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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重逢的序曲(上)

粉笔灰在午后阳光里浮沉。

陈序睁开眼睛。

十六岁的教室嘈杂得令人恍惚。前排男生正用课本卷成筒状敲打桌子,后座女生窃窃私语讨论着刚结束的月考,窗外广播体的音乐隐约传来——是那首《青春的旋律》,他以为早就遗忘在岁月废墟里的旋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没有后来因常年握笔和处理文件而生出的薄茧,没有那枚戴了十五年、离婚时摘下的铂金戒痕。这是一双属于少年的手,净得几乎透明。

讲台上,物理老师正背对着写板书。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被一笔一划书写,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陈序记得这堂课——或者说,四十岁的灵魂记得。那是2008年4月17,星期四,下午第一节。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教室左侧靠窗的第三排。

阳光正斜斜洒在那个座位上,将她笼罩在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里。林晚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马尾辫随着写字的节奏微微晃动。发梢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陈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然后,它以近乎疼痛的力度重新起搏,撞击着腔,一声,两声,像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疯狂撞击铁栏。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教室里的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她还活着。

不是病床上那个瘦得只剩骨架、连呼吸都艰难的林晚。不是葬礼照片上永远定格在三十七岁的林晚。是十六岁的林晚——脸颊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脖颈修长白皙,握着笔的手指灵活有力,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未经世事打磨的生命力。

陈序的视线模糊了。

他猛地低下头,假装在课桌里翻找东西,实际上只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瞬间通红的眼眶和几乎失控的表情。手指在颤抖,他用力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不是梦。

梦不会这么清晰——他能闻到空气中粉笔灰和旧木桌椅混合的气味,能感受到四月微热的温度,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梦里的林晚总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而此刻的她如此真实,真实得令人心碎。

“陈序,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物理老师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他的意识。

他僵硬地站起来,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教室里所有目光聚焦过来,包括她的。陈序感觉到林晚的视线短暂地落在他身上,好奇的、不带任何特殊意味的一瞥,就像看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那一瞥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

在她眼中,他只是陈序——一个成绩中上、性格沉默、在班级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男生。不是那个爱了她二十年、看着她死去、然后在余生里活在废墟里的男人。

“加速度与作用力成正比,与质量成反比。”他的声音涩,但答案准确无误。

物理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陈序重新跌回座位,掌心全是冷汗。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下,两下,用四十岁灵魂的理智去压制十六岁身体的生理反应。冷静,他告诉自己,你必须冷静。你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这一次,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腔里燃烧——来得及阻止那场该死的疾病,来得及纠正所有错误的选择,来得及在她爱上别人之前,先让她爱上自己。

不,不是“来得及”。

是“必须做到”。

下课铃响起时,陈序已经初步整理好了情绪。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坐在座位上,看着林晚收拾好课本,和同桌女生说笑着走出教室。她的笑声清脆,像风吹过风铃。

他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廊上挤满了换教室的学生。陈序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她走路的样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步速稍快,马尾辫在脑后规律地摆动。她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校服衬衫,下身是深蓝色校服裙。普通的装扮,在他眼里却胜过世间所有华服。

经过楼梯拐角时,一个抱着作业本的男生匆匆跑过,差点撞到她。

陈序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反应——他一步上前,伸手挡在了她和那个男生之间。动作幅度不大,但刚好隔开了可能发生的碰撞。

男生说了声“抱歉”就跑开了。

林晚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重生后,他们的第一次对视。

陈序的呼吸滞住了。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瞳孔里倒映出的、属于十六岁自己的身影。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光线下像透明的蜂蜜。他记得这双眼睛在病床上的样子——浑浊、疲惫、失去了所有光泽。

“谢谢。”林晚对他笑了笑,礼貌而疏离。

“不客气。”陈序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小心点,这里拐角经常有人跑。”

她点点头,转身继续往楼下走。那个微笑转瞬即逝,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陈序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缓缓抬起刚才挡在她身前的手臂。手臂在微微发抖。刚才碰到她针织开衫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柔软,温暖,真实。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对话。在原时间线里,高二这一年,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真正的交集要到高三下学期,在一次小组课题中偶然成为搭档,然后慢慢熟悉,直到大学毕业后才在一起。

太晚了。

这一次,他等不了那么久。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陈序记得今天的体育课内容——女生八百米测试。而在原时间线里,林晚会在跑完八百米后因为低血糖差点晕倒,是她的同桌江语扶她去医务室。那件事在当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包括他。

但现在的陈序知道,林晚的低血糖体质会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严重,最终在她三十岁后演变成更复杂的代谢问题。而今天,是他能改变的第一个节点。

体育课前,陈序去了趟小卖部。他买了葡萄糖片和巧克力,想了想,又买了一瓶运动饮料。结账时,收银阿姨多看了他两眼——一个男生买这么多甜食,有点奇怪。

他回到场时,女生们已经在跑道上了。四月的阳光有些热烈,晒得塑胶跑道散发出特有的气味。陈序站在树荫下,目光穿过半个场,准确地找到林晚的位置。

她正在做热身运动,动作标准而认真。马尾辫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那一瞬间的表情生动得让陈序心脏抽痛。

