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铺着厚厚的狐裘。
霍凛把人放在裘毯上，自己坐在对面。
孩子裹着大氅，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看什么？”霍凛闭目养神。
“你为什么不笑？”
霍凛睁眼。
“我为什么要笑？”
“砚书哥哥会笑。”孩子认真地说，“你好看，但不笑。”
霍凛盯着她。
“你不怕我？”
“怕。”孩子诚实点头，“但你好看。”
霍凛：“……”
他竟无言以对。
马车颠簸了一下。
孩子身子一歪，差点滚下去。
霍凛伸手扶住。
她顺势抱住他胳膊，像抱着一浮木。
“我们要去哪？”她问。
“我家。”
“你家大吗？”
“大。”
“有吃的吗？”
“有。”
“有床吗？”
“……有。”
孩子又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好。”她把脸贴在他胳膊上，“我没有家。”
霍凛心脏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
却闷闷的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蜷缩在柴房里的自己。
也没有家。
后来，他用血和命，给自己挣了一座府邸。
很大，很空。
只有他一个人。
“以后有了。”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没什么温度。
但孩子眼睛亮了。
她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里，那两簇小火苗跳了跳。
“你叫什么？”她问。
“霍凛。”
“凛……”她念了一遍，发音不太准，软软的，“我叫什么？”
霍凛沉默。
“你没有名字？”
孩子摇头。
“那叫你小乖。”霍凛别开眼，“安静的，不惹事的，才活得久。”
孩子——现在是小乖了——想了想，点头。
“小乖。”她重复，“我喜欢。”
马车驶入城门。
监察司的令牌，无人敢拦。
街边偶有未熄的灯火，光影透过车窗，在小乖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问：“霍凛。”
直呼其名。
丁砚书在外面听得心头一跳。
霍凛却没什么反应：“嗯？”
“你会扔了我吗？”
霍凛看向她。
小乖也看着他，眼睛清澈见底，没有试探，没有祈求。
只是问。
像问今天会不会下雪一样平常。
“看心情。”霍凛说。
小乖点点头，重新把脸埋进他大氅里。
“那我乖一点。”她闷闷地说，“你别扔我。”
霍凛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
雪停了。
长街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怀里的小东西呼吸逐渐均匀，睡着了。
轻得像不存在。
可那股微弱的暖意，却透过层层衣料，一点点渗进来。
霍凛抬手，想拂开她。
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落在地小小的、单薄的背上。
很轻地，拍了一下。
像某种笨拙的承诺。
马车停在霍府门前。
丁砚书掀开车帘，看见自家督主抱着熟睡的小团子，动作僵硬却小心地下了车。
门房瞪大了眼。
霍凛瞥他一眼。
门房立刻低头，大气不敢出。
“收拾一间屋子。”霍凛往里走，“要暖。”
“是、是！”
穿过回廊时，管家匆匆迎来。
“督主，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召您明卯时……”
话音戛然而止。
管家看着霍凛怀里那团不明物体，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霍凛脚步未停。
“说。”
管家艰难地收回视线：“陛下说，佛经不急，让您先好好休息。另外……丁贵妃病了，说是惊了风，想请您荐个太医。”
霍凛冷笑。
“告诉她，应无尘没空。”
“是。”
“还有，”霍凛走到主院前，回头，“从今天起，府里多个人。”
管家：“……是，请问是哪位大人？”
霍凛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流口水的小东西。
“小姐。”
管家：“……？”
霍凛已经抱着人进了屋。
门关上。
留下一院子目瞪口呆的下人。
丁砚书拍拍管家的肩：“别问，照做。”
屋内。
霍凛把小乖放在自己床上。
狐裘毯子裹好。
孩子动了动，没醒。
霍凛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烛火摇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冻了太久的冰河，被一缕极细的暖风，吹开一道裂痕。
很小。
但确实存在。
他转身，走到桌前。
铺纸，研墨。
提笔写下一行字：
查西郊破庙女童来历，细查。
另：备幼童衣物、吃食、用具。
明请应无尘过府。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写罢，他吹墨迹，折好放在桌上。
回头。
床上的小团子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呼吸绵长。
霍凛走过去，把她露在外面的小手塞回毯子里。
指尖碰到她掌心。
软软的，温温的。
他收回手。
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坐在床边椅子里，闭目养神。
窗外风声渐息。
新雪覆旧雪。
这一夜，霍府很多人无眠。
而那个搅动京城风云的九千岁，守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东西，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
小乖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四顾。
然后，她看到了椅子里闭目养神的霍凛。
她爬下床，光着脚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紧蹙的眉心。
“霍凛。”她小声说，“你做噩梦了吗？”
霍凛睁眼。
四目相对。
小乖歪了歪头。
“我饿了。”
霍凛：“……”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来人。”
“备膳。”
“还有，”他顿了顿，“拿双小鞋来。”
晨光熹微。
雪后初晴。
霍府的下人们，在震惊和惶恐中，开始了侍候小祖宗的第一天。
而他们不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