的头顶。他蹲下身,指尖蘸了点灶膛灰,在太阳旁边添了几笔,补出小小的屋檐与神龛的轮廓:“太阳画得亮堂,咱严家就得这样,子越越过越红火,后辈越走越长远。”二公揣着竹烟袋来串门,瞥见墙上的涂鸦,也缓缓点头附和,烟袋锅子在门槛上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念山这娃有志气,咱严家的香火,就靠他们这些娃娃续着,这墙上的太阳,就是咱的盼头。”

那时念山似懂非懂,只当他们是在夸自己画得好,得意地把木炭梗藏进衣兜,生怕被母亲拿去添了灶火。后来年岁渐长,他才慢慢读懂长辈的心意:父亲盼的不是画有多好看,是盼他和弟妹们挣脱大山束缚,活成墙上那轮耀眼的太阳,照亮自己也照亮严家前路。二公守红布包、父亲守护神龛,这份双重坚守里,藏着的不只是对家族兴旺的期盼,更是要把土家“敬祖、畏山、守诚、向上”的文化基因,如香火般代代相传,不丢祖辈规矩,不忘立身本。神龛是信仰的具象载体,红布包是文化的隐秘信物,父亲的言传身教、二公的沉默守护,在烟火常中潜移默化,为后辈铺就了一条藏在岁月里的传承之路。

寨子里的长辈,大多都有“靠儿”的心思,却并非单纯的。山里子苦,田埂要靠力气刨,柴火要靠肩膀挑,男人就像家里的顶梁柱,撑得起风雨,扛得住苦难。母亲坐在火塘边纳鞋底,针线在粗布上穿梭,指尖被顶针磨出浅浅的印子,她一边拉线一边念叨:“女人是灯,男人是梁,灯亮梁稳,家才安。”火光映着她鬓边的碎发,也映着神龛上跳动的烛火。这是土家人对家庭分工最朴素的认知:灯是深夜里的暖,是柴米油盐的陪伴;梁是风雨中的坚,是遮风挡雨的依靠,二者相辅相成,才是完整安稳的家。这份观念,随着神龛的袅袅香火、红布包的岁月沉淀,悄悄刻进了每一代土家人的骨血里。

父亲挂在嘴边的是“人真命不真”,这话从他三十多岁说到七十岁,十里八乡的人都耳熟能详。每次说这话时,他总蹲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竹烟袋,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个不停,烟雾裹着他的叹息,在晨光或暮色里慢慢散开。语气里有不甘,有对命运的无奈,更有一股不服输的执拗。在那个靠天吃饭的农耕时代,出身与生计几乎注定了人的一生,他勤勤恳恳、老实本分,把一辈子都耗在黄土地里,春种秋收、砍柴挑担,掌心的老茧厚得能磨破布,却没能让家人过上顿顿有肉、住上砖房的富足子,严家长房也始终“不发人”,这份落差让他难免慨叹命运不公。可叹归叹,他从未真正放弃,依旧复一地劳作、守护神龛,这份“人真”的坚守,是他对抗命运最朴素的方式。家族聚会或村里办事,几人围坐闲聊,一聊起各家光景,他就又叹起这话,烟袋锅子磕着鞋底,烟雾缭绕中,藏着对现状的无力,也藏着对后辈能改写命运的隐秘期盼。二公坐在一旁,也跟着叹气,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红布包,声音沉得像老木头:“你爸是憋得慌。咱严家长房,你太公、我、你爸,代代都是刨土的庄稼人,论勤快实在,咱不输任何人,可就是‘不发人’,没官没财,子过得紧巴。”二公的叹息里,既有同病相怜的共情,也有对家族命运的担忧,更有对长孙念山的殷切期许——他深知,长房的兴衰、家族的传承,最终要落在念山肩上,这份沉甸甸的压力,他和侄子(念山父亲)一起扛了大半辈子。

“不发人”是老家的土话,指后代男丁稀少,家族人丁不旺。父亲憋着一股劲,非要让长房兴旺起来,常对着院坝的桃树念叨:“早栽秧早打谷,早生儿子早享福。”旁人听着,总觉得他,唯有念山懂,他口中的“享福”,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是盼严家的香火能越续越旺,神龛上的牌位能越来越全,代代都有后人祭拜;更盼着土家的文脉,能在严家长房的手里,稳稳当当传下去,不让老辈人的坚守与期盼,最终落了空。