哨声响起。

女生们开始奔跑。林晚的跑步姿势很好看,手臂摆动幅度不大,步伐稳定。她不算最快的那一批,但也不是最后,保持着中游的位置。

陈序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她。第二圈过半时,他注意到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脸色开始发白。就是现在——在原时间线里,她就是在这个位置开始感到不适的。

他握紧了手里的葡萄糖片,准备在她跑过这里时找机会递过去。

但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跑在林晚前面的一个女生突然踉跄了一下,似乎扭到了脚,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而紧跟其后的林晚因为距离太近,来不及躲闪——

陈序的大脑还没发出指令,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在周围同学的惊呼声中,他冲到跑道边,在那女生完全摔倒之前,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往上一带,卸掉了大部分向前的冲力。

女生跌坐在地上,但避免了脸朝下直接摔在塑胶跑道上。林晚也及时刹住脚步,避免了连环碰撞。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跑过来。

“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

摔倒的女生摇摇头,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脚……脚好像扭了一下。”

“林晚,你没事吧?”体育老师转向她。

林晚喘着气,脸色确实不太好,但她摇摇头:“我没事。”然后,她看向陈序,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惊讶和感激,“谢谢你,陈序。”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不客气。”陈序说,声音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有多快,“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旁边休息一下?”

体育老师也注意到了林晚苍白的脸色:“林晚,你先去树荫下坐着休息。其他人继续测试。”

陈序很自然地跟着林晚走到树荫下。他从口袋里掏出葡萄糖片和那瓶运动饮料,递了过去。

“补充点糖分,可能会舒服些。”

林晚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怎么会……”她顿了顿,“准备得这么齐全?”

陈序早已想好说辞:“我也有低血糖,所以习惯随身带这些。”这不是完全的谎言——在原来的时间线里,他中年后确实查出了血糖问题。

林晚终于接过了葡萄糖片和饮料,轻声说了句“谢谢”。

陈序在她旁边坐下,但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某种柑橘类洗发水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成了这个午后最真实的气味标记。

“你刚才跑得很快。”林晚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体育课成绩单上,你的百米速度好像没这么快?”

陈序心里一紧。他忽略了这一点——十六岁的自己确实运动能力平平,而刚才那一下冲刺,完全是四十岁灵魂驱使下爆发出的潜能,那是一个男人为了救所爱之人而不顾一切的速度。

“可能是……情况紧急吧。”他含糊地回答。

林晚没有再追问,只是小口喝着饮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场上,其他女生还在继续测试,哨声、脚步声、喘息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青春画面。

但陈序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旁边她轻微的呼吸声。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重生的实感。他改变了第一件事——她避免了那次低血糖晕眩,也没有让扭伤脚的同学撞到她。这是一个微小的改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他来说,这是命运长河中的第一块被挪动的石子。

他不知道这会引起怎样的涟漪。

他只是看着身旁这个十六岁的林晚,这个还活着、还会笑、还会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林晚,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幸福。

体育课结束后,同学们陆续室。陈序故意放慢脚步,看着林晚和同桌江语一起走在前面。她们在说笑,话题似乎是刚才的测试。

一切都很好。

直到经过教学楼布告栏时,林晚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布告栏上贴着新一期的文学社征文通知。这很普通,每周都会有各种社团活动通知。但林晚的目光停留在通知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本期特邀评委:沈牧(高三一班)”。

她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和江语说话,走进了教学楼。

陈序站在原地,四月的阳光突然变得有些刺眼。

沈牧。

这个名字像一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意识。他当然记得沈牧——高三的学长,学生会主席,成绩优异,家境优渥,性格开朗,是学校里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在原时间线里,沈牧确实担任过文学社征文评委,但这和林晚有什么关系?

陈序努力回忆。高二这一年,林晚和沈牧有过交集吗?在他的记忆里,应该是没有的。他们真正的认识,是在林晚大学毕业后的一次校友聚会上,那时沈牧刚从国外读完硕士回来……

但刚才林晚那个短暂的停顿,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陈序太熟悉了。那是人在看到在意事物时,不自觉流露出的关注。

一种冰冷的预感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也许,他对她的了解,从来就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完整。也许,在这个十六岁的林晚的生命里,早就存在着一些他从未知晓的故事。

而他以为的“重新开始”,可能需要面对一些完全出乎意料的状况。

上课铃响了。

陈序最后看了一眼布告栏上“沈牧”那个名字,转身走进教学楼。他的脚步依然沉稳,但内心深处,某种刚刚建立起来的确定性,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重生的优势,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绝对。

而关于林晚的一切,他可能还有很多需要重新了解的东西——包括那些,在原来时间线里,他从未有机会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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