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墨轩原是东昌郡王的儿子。
因东昌郡王妃和姜善的母亲是手帕之交,两家来往密切。
他们年幼相识,赵墨轩不喜欢王府的庶弟庶妹们,只喜欢和她玩。
他们一起识文断字、学骑射,春踏青,夏赏花,秋骑马狩猎,冬围炉煮茶。
即使后来他有幸被帝王选中,过继为皇子。
他们的感情也未曾改变过丝毫。
十几载的光阴,他们一直形影不离。
年少慕艾,两人看向彼此的目光不再纯粹,朦胧情愫渐生。
他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的善善。”
少年初露锋芒,求的不是位高权重,而是要娶心上的姑娘。
这让姜善如何接受那些年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再次回来,竟是将她遗忘得净净的。
姜善不肯认命,抛却贵女矜持,缠着他,带他去他们从前走过的地方,一遍一遍告诉他,他们以往的点点滴滴。
可是他眼里除了冷漠,就是审视,对她越来越不耐烦。
姜善心痛难忍,只能安慰自己,失忆也不是他的错。
慢慢来,总有一他会想起她来的。
直到她亲眼看见他抱着个粗布麻衣的姑娘,满眼心疼,温柔似水。
姜善才知道他失踪的这两年早已有了其他心仪的女子,还与她拜堂成亲了。
那她这个未婚妻算什么呢?
要她情何以堪?
为了纪云瑶,赵墨轩闹得宫里宫外不得安宁,非要和姜善退婚。
对她恶语相向,让她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甚至在纪云瑶故意跌入水池里,污蔑她的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地掌掴她,要将她扔进水里给他的瑶瑶出气。
姜善被伤得遍体鳞伤,终于心灰意冷与他退了婚。
她随着大表兄去江南赴任,不愿再留在京城这个伤心地。
可没多久,赵墨轩就追到江南,说他恢复记忆,想起她来,对她深情款款地道歉赔罪。
姜善虽芥蒂他和纪云瑶的事情,但终究放不下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不顾母亲和表兄他们的告诫,就连雍熙帝都劝她,赵墨轩并非良配,可她还是执着地要嫁给了他。
为他步步谋划、殚精竭虑,用尽一切手段扶持他成为储君。
可他回报她的是什么?
在她有孕的时候,他构陷镇国公府通敌卖国,纵容纪云瑶派人暗她的大表兄,指使他父亲谋害她母亲。
“哈哈,姜善啊姜善,你就算出身高贵又如何?就算嫁给轩哥哥当正妃又如何?不被爱的才是低贱的小三!”
“你知不知道,轩哥哥千方百计要灭掉镇国公府,就是为了能废掉你,让我名正言顺地取代你成为太子妃。”
“就连你肚子里的野种,轩哥哥也不会让你生下来的!”
纪云瑶满眼恶意,得意洋洋地笑着,欣赏着姜善的痛苦不堪。
姜善当时心里除了痛就是恨,毫无理智地想要了这对狗男女。
她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拔剑就要砍向纪云瑶。
在纪云瑶尖声大叫中,一支箭羽直接贯穿了她的心脏。
躺在血泊中的姜善看到自己全心全意爱着的丈夫抱着纪云瑶,看向她的目光冰冷又憎恶。
姜善那时才恍然。
原来他从未恢复过记忆。
他骗她、娶她,不过是为了权势,为了纪云瑶。
死前,姜善除了冲天的恨意,就是无尽的后悔。
为什么她要撞得头破血流才看清赵墨轩的嘴脸?
为什么她要为这段可笑的情爱害惨了母亲和镇国公府?
可姜善又怎么会想得到,曾经将她捧在掌心、以身相护的少年会如此冷血绝情地算计她,要她的命。
“不、不要!”
“娘、表兄……”
“为什么?”
好恨!
她真的好恨!
姜善无意识地呓语着,小脸惨白如雪,眉头紧锁,痛苦煎熬。
雍熙帝坐在床边,亲自给她擦着冷汗和眼泪,嗓音低沉清冷,“姜善,醒醒。”
姜善却困在梦魇中醒不过来。
身体的虚弱疼痛,心里的悔恨绝望,不停地折磨着她。
她梦到前世自己死前似乎还看到了一道白色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而来。
“赵墨轩!你怎么敢?你该死!”
姜善觉得自己大概是中毒伤到脑子了。
否则怎么会梦到如此暴戾恐怖,又惊慌失措的雍熙帝呢?
那位圣上永远波澜不惊、清冷淡漠。
即使被刺成重伤,龙体虚弱,时不多,他依然尊贵从容。
她从未见过他有失控的时候。
“姜善。”
低沉温和的声音落入她耳畔。
姜善茫然地撑起眼皮,手无意识地抓着帝王手上的佛珠,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还疼得厉害?”
帝王俯身,身上清冷好闻的檀香驱散了纠缠她的魑魅魍魉。
鬼压床般的沉重感陡然消失,姜善失焦的瞳孔映出了他的身影。
眼前的君王清隽温润,并不似记忆里的苍白病弱。
姜善心脏尖锐的疼痛稍缓。
她是真的重回到五年前,还改变了皇帝遇刺重伤的命运。
“圣上……”
小姑娘声音虚弱又无助,泪眼朦胧地望向帝王时,可怜至极。
她想问她死了,他为什么这么愤怒伤心?
又在瞬间清醒,前世的事情,她要怎么问?
