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厨房送午膳来时,她偷偷塞了些钱给那婆子,没一会儿,婆子便乐呵呵地送了一小包栗子来。
从前姑娘最爱吃糖炒栗子,每到冬,她就央着姨娘去街上给她买。
姨娘说外头的糖炒栗子没有自家净,便只买了栗子回来,在小院里给她们炒栗子。
金厄拿了栗子,也不敢借用松声堂的小厨房,只进屋在姑娘身边寻了个小凳坐下,把一颗颗栗子放在炉子上烤。
虽说今年住的地方比从前好了千倍万倍,但是姨娘……却永远留在了那个肮脏不堪的池家。
金厄打四岁时便来了池府陪着池观绫,二人一同长大,她多少也知道些前尘往事,每每思及此,金厄便更为姑娘打抱不平。
池家嫡女的身份,镇国公府世子夫人,还有那无尽的荣华……这一切,本该都是姑娘的。
当年姨娘和老爷本是青梅竹马,二人成婚之后,生下一个女儿,便是姑娘。
姨娘靠着洗衣缝补的活计供老爷念书,只盼他能考取个功名。
后来老爷搭乘邻家乔姓商人车轿上京赶考,却不幸遇患身亡,连尸首都寻不到。
那乔家有个未婚先孕的女儿,生的姑娘都能跑会跳了,还不知道父亲是谁,小城里风言风语不断,甚至还有人说,遭此天灾,便是乔家德行有亏的下场。
那时天下未定,边关战事连绵,几年后老太爷带着姑娘上山砍柴火之时,偶然救下一个身受重伤的老将军和他的孙儿。
那老将军对老太爷的救命之恩十分感激,直说他若能成事,池家功不可没。
见姑娘玉雪可爱,老将军便说等天下大定,便让自己的孙儿娶姑娘为妻,还立了契书。
可那时世道那么乱,谁会把此事当真?
就这么过了五年,天下大定,新皇开了恩科,有同乡从京城考试回来,惊讶地说池慎的名字竟在其上!
那同乡托人打听,得知这人生得也和池慎一模一样。
得知夫君可能没死,姨娘比谁都激动,多番打听之下,得知老爷已经被派往通州做官。
老太爷和姨娘便立刻收拾行李,带着年幼的姑娘和老夫人的牌位,一家人上通州寻亲。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半途中老太爷便因病去世,等姨娘和姑娘历尽艰险寻到通州,发现老爷竟已有了新夫人——
便是之前未婚先孕的乔家女。
她手里还牵着那个比池观绫还要大一些的小女孩,生得和老爷有几分相似。
看着她身旁那个小姑娘,一瞬间,姨娘什么都想明白了。
原来,原来与乔氏女暗通款曲的,居然是自己深爱多年的丈夫,所谓覆船而亡,也不过是场骗局。
后来姨娘便从原配发妻成了妾室,姑娘也成了庶女,母女二人在乔家女的手底下讨生活,被搓磨得不成人样。
姨娘很早就病痛缠身,可连请个大夫都是难上加难。
好在她家姑娘机灵,从小跟着老太爷学了许多东西,又钻研了许多赚钱的路子,常常拿着自己做的糕点放到外头铺子寄卖,就这样攒钱给姨娘买药。
数月前,姑娘在外赚钱的事被乔氏发现,乔氏寻着了理由发难,硬说姨娘私会酒楼掌柜,在她们住的小院里搜查,无意中翻出了当年的契约。
乔氏便派人去京城打听,得知当年老太爷救下的是已逝的开国功臣,有丹书铁券在手的勋爵之家。
且那家世子虽有婚约,却尚未成婚,这天大的好处让乔氏母女心花怒放,当即动了用池元茗换掉池观绫的心思。
当年定下契约之时,姑娘还未取名,只有小字绒绒,上头只写了池家长女,这便让那母女俩有机可乘。
为了万无一失,她们还说服老爷在族谱里把大姑娘的年龄改小两岁,又将姑娘的年纪改小一岁,只说刚及笄,是当年老爷在外时和一个女子所生。
这般加以掩饰后,便轻易抹去了那段寻亲的过往,只要不细查,便不会找出问题。
金厄想,也许在这时主母便对姨娘和姑娘动了心,毕竟只有她们死了,这替嫁之事才更为安全。
只是还没等到主母动手,便传来大姑娘在京中得了隐疾,要姑娘替大姑娘圆房的消息,这才没有对姑娘下手。
姑娘离开前的一段时,已经被主母严加看管,在房中学着大姑娘的嗓音姿态,一面也见不到姨娘。
金厄身量小,还未长开,熟知府中各处的狗洞小路,临行前一,池观绫托金厄偷偷出去给姨娘送信。
得知姨娘被送走后,金厄雇了马车一路追去庄子上,恰好瞧见两个侍卫上马离开。
金厄进了那荒凉的院中,却见姨娘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姨娘发病后未经及时救治,已经药石无医,临终前,她死死拉着金厄的手:
“我走之后,绫儿便没有拖累了,好孩子,你将消息告诉绫儿,一定要在上京的路上逃走!凭着绫儿的本事,你们不会饿肚子的。”
姨娘坎坷的一生终于在那个大雪夜里尘封,而姑娘的迷局才刚刚开始。
这些时,姑娘面上没有什么异样,但人比在通州时,沉默了不止一点。
除了面对生人时,她极少笑,上回姑娘补觉的那一小会儿,没睡多久就在睡梦中掉眼泪,金厄看得心疼得紧,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池观绫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抄写经书,金厄便在一旁拿铁钎来回拨弄着栗子,底下的炭盆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衬得屋内更为安静。
外头的雪静静下着,寒风呼啸,池观绫写过一张又一张经文,时而揉揉酸疼的手腕。
等栗子烤好,房中便有了甜香,金厄剥开栗子壳,将果肉递到池观绫唇边。
池观绫尝了尝,栗子味道甜糯,混着一股烤过的焦香,甚是可口。
“金厄,你也吃。”
金厄道:
“姑娘先吃些,吃完抓紧抄吧,奴婢这里还有许多呢。”
主仆俩吃吃喝喝,偶尔闲谈几句,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转眼到了天黑时分,底下的数间屋舍点上了灯,外头风声呼啸,树影摇晃,好像怪物在嘶吼。
房中烛火摇晃,眼看就要燃尽,池观绫正想提醒金厄,转身一看,金厄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榻前睡着了,手边还有一盘未剥完的栗子。
池观绫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取了条毯子给金厄盖好,也趁机舒缓舒缓早已坐麻的身子,可没多久,外头便有人敲门。
不是,他今夜又来啊……
池观绫满脸郁闷地去开门,但这回门外来的人却不是方嬷嬷,而是一位身材高瘦的圆脸婆子,瞧着很是稳重,语气也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