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惟谨。】
【原来是他,居然让我一头撞上了。】
眼睛不由自主地把眼前这人飞快地扫了一遍。
玄色朝服穿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的领口都扣得严严实实,腰带上挂着的印绶,她认不全,但最底下那个金印的轮廓,她在陵阳那些残缺的邸报上隐约见过图样。
是宰相的规制。
【清河崔氏的掌阀人,真正的世家之首。】
崔惟谨清晰地听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内容直指他的身份与权势。
目光扫过四周——只有低眉顺眼的内侍、慌张的侍女,以及面前正看着他的临安公主。
无人开口,是连夜处理政务,疲惫导致的幻听?
“崔大人?” 她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话一出口,她觉得自己白问了。
【蠢问题。】
那个声音又冒出来,带着毫不留情的自嘲。
【我这公主的名分不就是他们这些高门世家点头才披上的么?世上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他听得更清楚——“公主的名分”。
崔惟谨的目光倏地锁在明昭脸上,她的嘴唇本没有动。
可这声音分明是她的!
环顾左右,其他人神色如常,毫无所觉,只有他能听见?
这是什么巫蛊之术?竟有人敢在宫禁之内施用,而且是用在他身上?
他眼底的冷漠和嫌恶毫不掩饰。
目光再次落到明昭脸上,冲撞仪驾于前,行此阴邪之术于后,这位刚回邺城的临安公主,还真是惊喜不断。
按照律法,行巫蛊惑心者,重可处极刑。
她才露面,就犯了两条。
麻烦。
崔惟谨又想起她急于去见皇帝的焦躁,那焦躁没有半分掩饰和遮挡……
难道不是她?或是她自己也不知?
一则无凭无据,仅凭听见虚无缥缈之声,就下定论,不可;
二则涉及皇室公主,若处理不当,必生事端,牵动朝局。
须臾之间,崔惟谨已有了决断。
不再多言,侧身退开两步,让出通往金銮殿方向的宫道,动作流畅而疏离。
“公主请。”
明昭有点意外,她以为这位名声在外的崔令公,多少会摆点架子,训诫两句“宫中行走当稳重”之类的废话。
没想到,就这么让开了?
她也不客气,胡乱点了下头,算是回应,抬脚就要走。
走了几步,靴子踩在湿润的石板上,忽然停下,转身。
崔惟谨朝反方向走了几步。
“崔大人。”明昭提高了声音。
崔惟谨驻足,回身。
雪光映着他半边侧脸,更显轮廓清冷,眉目如墨染。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等她下文。
明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直白得很,从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看到腰间悬着的印绶,最后落回他脸上。
唇角一弯,笑容明媚又带着几分调戏的意味,在这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你是我来邺城后,见过的长得最俊的公子!”
话音落下,也不等他回答,甚至没注意到崔惟谨瞬间晦暗的眼神,利落地转身。
红色袿衣在空中划过一个张扬的弧度,带着翠果和内侍轻快地走了,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留下崔惟谨和几名内侍。
这几名内侍一个个僵成了木偶,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
刚才他们听见了什么?临安公主她竟敢当众调戏崔令公?
成何体统!
崔惟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深了几分,看着那抹鲜红的背影消失。
旁边有长随实在忍不住,嫌弃道:“这临安公主在外野惯了,毫无公主形象,一身市井气,真是疯子公主。”
听了长随的话,他眼风淡淡扫过去,没什么情绪,那长随却立刻噤声,背上冒出冷汗。
“公主如何行事,”崔惟谨开口,“非臣下可妄议。”
“再有下次……”
长随连忙下跪,“是小人的错,小人再也不敢了。”
转身朝着与明昭相反的方向走去,玄色袍角拂过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
长随和其他人连忙跟上,大气不敢出。
崔惟谨步履平稳,一如往常。
只是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
巫蛊惑心之术,此事必须查。
但需暗中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他见过许多女子,宫里的嫔妃,世家的贵女,哪怕是舞姬乐伎,在他面前无不是谨守礼数,言行端庄。
即便是偶有倾慕,也必是含蓄矜持,借诗借画,迂回婉转。
何曾有人这般直剌剌地用评判物件似的语气,当众说他长得俊。
鲜活,洒脱,像一团不管不顾撞进来的火球。
却也麻烦。
规矩,体统,界限,这些构成他世界并维持其运转的东西,在她那里,似乎全然不存在!
终究不是一路人!
崔惟谨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思量。
寒风卷起他官袍的广袖,衬得他背影孤直挺拔,与这朱墙白雪的宫城,浑然一体,却又格格不入。
……
金銮殿里炭火烧得旺,一股子药味又混着熏香,有点闷人。
明昭打开那扇厚重的殿门冲进去,里头榻上坐着的人正低头咳嗽,肩膀一耸一耸的。
手里攥着块帕子捂着嘴,听见动静,抬头。
明昭脚步停了一瞬,几步冲过去,伸出手臂就把父皇牢牢抱住了,脸埋进那身半旧常服里。
【热的……父皇还在……】
她手臂收得很紧,紧得自己都在微微发抖。
明崇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才稳住。
手里的帕子掉在榻上,愣愣地低头,只看见女儿乌黑的发顶。
好一会儿,才抬起有些发颤的手,一下一下,拍在女儿单薄的背上。
“阿妩。”唤她小名。
“朕的阿妩回来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想去摸女儿的头,手举到一半,又停住,只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都长这么大了,父皇都快抱不动你了。”
明昭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明崇凹陷下去的脸颊。
“父皇老了。”她说,“可瞧着,比上回我梦里见您那会儿又年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