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崔惟谨厉声呵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郑盈盈,脸色难看。
“看来禁足三亦不足以让你反省,来人……”
“崔大人!”
梨花带雨地望着崔惟谨,“不能怪郑二娘子,都是我的错。”
抽泣着,“是我不好,从小在陵阳长大,没人管束,总是惹是生非,走到哪里都让人厌烦。”
“才会让郑二娘子看见我就生气,都是我的问题,是我连累了郑二娘子清誉!”
深吸一口气,“崔大人,父皇说我缺个老师管教,说得对极了,我今来,本就是想再次恳求您……”
“这满邺城,除了您还有谁能教得了我这样的顽劣之徒?”
字字句句将问题抛在自己身上,将自己贬低的一文不值。
说完,刻意咳嗽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
那位年长的官员叹了口气,捋着胡须道:“公主既有此心向学,实乃陛下之福,社稷之幸。”
“崔令公学识渊博,品行高洁,教导公主确是上上之选。”
“张大人所言极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崔令公稍加点拨,于皇室体面,皆是大有裨益。”
“公主一片赤诚求教之心,令人动容,崔令公便成全了吧!”又一人说道。
“是啊,由崔令公亲自教导,定能令公主收心定性,明理知礼。”
周围的议论声渐起,都是赞同此事。
言辞间已将崔惟谨教导公主视作功德无量之举。
崔惟谨被置于一个两难的境地。
应下,等于默许了公主这个麻烦不断靠近自己。
拒绝,则显得无视公主悔过之心与众人的好意,更可能坐实偏袒郑家的猜测。
崔惟谨注意明昭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脑海里想起她虚虚抓着自己袖口的手。
刹那间,之前的画面连成一线。
蜡梅树下精心的站位,衙署内的请教,今门外的争执,以退为进的哭求,众人的附和……一切都不是巧合。
她利用了郑盈盈的冲动,利用了周围人的好意,更利用了他不得不维持的规矩与体面,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态。
平常都是自己站在棋盘之外,算计权衡他人,今竟被一只小狐狸给……将了一军。
明昭虽然低着头,余光却将崔惟谨狐疑的神色尽收眼底。
心里的小人已经叉着腰,仰天狂笑三声。
【呵,跟本公主玩心眼?小样儿!】
【我可是钮祜禄·明昭,甄学十级研究者!】
崔惟谨终于缓缓开口,“公主既有向学之心,臣……岂敢推辞。”
“然教导公主,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待臣禀明陛下,商定具体章程后,再行定夺。”
没有说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再拒绝。
明昭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又立马装柔弱:“谢崔大人成全。”
这场她自导自演的大戏,在她病弱的姿态中大获全胜!
……
兰芷殿。
明昭踢掉脚上那双绣鞋,赤着脚走到软榻边,毫无形象一瘫。
“可算回来了!”伸了个懒腰,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虚弱和泪意早不见了踪影。
翠果手脚麻利地关好门窗,端上热茶,递到明昭手边,“公主,您真是太神了!”
“竟然真的让崔令公松口了,外头现在肯定都传遍了,崔令公为了维护您,当众斥责了郑二娘子,还应下了教导您的事!”
明昭接过茶盏,吹了吹热气,“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所有人都觉得,崔惟谨是站在我这边。”
翠果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但过了一会儿,又挠了挠头,“可是公主,奴婢还是有点想不明白。”
“哪儿不明白?”明昭心情正好,侧过头看她。
“您怎么就算准了,郑二娘子今一定会去尚书省衙署,要是她没去?”翠果问得小心翼翼。
明昭放下茶盏,轻笑一声,“傻丫头,你当你家公主真是能掐会算的,我哪能算那么准?”
“郑盈盈今天去衙署交罚抄是意外,但即便没有她,我也会想法子让崔惟谨答应我的请求,不过……”
“也得多亏了她,此事才这么快就办妥了。”
翠果恍然大悟,“这郑二娘子也是,跟您多大仇多大怨,每次见您都像炸毛的鸡似的。”
明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思索着,“仇?”
大概从五岁那年说起。
也是差不多这样刚入冬的天气,五岁的明昭穿着厚厚的锦袄,被养得粉雕玉琢,正笨手笨脚地追着一只黄蝴蝶。
忽然,几个人影挡在了前面。
为首的是个穿着大红金锦袄的小姑娘,脸蛋圆圆的,可眼神却凶得很,叉着腰,正是五岁的郑盈盈。
她身后跟着两个比她高半头的丫鬟,也虎视眈眈。
郑盈盈指着小明昭的鼻子,“你凭什么到处说我们郑家要害你父皇和弟弟?”
趾高气昂,“你知不知道没有我们郑家点头,你父皇能坐上那个位置,你能当公主?”
小明昭梗着脖子,倔强道:“我没有乱说,我梦见了!”
“我梦见你们郑家以后会害死父皇,害死阿弟,也害死我!”
她没法解释自己脑海里那些穿书剧情,只能用最孩子气的方式说出来。
“梦?”郑盈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破梦你也当真?梦岂可当真。”
按现在的话来说郑盈盈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自然不信这些梦话、虚无缥缈之说。
上前一步,推了小明昭的肩膀,“看我不撕烂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小明昭被推得踉跄后退,不甘示弱,也扑了上去。
两个小女娃瞬间扭打在一起,你扯我头发,我抓你脸,滚做一团。
两边的宫女丫鬟想拉又不敢真用力,只能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喊着“小主子别打了!”
扭打间,两人滚到了水榭边的台阶旁。
郑盈盈仗着比小明昭胖些,骑在她身上,扬起手就要打。
小明昭又怕又急,胡乱一推,郑盈盈尖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掉进了旁边结着薄冰的池水里。
在水里扑腾着,场面顿时大乱。
明昭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父皇来了,郑家的人也来了。”
“父皇看着我的眼神,我现在还记得,有震惊又有失望。”
“再后来,父皇以‘癫狂无状,冲撞先祖需静养’为由,就将我送出了邺城,去了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