父亲小学没毕业就当兵,深知没文化的苦——在那个年代,没文化就只能困在山里,靠天吃饭,任凭命运摆布。他不愿儿女重走自己的老路,更盼着身为二公长孙的念山能出人头地,再难也要供念山兄妹五个读书,这份决心里,藏着他对命运的反抗,也藏着对后辈最深沉的爱。家里穷,学费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从不在儿女面前抱怨,只把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天不亮就上山砍柴挑去镇上卖,晚上还去帮人秧割稻,浑身的骨头都累得发响,可只要想到儿女能读书识字、跳出大山,尤其是念山能扛起传承重任,所有的疲惫都能暂时消散。孝满叔看在眼里,常帮着父亲上山砍柴、下地活,替他分担压力,总说:“哥,我随二公住,没什么牵挂,多点是应该的,得让念山好好读书,将来也好替二公撑起这份家业。”孝满的主动分担,既有兄弟间的手足情深,也有对二公的感恩、对家族传承的认同——他深知二公盼着长孙成才,长房兴旺就是整个家族的荣耀,甘愿付出助力念山成长。

念山上初中那年冬天,连下几天大雪,鹅毛般的雪花把大山裹得严严实实,山路被积雪封死,又滑又陡,本没法走,父亲砍好的柴火堆在院角,卖不出去,念山的学费也没了着落。父亲急得满嘴燎泡,嘴唇裂出血,整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烟袋锅子“吧嗒”作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既怕耽误念山的学业,又恨自己无能,连儿女的学费都凑不齐。在那个年代,读书是跳出大山的唯一捷径,他不能让这份希望断送在自己手里。情急之下,他突然想起后山崖壁有野生天麻,那是能换些钱的“宝贝”,哪怕山高路险、风雪交加,也顾不上太多。他揣着磨得锋利的柴刀,裹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领口塞着粗布围巾,深一脚浅一脚地闯进风雪里。雪下得没边,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钻进衣领、袖口,冻得人骨头疼,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采到天麻,凑够学费。天黑透了,风雪才稍缓,父亲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裤腿冻得硬邦邦,上面结着冰碴子,脸上划着几道血口子,沾着雪沫与泥土,头发、眉毛都白了,像个雪人。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积雪,也顾不上搓搓冻僵的手,先把怀里裹得严实的天麻递给母亲,手冻得发僵,止不住地发抖,既有采到天麻的庆幸,也有身心俱疲的虚弱:“卖了,够娃学费了。”母亲看着他冻紫的手、渗血的伤口,眼泪“啪嗒”掉在天麻上,心疼又无奈;念山攥着拳头,心口又酸又烫,那一刻,他读懂了父亲的隐忍与付出,也读懂了这风雪里藏着的深沉父爱。

母亲对念山他们学习极严,再累也陪着他们写作业。她不认多少字,就坐在火塘边,和念山他们一起翻那本卷边发黄的字典,指尖指着字典上的字,一点点跟着念。念山他们趴在低矮的木桌上,就着桐油灯的光写字,灯光昏黄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木板墙上。母亲坐在火塘边添柴,手里攥着树枝,眼皮耷拉着,困得直打哈欠,却硬撑着不肯睡,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她布满老茧、沾着柴火灰的手,也照得神龛上的牌位,泛着淡淡的润光,连空气里都浮着柴火的焦香与字典的纸墨味。

有次念山考砸了,鲜红的分数刺得他眼睛疼,他攥着试卷,偷偷躲到院南的百年桃树下哭。桃树枝繁叶茂,粗壮的枝撑起一片浓荫,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像温柔的抚摸,总能给念山满满的安全感。父亲寻过来时,手里还攥着刚从田里拔的青菜,菜叶上还沾着泥土与露水。他没打没骂,只是蹲下身,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念山脸上的眼泪,掌心的老茧蹭得脸颊微微发疼,语气却格外温柔:“娃,别哭。爸没文化,一辈子困在这大山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想你也走我的老路。好好读书,走出大山,给我严家争口气,也不辜负你二公的指望。”二公也寻了过来,靠在粗糙的桃树上抽旱烟,烟袋锅子偶尔磕一下树,烟灰落在泥土里。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身为长孙的念山的肩膀,掌心的力量沉稳而坚定,眼神里期许与凝重交织,既有对孩子的心疼,也有对传承的担忧,和父亲的目光如出一辙,藏着千言万语,却无需多言。

念山咬着牙点头,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却攥紧了拳头,把委屈与不甘都咽进肚子里。从此,天刚蒙蒙亮,院坝里就传来他背书的声音,伴着晨露与鸟鸣;深夜里,桐油灯的光映着他伏案的身影,直到眼皮打架才肯睡去。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晚都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粥香浓郁,甜糯暖胃,碗底还悄悄卧着一个鸡蛋——那是家里唯一的老母鸡下的蛋,他自己舍不得吃一口,全都留给了念山补身体。孝满叔上山活时,也总不忘给念山带些山里的野果,红彤彤的野山楂、紫莹莹的野葡萄,裹着大山的清甜,塞到念山手里,笑着鼓励他:“念山,你是二公的长孙,将来要撑起整个家,得争口气,让二公和哥都能扬眉吐气,走出这大山。”

