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神京,养心殿。
殿内死寂,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元康帝陈理的面色铁青,眼神阴沉地扫过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一份,哭穷。
又一份,喊冤。
再一份,是边关十万火急的求援。
今年的大乾,仿佛一个漏水的破船。国库空虚得能跑马,辽东的战线更是一退再退,丧师失地,几成常态。
那些平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自诩国之栋梁的勋贵们,此刻在奏折里,除了互相攻訐推诿,便是哭诉自家产业艰难。真到了要他们出钱出力、为国分忧的时刻,一个比一个缩得快。
尤其是以四王八公为首的旧势力。
他们仗着祖宗牌位上的赫赫功勋,几乎将京营与边防的命脉攥去了大半。可到了这国朝危难的关头,这群人却成了趴在国家躯体上吸血的蛀虫。
陈理的手指,死死捏住一份奏折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难道我堂堂大乾,亿兆子民,百万雄师,竟真的寻不出一个能为国一战的血性男儿了?
这个念头让他口一阵窒闷,仿佛有一块巨石压着。
他猛地将那份奏折狠狠摔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奏折弹起,翻滚着落在一旁。
他重重地喘息着,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一名当值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情激动,双手高高捧着一份漆红的信筒。
“皇上!”
“辽东捷报!寒铁关守备赵全,八百里加急!”
元康帝刚刚燃起的怒火,被这两个字浇得一滞。他缓缓抬起眼皮,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捷报?”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悦,只有深重的疲惫与怀疑。
“莫不是又斩敌三五,却自损八百的‘大功’?”
“拿上来!”
太监不敢耽搁,碎步上前,将信筒呈上。
陈理扯开火漆,抽出信纸。
他的目光起初是漫不经心的,带着审视与挑剔。可当他的视线顺着那些墨字一路向下,那份漫不经心迅速褪去。
他的瞳孔,在看到某个段落时,猛地缩成了一针。
手持八百斤双锤?
单人独骑,格后金精锐骑兵数十?
人马俱碎?
荒唐!
元康帝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叫赵全的守备疯了。为了邀功,已经到了信口雌黄、指鹿为马的地步。
可奏折的字里行间,那种惊骇欲绝的语气,却又不似作伪。
他将奏折放下,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龙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片刻后,他沉声道。
“宣。”
“随捷报一同入京的锦衣卫。”
不多时,一名身着飞鱼服、却风尘仆仆的锦衣卫密探被带入殿中。他跪在地上,身体竟在控制不住地轻微发抖,仿佛仍在回忆着什么极度可怖的景象。
“皇上,微臣……微臣去过现场。”
密探的声音涩,带着一丝颤音。
“黑松林内……已经没有活物了。”
“连脚下的土壤,都被染成了暗红色,踩上去黏稠泥泞。”
“所有敌军,无一具完整的尸身。确实如赵守备所言,碎裂……是真正的碎裂。”
密探说到这里,似乎是想起了那般的场景,喉头滚动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那个贾屹……”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形如病鬼,却力拔山河。他站在那片血肉模糊的林中,身上滴着血,眼神空洞,其勇武……简直不似凡人。”
贾屹?
元康帝的指尖停住了。
荣国府的人?
他喃喃自语,这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姓氏,此刻却带着一股血腥气,重新闯入他的视野。
他坐在九五至尊的龙椅上,俯瞰着整个大乾王朝。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位皇帝,当得有多憋屈。
文官集团贪婪虚伪,结党营私,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武将集团腐化堕落,外战外行,内斗内行,早已没了开国时的锐气。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凶狠的刀。
一把不属于任何派系,没有盘错节的利益纠葛,只听命于他一人的刀。
用这把刀,去捅破眼前这潭令人作呕的死水!
贾屹。
这个被家族彻底抛弃的庶子,背景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这身恐怖到不似凡人的武力,简直是上天赐予他的完美武器。
一枚完美的棋子。
一枚可以打乱所有棋局的棋子!
“好!”
元康帝的中,积压了数月之久的郁气,在这一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好一个力拔山河的贾屹!”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回荡,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那笑声让一旁侍立的太监们都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次,早朝。
金銮殿上,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压抑。文武百官垂手而立,各自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当元康帝在御座之上,宣布要重赏一名边关辅兵时,许多人甚至都没抬起眼皮。
直到那个名字被念出来。
“贾屹。”
兵部尚书闻言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此人虽有功,但观其战报,戮过重,性情暴戾,恐非良将之选,骤然提拔,怕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元康帝甚至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深沉的、毫无温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兵部尚书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感觉自己不是被皇帝看着,而是被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猛虎盯住了。
他立刻闭上了嘴,退回了队列。
整个朝堂,落针可闻。
元康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惊愕、或疑惑、或算计的脸。
他很满意这种效果。
“宣旨!”
尖锐的唱喏声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荣国府子弟贾屹,忠勇过人,于辽东寒铁关外,血战退敌,扬我大乾国威,功勋卓著。特封其为三等忠毅伯,授正四品广威将军衔,赐飞鱼服,准其在辽东便宜行事,钦此!”
这道旨意,每一个字都像一颗万斤重的巨石,狠狠地砸进了死寂的神京朝堂。
伯爵!
正四品将军!
赐飞鱼服!
最可怕的是最后那句——便宜行事!
这意味着,贾屹在辽东,拥有了先斩后奏的无上权力!
那些还在为自家子侄的一个小小校尉职位争得头破血流的勋贵们,此刻全都懵了。
他们猛然惊觉。
一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甚至连名字都未曾听闻过的荣府庶子。
一个被发配充军的家族弃子。
就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已经一飞冲天,一跃成为了整个大乾王朝,最炙手可热的新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