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铁关守备府的大堂内,死寂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风雪被隔绝在高墙之外,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却比关外的暴雪更要刺骨。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堂中央。
汇聚在那个浑身浴血、煞气蒸腾的少年身上。
贾屹站着。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那件破烂不堪的辅兵军服紧紧贴在枯瘦的身上,暗红色的血痂与布料早已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他随手将两柄擂鼓瓮金锤顿在地上。
“咔嚓——”
“咔嚓——”
两声脆响,不是金铁交鸣,而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崩裂的声音。
众人眼皮狂跳,视线死死地黏在那两柄巨锤的落点。
坚硬厚重的青石地砖,以锤头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碎石迸溅。两个半圆形的深坑,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大堂正中。
这个动作随意得像是放下两袋米。
可落在旁观者眼中,却无异于山岳崩颓,地龙翻身。
主位上,守备将军赵全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他的官袍,他却毫无所察。
大堂一角,那个从死人堆里侥幸逃回来的千户张虎,正双膝跪地,整个人抖成一团。
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指着贾屹,又像是在躲避着什么恐怖的幻象。
“将军……您没看见……您没看见啊……”
“那不是人!那是个怪物!”
张虎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抽搐着。
“他……他本没用正眼瞧那帮!”
“就随手……随手从破车上拆了车轴……”
张虎胡乱地在空中比划着,仿佛那车轴就在他眼前。
“就那么一抡!一砸!”
“噗嗤!噗嗤!”
“跟砸烂了的西瓜一样!全……全成了肉酱!脑浆和血糊了一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转为剧烈的呕,眼里的恐惧浓郁得化不开,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赵全的视线从张虎身上移开,落回贾屹身上。
就在刚才,他还盘算着,要给这个擅离职守、独自回关的辅兵安上一个“临阵脱逃”的罪名。
如此一来,粮草被劫的弥天大祸,便有了完美的替罪羊。
他的责任,就能被推卸得一二净。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贾屹那双眼睛时,所有准备好的狠话、所有罗织的罪名,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属于活人的情绪。
只有一片死寂的、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暴戾。
赵全在边关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刀口舔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见过悍不畏死的猛士,见过穷凶极恶的凶徒。
但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感受过如此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毁灭欲。
那不是针对某个仇敌的恨意。
那是一种对所有生命的绝对漠视。
仿佛在他眼中,世间万物,皆为刍狗,皆可碾碎。
赵全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头,对身旁的亲兵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
“去。”
“把那几颗人头,还有那枚令牌,再核实一遍。”
“每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亲兵领命,脚步踉跄地跑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贾屹依旧一动不动,那两柄深陷在地砖里的巨锤,如同两座沉默的墓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片刻之后。
那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一张脸比外面的积雪还要惨白。
他甚至顾不上礼仪,一头冲到赵全身边,附在他耳边,用蚊子哼一样的声音,急促地低语。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将……将军……确认过了……”
“那半截尸身……是后金正蓝旗的牛录章京,巴图鲁!”
“令牌是真的!”
“那几颗人头里……有……有两个是阿济格亲卫营的精锐斥候!上个月才探过咱们的防区!”
亲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这简直是……是辽东前所未有的大捷啊!”
“大捷”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赵全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点残存的恐惧,被一种灼热的、名为“野心”的火焰瞬间吞噬得一二净。
他是在官场里泡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一听到“大捷”,他那颗因为粮草被劫而沉到谷底的心,立刻活了过来,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旋转。
辽东局势崩坏,朝中震怒,兵部尚书的弹劾奏章据说已经送到了陛下的案头。
整个辽东防线,人人自危。
这个时候,若是递上去一份斩首数十、更格了一名敌军牛录章京的惊天大功……
他的乌纱帽,不仅能保住!
说不定……还能借着这股东风,再往上挪一挪!
一个更关键的念头,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他的脑海。
他之前翻阅辅兵名册时,曾无意中瞥到过这个贾屹的来历。
神京,荣国府。
虽然只是个被发配充军的不受宠的庶子,甚至连名字都未曾听闻。
但他的身上,毕竟流着贾家的血!
是那个国朝柱石、顶级勋贵,荣国府的血!
这个认知,让赵全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所有的念头在瞬间汇聚成一条清晰无比的道路。
赵全脸上原本阴沉狠戾的表情,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代之的,是如春风般和煦、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他猛地站起身,亲自走下台阶,动作快得让一旁的亲兵都看傻了。
“哎呀!贾屹贤侄!”
一声亲热无比的呼唤,打破了满堂的死寂。
赵全几步走到贾屹面前,热情地几乎要抓住他的手臂。
“快,快请坐!来人,给贾屹贤侄看座!”
他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仿佛刚才那个动了心、想要罗织罪名的人本不是他。
“先前都是误会,一场天大的误会!”
“贤侄这等神威,一人一骑,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简直是卫青在世,霍去病再生啊!”
赵全的语气充满了惊叹与赞美,真挚得毫无破绽。
贾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让赵全的热情显得有些滑稽,但他毫不在意。
他当场高声宣布,免去贾屹辅兵的身份,即刻起,提为关内游击,享将军待遇。
随后,他又立刻传令下去,将自己平里都舍不得住的、最好的将军别院收拾出来,供贾屹居住。
一系列的安排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做完这一切,赵全屏退了所有人。
夜深了。
守备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赵全亲自研墨,铺开上好的宣纸,提起狼毫笔。
他连夜修书一封,要以八百里加急的最高规格,将这份捷报送往神京。
笔尖在纸上游走,极尽夸张之能事。
一场简单的遭遇与屠,在他的笔下,变成了一场惊天动地、谋划周详的血战。
“……辅兵贾屹,身负重伤,孤身陷阵,血战三时,于万军丛中斩敌酋巴图鲁,并斩首数十级,扬我大乾国威……”
在信的末尾,他顿了顿笔。
然后,蘸饱了墨,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郑重的笔触,一笔一划地写道:
“……贾屹,乃神京荣国府一脉,其忠勇之心,可见一斑……”
他很清楚。
在神京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有时候,出身,远比军功本身更有分量。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小心翼翼地吹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火漆密封的信筒。
这封浸透着血腥气味与晋升欲望的八百里加急,很快便被交到了一名最精锐的传令兵手中。
马蹄声踏破了寒铁关的宁静,冲破了漫天风雪,向着那座繁华至极、也冷酷至极的神京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