后来念山考上县二中,又成了村里第一批高中生。接到通知书那天,父亲拿着纸在村里转了三圈,逢人就喊:“我娃有出息了!”嗓子都喊哑了,语气里满是骄傲与释然。几十年的辛苦付出、无数个起早贪黑的子,终于有了回报,他知道,念山离跳出大山又近了一步,身为二公长孙的他,终将能改变严家的命运,这份骄傲,是他这辈子最光彩的时刻。当晚他了唯一的鸡,那是家里舍不得吃、留着下蛋换钱的“宝贝”,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摆上供品,带着念山和孝满来到神龛前上香磕头:“祖宗,我严家终于出了文化人,我儿(念山)没辜负二公,没辜负整个家。”火光映着他笑出褶子的脸,也映着神龛上的牌位,他仿佛在向先祖告捷,证明自己和二公的坚守与付出没有白费,严家的文脉与香火,终于能在长孙身上得以延续。念山鼻子一酸,差点掉泪。那笑容背后,是他无数个挑柴的清晨、帮工的夜晚,是二公的牵挂,是孝满的支持,全是严家人的期盼,也藏着那个年代父辈对儿女、叔父对长孙最朴素的期盼与荣光。

送念山当兵入伍那天,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帮他拎着打了补丁的帆布行李包,包角还缝着一块蓝布,是母亲连夜补上的。孝满也跟着送,手里攥着一袋炒好的南瓜子,那是他前一晚熬夜炒的,是念山最爱吃的味道。三人一路沉默,脚步踩在乡间小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直到走进镇上的武装部。孝满随二公居住多年,早已把念山这个亲侄子当作亲儿般疼爱,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反复叮嘱“照顾好自己”。汽车要开动时,父亲紧紧拉住念山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腹的老茧磨得念山手腕发疼,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娃,照顾好自己,别亏着肚子。在部队里好好学,给我严家争口气,也给你二公长脸。”二公虽因年迈没到场,却特意让孝满带了句话,语气沉稳而郑重:“守好自己,也守好严家的规矩,你是我严家的长孙,神龛上的祖宗、二公都看着你呢。”念山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看不清父亲和孝满的身影。汽车缓缓开动,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模糊在尘土里,念山知道,这一走,就离老屋、离神龛、离共住一堂屋的亲人、离那棵百年桃树越来越远了,而自己作为长孙的责任,却越来越清晰,沉甸甸地落在了心头。

当兵五年后念山留部队工作、成家买房,多次接父亲来住,他都不肯:“住不惯城里,老屋舒服。我守着牌位,给你们看家,也陪你二公。”这话里有对城市生活的隔阂,更有对故土、亲人与传承的眷恋。在那个年代,父辈们一生扎故土,老屋、神龛、黄土地,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离开这些,就像丢了。他守的哪里是屋,是严家的,是神龛上的香火,是二公手里的红布包,是几代人的念想,更是他一生的精神寄托。他怕自己走了,神龛无人打理,祖宗无人祭拜,严家的规矩就会慢慢淡化,也怕二公孤单。孝满那时也成了家,依旧陪着二公守在老屋,帮他和父亲照看着神龛和桃树——他随二公长大,早已把侍奉二公、守护家园当作己任。二公、父亲、孝满三个亲人守着严家的老宅子,守着那份传承——他们心里都清楚,守住老屋,就是守住严家的,守住土家的文化,这份默契,是共居一堂屋的亲人对传承最无声的坚守,也全是为了等长孙念山归来,把这份责任稳稳交托。

念山过年带着妻儿回老屋,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堂屋的热气与松针香就扑面而来。神龛上的牌位依旧锃亮,父亲正踮着脚上香,手里捏着三炷松针香,烟气袅袅升起,绕着牌位盘旋。孝满在一旁帮忙整理供品,供桌上摆着腊肉、糍粑、水果,都是山里人过年最实在的吃食,他穿着净的蓝布褂子,动作麻利地擦着供桌,依旧细心照料着二公和这个家,守护着共居的堂屋。松针味的烟飘过来,混着腊肉的醇香、糍粑的甜香,还是小时候那熟悉的味道。院外的桃树枝繁叶茂,枝桠上还挂着红灯笼,风吹过,灯笼轻轻晃动,与神龛遥遥相对,藏着严家几代人相依相伴的岁月与温情,也藏着对长孙归来的期盼。

念山的女儿第一次跟着回老屋,一进堂屋就被墙上的涂鸦吸引,她踮着脚尖,小手指着那轮圆滚滚的太阳,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软乎乎的:“爸爸,你画得好丑呀,比幼儿园小朋友画的还难看!”