也有可能是她死前的幻觉罢了。
雍熙帝淡漠的瞳眸似掀起一丝涟漪,声线温和,“朕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朕向你保证。”
上辈子姜善为了赵墨轩,在围场拼死救驾。
婚后她时常进宫为帝王侍疾,帮赵墨轩尽孝,三番四次给他说好话,希望他能得到这位父皇的器重。
圣上明知她在为赵墨轩算计储君之位,却未曾怪罪过她半分,待她一直温和宽容。
还屡屡劝她别再执拗,不要尽信枕边人,多为自己谋算。
可她听不进去,为赵墨轩一再退让妥协,没了自我,最终害人害己。
姜善苍白的唇瓣轻扯,想说什么,却只有汹涌的泪水。
“很疼是不是?”
雍熙帝话语带着一丝怜惜,转头沉声质问太医:“为何不给她用止疼药?”
太医忙道:“回圣上,止疼药会削弱解毒药方的作用,而且姑娘苏醒,能感知疼痛也是一件好事,只要不是实在剧痛难忍,微臣并不建议用止疼药。”
皇帝微微蹙眉,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姜善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扯住他腕间垂下的佛珠。
“圣上,我不疼的。”
雍熙帝眸光落在那青葱如玉的少女柔荑上,在她怯怯地收回去前轻握住。
“在朕面前,不需要强撑。”
重伤的人本就脆弱,何况姜善还被前世的记忆折磨得精神摇摇欲坠,闻言,眼泪愈发忍不住地往下掉。
她抓着帝王的袖子,小声呜咽着,像只受伤的幼兽,实在可怜得紧。
让高高在上的强悍君王不觉心生怜爱和保护欲。
在药物的作用下,姜善哭着哭着再次睡过去了。
“怎么哭得这般可怜?是圣上吓着她了?”
刚拷问完刺客回来的东厂督主容离瞧着哭成小花猫的少女,惊讶道。
他向来深得帝王信任,并不似其他人在雍熙帝面前战战兢兢,还敢开皇帝的玩笑。
雍熙帝扶着小姑娘,在她背后垫上软枕,让她侧躺着,免得压到肩膀的伤口。
没理会他的取笑,皇帝直接问:“审出结果了?”
聊到正事,容离神色微凉,“是废太子余孽。”
雍熙帝眉眼清冷地看向他,“废太子何来的余孽?”
废太子荒淫无道,残暴不仁,宫失败那晚,就把自己的妻妾儿女全部屠殆尽,一把火将整座东宫烧成灰烬?
哪还有血脉在这世上?
容离目光闪了闪,“圣上说的是,不过就是打着废太子名义的反贼叛党,东厂必会将他们绳之以法,请圣上放心。”
雍熙帝淡淡颔首。
容离再次看向榻上的少女,神色温和,“多亏了这小姑娘,否则圣上怕是此次就要中了暗算。”
卧佛后的手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危险是藏在莲池中的死士。
那支暗箭也是叛党为弑君专门准备的。
雍熙帝乃是先帝元后所出。
二十二年前,王贵妃惨死宫中,牵扯出巫蛊之祸,得元后自缢,娘家兴国公府被抄家灭门。
年幼的雍熙帝被迫入佛寺出家为僧,才保住了性命。
但京城各方势力并不是自此就会放过了他。
那些年,对他的暗从未间断过。
雍熙帝能活到回宫登基,付出的代价极大。
都说皇帝因吃斋念佛多年,才会不近女色。
但凡有女子企图引诱帝王,也会因各种意外暴毙身亡。
以至于皇帝膝下无子,只能过继宗室子为嗣来培养王朝下任储君。
这些确实并非空来风,但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皇帝身中奇毒,不能破戒,亦无法使女子受孕。
容离倾尽手段才勉强为皇帝平衡体内的毒素。
而今那支暗箭上的毒却能轻易破坏这种平衡,一旦奇毒爆发,圣上龙体就会迅速衰弱,随时危及性命。
容离每每一想到就觉得后怕不已。
姜家这小姑娘是真的救了圣上的性命。
只不过……
“圣上,是否还要再查一查?”
她们母女今为何会来相国寺?
以及姜善怎么会和圣上偶遇并救驾的原因?
这对东厂来说,不是什么秘密,轻易就能查到。
但帝王的安危事关重大,谨慎一点总是没错。
何况,姜善背后有镇国公府,她自己还是未来的靖王妃,涉及的势力颇为复杂。
难免会有什么算计在其中。
雍熙帝眸光淡漠地瞥了他一眼,“镇国公府世代忠良,老镇国公还是为救朕而身死,朕不会怀疑他们。”
赵墨轩南下剿匪,不在京城,皇帝出事,对他并没有半点好处。
靖王背后的势力疯了才敢在这个时候刺皇帝。
何况雍熙帝看得出,当时小姑娘是真心担忧他,护驾时未曾有过半分的犹豫。
连他和东厂都没预料到这次刺,养在深闺中的少女又怎么可能提前预知?
“你去告诉云夫人,姜善在朕这里很安全,朕不会让她有事的。”
容离仿佛没有注意到皇帝故意在他面前称呼姜善母亲云氏为云夫人,而不是姜夫人。
他微垂眼帘,心里叹气。
谁说圣上清冷宽仁,犹如天上人的?
他不过就是浅浅试探他一下,皇帝立刻就反过来戳他的心肝。
真记仇!
但,容离留意到帝王落在姜家小姑娘身上的目光,心底微松。
有了这次舍身相救,以后只要姜善不通敌卖国,余生都会得到皇帝的宽容和庇护。
啧,还真是便宜了赵墨轩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