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从墙缝黑暗中伸出的、布满老茧和旧疤的手,只停顿了一瞬,便又向内勾了勾,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韩老锅!
李长安的心脏猛地一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起身,几步跨到墙边。他看了一眼那道仅仅一掌宽的黑暗缝隙,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更浓郁的阴冷和土腥气涌出。
他学着韩老锅的样子,侧身,先将一条腿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触感是向下延伸的、粗糙的石阶。然后身体跟着挤了进去。缝隙狭窄,刚好容他通过。一进入,身后的墙皮便无声地滑回原位,将暖窖炉火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和暖意彻底隔绝。
眼前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前方极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不定的昏黄光芒,如同幽冥鬼火。
眼睛暂时失去作用,其他感官被放大。空气湿冰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铁锈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药材和香灰混合的奇异气味。脚下是冰凉坚硬、凹凸不平的石阶,向下延伸。四周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跟着光,下来。脚步放轻。” 韩老锅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比平时更加飘忽,仿佛也沾染了这地下的阴冷。
李长安定了定神,按照韩老锅所教的“趟泥步”要领,脚尖试探着下一级台阶,重心缓缓下沉、转移,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石阶很陡,蜿蜒向下,不知有多深。他扶着旁边冰冷湿的石壁,一步步往下走。
越是往下,空气越是阴冷,那股奇异的混合气味也越浓。大约下了二三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那点昏黄的光芒也变得清晰——那是一盏样式古朴、锈迹斑斑的青铜油灯,搁在石壁上一个凿出的浅龛里。灯焰如豆,静静燃烧,照亮了这处不大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约莫丈许见方的石室,四壁皆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地面平整,角落堆着些蒙尘的坛坛罐罐和几个陈旧破损的木箱。石室中央,韩老锅靠坐在一个铺着破旧毛毡的石台上,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青灰黯淡,嘴角还有未擦净的暗红色痕迹。他披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旧棉袍,呼吸沉重。
而石台的另一侧,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正是顺子。他裹着一张脏兮兮的薄毯,脸色惨白,眼睛红肿,看到李长安下来,像是看到了救星,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
“把门关上。”韩老锅指了指李长安身后。李长安回头,才发现下来的石阶顶端,那块滑开的墙皮内侧,似乎有个简单的机括。他摸索着按了一下,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缝隙彻底合拢,严丝合缝。
石室内顿时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晕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公、公公……长安哥……”顺子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小声开口。
“闭嘴。”韩老锅眼皮都没抬,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想活命,就把你的嘴缝上。”
顺子立刻噤声,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依旧抖得厉害。
韩老锅这才将目光转向李长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在他手臂被王德海搭过的地方停留了一瞬。“王德海来过了?”
“是。”李长安点头,将刚才暖窖内的对话和情形,简要复述了一遍,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包括王德海最后的威胁和那种评估货物般的眼神。
韩老锅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到王德海询问恢复力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待李长安说完,他才缓缓道:“你应对得还行。至少没让他当场拿住把柄。”
“公公,顺子他……”李长安看向惊恐未消的顺子。
“暂时死不了。”韩老锅咳了两声,“听到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劫。”他看向顺子,“小子,你听着。从今天起,你‘病’了,病得很重,需要隔离静养。我会跟赵管事说,让你搬到我那窝棚旁边的小仓房去‘养病’。没有我的话,不准踏出仓房半步,也不准跟任何人说话,包括司苑局的人。吃的喝的,我会给你送。能做到吗?”
顺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能、能!谢、谢谢韩公公救命!我一定听话!”
“记住,你的命现在吊在我这儿。出了岔子,也救不了你。”韩老锅语气冰冷,“长安,你也是。今晚之后,忘了这个地方,忘了顺子听到的话。王德海那边,他暂时没有确凿证据,又顾忌着年节和宫里的风声,短期内不敢明目张胆搜查司苑局。但他一定会暗中盯梢,尤其是你。”
李长安心中一沉:“是因为我身上的‘气’?”