念山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目光落在墙上的涂鸦上,又望向不远处的神龛,语气温柔却坚定:“这不是普通的画,这是严家的希望,是爸爸小时候对山外世界的期盼,也是咱家族的传承。”

父亲走过来,祖孙四代站在涂鸦前——念山的女儿、念山这个长孙、父亲、二公,四代人齐聚堂屋,是严家最圆满的模样。他摸孙女的头,指牌位说:“你爸爸做得很好,他是你二公的长孙,撑起了严家,还得给我生个孙子,组合成一个‘好’字,延续我严家的香火。”二公恰好进来,闻言笑着补充:“不光要续香火,还要守规矩,念山是咱严家的长孙,你是咱严家的第四代,咱严家的,不能断。”说罢,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红布包,指尖在西兰卡普纹样上轻轻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随即又被笑容遮掩。他没再多说半个字关于布包的事,哪怕此刻是阖家团圆、四代同堂的时刻,也始终守着那份刻在骨血里的隐忍,把秘密藏在布包与沉默里,只把“守”的嘱托,隐晦传递给长孙念山和第四代,这份传承的重量,早已落在了念山肩上。

那晚念山和父亲、二公、孝满坐在院坝看星星,烟圈裹着说话声,复刻着念山儿时的模样。父亲叹道:“现在好了,弟妹们都安了家,念山有出息,长房总算起来了,二公你也能松口气。”月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也照亮神龛的窗棂。二公默默抽着旱烟,烟袋杆偶尔磕向地面,目光沉在远山暗影里。他心里清楚,长房兴旺只是传承的一半,布包里的秘密才是心头重石,即便面对至亲,也依旧选择沉默隐忍。四人各怀心事却默契相依:二公守秘、父亲守家、孝满尽责、念山承责,如院坝的黄泥土般朴实,共同撑起了整个严家。

二零零八年父亲病了,临终前总念叨老屋与牌位,反复提及二公的红布包:“那是咱严家的,是土家的念想,万万不能丢,一定要交给念山,他是二公的长孙,是唯一传人。”父亲懂二公的隐忍,知道太公的嘱托如枷锁,让他即便面对病重的自己,也只能沉默守护,这份叔侄间的默契无需多言。二公每次探望,都只静静陪着父亲望向神龛,对红布包秘密绝口不提,哪怕父亲用眼神托付,也只轻轻点头回应。父亲最牵挂的,是传承断层,怕自己走后,红布包的使命石沉大海。念山兄弟将神龛搬到二弟家,父亲见状精神大好,依旧上香擦拭,仿佛神龛在,传承便不会断。孝满每前来照料,二公也常到访,两人提及红布包时只隐约带出“拓片刻痕”“榫头”“长孙”等字眼,点到即止。有天念山撞见父亲对着神龛发呆,他指着牌位旁的空位说:“那拓片该摆这儿,等时机到了,你要接好这份传承,别断了严家的规矩与土家的文脉。”语气里满是托付与遗憾,也藏着对二公的共情。

念山紧紧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布满老茧,指关节肿大变形,却依旧有力,带着熟悉的温度与泥土的气息。他望着神龛上泛着温润光泽的牌位,忽然彻底明白,这光从来不是牌位本身的光,是父亲藏在烟火里的期盼,是二公埋在沉默中的坚守,是孝满融在陪伴里的牵挂,是严家几代人薪火相传的魂。这束光,会穿透岁月的尘埃,照亮后辈前行的路,也永远照亮他回家的路,指引着他守住这份脉。

后来二公也逝世了,临终前把那只红布包郑重交给了念山——他终究把所有秘密与使命,都托付给了自己的长孙。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念山的手腕,力道里藏着毕生的牵挂,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凝练成一句:“守好它,等榫头找到配对的另一半,拓片的刻痕才会显真意,咱土家的文脉、严家的传承,就全靠你了,我的长孙。”他到最后都未说尽秘密,这份极致隐忍,是对太公嘱托的终极坚守,也是那个年代长辈“点到即止、薪火相传”的处事智慧,藏着对长孙最深沉的信任与期许。如今,神龛依旧立在堂屋显眼处,念山如父亲当年一般,每晨起擦拭、焚香祭拜,红布包妥帖系在腰间,西兰卡普纹样贴身、榫卯残件硌手,时刻提醒着他作为长孙的责任与未解之谜。他渐渐读懂二公隐忍背后的深情,也彻底明白:神龛上的那束光,早已超越木头本身的温润,成为信仰与文化的具象,是严家几代人薪火相传的魂,终将照亮一代又一代人。父亲的爱、二公的坚守、孝满的尽责,化作沉实暖意,指引着他守护好这份乡土文脉与家族脉,让其在岁月中永续传承。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