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监察司地牢的石墙上。
啪。
血滴落进铜盆。
霍凛坐在太师椅上,玄色大氅纤尘不染,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黑玉佛珠。
他面前,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铁链吊着。
“九千岁……饶、饶命……”那人气若游丝,“是丁贵妃……是丁贵妃让奴才往您膳食里下药的……”
霍凛没说话。
地牢里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血滴落的轻响。
副手丁砚书躬身:“督主,证据链齐了。此人乃尚膳监太监,与贵妃宫中掌事宫女对食,银钱往来明确。”
霍凛终于抬眼。
那是一双极冷的凤眸,眼尾微挑,本该多情,却淬着冰。
“处理净。”
他起身,大氅曳地。
“明早朝前,把证供抄送三份。一份送陛下,一份送太子,一份……”他顿了顿,“送丞相府。”
丁砚书心头一凛。
这是要把丁贵妃、三皇子、以及暗中投靠贵妃的丞相,全架在火上烤。
“是。”
霍凛走出地牢时,雪已积了半尺深。
马车候在门外。
车夫低声:“督主,回府还是……”
“去趟西郊。”霍凛闭目养神,“陛下要的佛经,说是在慈云寺有一卷孤本。”
马车轧过积雪。
霍凛摩挲着佛珠。
佛珠是多年前一个老和尚送的,说他孽太重,念念佛,渡不了众生,至少渡渡自己。
他嗤之以鼻。
这世道,菩萨低眉,不如修罗提刀。
西郊荒凉。
慈云寺早已破败,只剩半截残塔。
霍凛下了车,踩着积雪往寺里走。
丁砚书带人举着火把跟在后面。
忽然,霍凛停住脚步。
“有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血。
是腐败的、混着雪水泥土气的腥。
丁砚书立刻拔刀:“搜!”
火把照亮破败的大雄宝殿。
佛像歪斜,蛛网横生。
殿角草堆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
约莫三四岁,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袄,小脸冻得青紫,嘴唇发白。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霜。
她身边,倒着两具成年人的尸体。
一男一女,衣衫褴褛,像是流民。尸体已经僵硬,死了至少两。
孩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硬邦邦的、啃了一半的窝头。
丁砚书上前探了探鼻息:“督主,还活着。但很弱。”
霍凛面无表情。
他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将死之人。
乱世里,冻死饿死的流民,不差这一个。
“走吧。”
他转身。
衣摆却被什么勾住了。
低头。
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不知何时从草堆里伸出来,攥住了他大氅的一角。
那孩子睁开了眼。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却没什么神采,像是蒙了层雾。
她看着他。
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冷……”
霍凛僵住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蜷缩在冷宫柴房里,抱着自己冻僵的脚,对着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无声地说——
冷。
没人听见。
后来,他就不再怕冷了。
因为心冷了,身子再冷,也无所谓。
丁砚书低声:“督主,这孩子怕是撑不过今晚。属下去找个地方安置……”
“不用。”
霍凛打断他。
他蹲下身,看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你爹娘?”
孩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旁边的尸体。
她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爹娘?
霍凛蹙眉。
“他们是谁?”
孩子又摇头。
“你从哪来?”
还是摇头。
“名字?”
依然摇头。
丁砚书:“督主,怕是冻傻了,或是天生痴愚……”
话没说完。
孩子忽然松开他的衣角,伸出两手指。
“两天。”她声音细细的,“他们不动了,两天。”
霍凛瞳孔微缩。
她记得时间。
不是痴傻。
只是……不哭,不闹,不害怕。
平静得诡异。
“他们给你留了吃的?”霍凛看向她怀里的窝头。
孩子低头,看看窝头,又看看旁边的尸体。
然后,她把窝头递向霍凛。
“给你。”
霍凛没接。
“为什么给我?”
孩子想了想。
“你好看。”
丁砚书差点没憋住笑。
霍凛额角跳了跳。
他二十八年来,听过的奉承话能堆满监察司。说他狠,说他毒,说他权倾朝野。
说他好看?
第一次。
还是个快冻死的小萝卜头。
他伸手,想拂开她递窝头的手。
指尖碰到她手背。
冰得刺骨。
“砚书。”
“在。”
“把人埋了。”霍凛站起身,“孩子带走。”
丁砚书一愣:“带回府?”
“不然?”霍凛瞥他一眼,“扔这儿等死?”
丁砚书不敢多问,忙让人去处理尸体。
霍凛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回头。
那小东西还坐在草堆里,捧着窝头,仰头看他。
火把的光映在她眼里,像两簇微弱却固执的小火苗。
“不走?”霍凛问。
孩子眨眨眼,慢慢爬起来。
腿冻麻了,一个踉跄。
霍凛下意识伸手。
她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轻得像片羽毛。
带着冰雪气和淡淡的、腐败的血腥味。
霍凛僵着胳膊,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大氅的绒毛里。
然后,小小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暖。”
霍凛:“……”
他抱着这团小东西,走出破庙。
雪还在下。
丁砚书跟上来,低声:“督主,这孩子来历不明,会不会是有人故意……”
“查。”霍凛声音冷淡,“但不必因噎废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