韩老锅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全是。王德海这人,贪婪,狠毒,但更精明。他看出你身上有点不同寻常,却又摸不准底细。他背后那个‘主子’,恐怕也对这些‘异常’感兴趣。你现在就像一块带着肉味的骨头,虽然不多,却足够引得野狗流涎,又暂时没到值得拼命抢夺的地步。他们会看着,等着,找机会……咬一口试试。”
这个比喻让李长安遍体生寒。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道,声音在这密闭的石室里显得有些涩。
韩老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咳嗽了一阵,才缓缓道:“两件事。第一,把你身上那点‘气’,给我藏死了!从明天开始,站桩、趟步照旧,但呼吸法要变一变。”
他示意李长安走近些,然后压低声音,说出了一段与之前教导的、略显不同的呼吸口诀。这口诀更加晦涩,重点不在于引动或壮大那股暖流,而在于“锁”、“藏”、“散”,将那股微弱的生机之气,深深敛入脏腑骨髓,散于四肢百骸的细微之处,使其波动降至最低,宛如沉睡。
“按照这个法子练,平时感觉会弱很多,甚至可能感觉不到。但关键时候,它能保你不被那些鼻子特别灵的‘东西’轻易嗅到。”韩老锅叮嘱道,“白天活,更要时刻注意,呼吸放慢放浅,神意内守,别让情绪有动。”
李长安用心记下。这显然是更高明的隐匿法门。
“第二件事,”韩老锅喘息了一下,指着石室角落里那些蒙尘的坛罐和木箱,“认得字吗?”
李长安一愣,点点头。原主似乎念过两年私塾,认得些常用字,他穿越后记忆融合,基本读写没问题。
“那边有些旧书,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大多是些医药、农事、工匠之类的杂书,还有些前朝的野史笔记,甚至……几本残缺的吐纳导引图谱。”韩老锅缓缓道,“从明天起,除了活和练我教你的,有空就下来,点灯看这些书。能看懂多少算多少,记在脑子里。尤其是关于经脉位、金石药性、还有前朝宫廷旧闻的部分。”
李长安看向那些堆在角落、落满灰尘的陈旧书卷,心中震动。韩老锅这是在教他真正的知识!在这个知识被垄断的时代,这些杂书,尤其是可能涉及修炼的图谱和前朝秘闻,其价值难以估量!
“公公,为什么……”他忍不住问。韩老锅为何突然如此倾囊相授?仅仅是因为王德海的威胁?
韩老锅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上疲惫之色更浓。“为什么?呵……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了太久了。这身旧伤,这些年靠着点微末本事和这地下的阴气勉强压着,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景常那样的‘影子’在找我,王德海背后的‘主子’恐怕也对当年的事有所察觉……有些东西,带进棺材里,不如留给还算净的人。”
他睁开眼,看向李长安,目光复杂难明:“你身上那点‘长生之气’,是福是祸,难说得很。但至少,你还没被这宫里的脏水彻底泡烂了心肝。顺子这事,你能想到让他来找我,说明你还知道‘义’字怎么写,虽然在这宫里,这很蠢。”
“我不想教出个只知道人保命的屠夫,或者一个蝇营狗苟的虫豸。这些书,是我早年……收集的,有些或许能帮你多看懂一点这世道,也多一点保命的本钱。至于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和孤注一掷的托付。李长安看着韩老锅青灰的脸,看着他嘴角未净的血迹,忽然明白,这个神秘而强大的老人,是真的快要走到生命尽头了。他将顺子藏在这里,传自己隐匿法门和知识,既是在安排后事,也是在为自己,或许也为顺子,铺一条或许能走得更远一点的路。
“公公……”李长安喉咙有些发哽,想要说些什么。
韩老锅摆摆手,打断了他:“别整那些没用的。记住,这个地方,只有你我,还有这小子知道。下来时务必小心,别让人瞧见。油灯省着点,灯油不多。书可以看,不准带出去,不准抄录。看完了,放回原处。”
“是。”李长安肃然应道。
“好了,带上这小子,从另一边出去。”韩老锅指了指石室另一侧,那里也有一道不起眼的石门,与石壁几乎融为一体。“出去是宫墙下的废排水沟,已经了。顺着沟往东走百步,有个被野草盖住的缺口,能回到暖窖后面。把这小子安顿到我说的那个小仓房去,然后你就回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长安点头,扶起腿脚发软的顺子。
“长安。”就在他们即将推开那道石门时,韩老锅忽然又开口。
李长安回头。
昏黄的灯光下,韩老锅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德海背后的‘主子’,如果我所料不差……应该是宫里如今风头最盛的那位。他们图谋的东西,牵扯很大,甚至可能关乎国本。你……好自为之。”
李长安心头剧震,还想再问,韩老锅已经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他只得按下满腹疑云,推开石门。一股更加阴冷湿、带着淤泥腐朽气味的风吹了进来。门外是一条狭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的甬道。
他拉着顺子,踏入这片未知的黑暗,身后的石门缓缓关闭,将石室和那盏孤灯,连同韩老锅那句石破天惊的警告,一同关在了身后。
甬道曲折漫长,脚下是湿滑的沟底。顺子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抖得厉害。李长安却强迫自己冷静,一边摸索前进,一边将韩老锅传授的新呼吸法,默默在心中反复咀嚼。
风头最盛的那位……关乎国本……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而自己,已经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