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想笑，剧烈的咳嗽冲上来。
扭过头，攥着拳抵在唇边，咳得整个身子都佝偻起来。
明昭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立刻站起来，坐到榻边，伸手在明崇背上一下下顺着，动作很熟练。
“您慢点，慢点喘气。”
等咳嗽稍稍平复，她摸到父亲的手冰凉。
明崇喘匀了气，就着她的手慢慢坐直了些。
拉着女儿，让她在身边那张铺了软垫的坐榻上坐下，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脸，从眉毛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眼睛。
“阿妩，在陵阳十三年，苦了你了，心里头怨不怨父皇？”
明昭摇头，摇得很用力，头上的玉簪子跟着晃。
“不怨，我知道父皇是为我好，那时候……”
她顿了顿，“那时候我才多大？五岁，嘴没个把门的，仗着不懂事，什么骇人听闻说什么，郑家要害人，郑家是坏蛋，一天能嚷嚷八百遍。”
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您那会儿刚坐上去，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龙椅都没焐热呢。”
“我那些话传出去，不是给您惹祸么。”
【哪里只是惹祸，你是怕我像先帝那样被郑家所害，郑家最后以先帝心力交瘁驾崩为由，结束他的一生。】
【你把我丢到陵阳，天高皇帝远，是给郑家一个交代，也是你唯一能想到的，保住我这条小命的方法。】
明崇看着女儿，相顾无言，知道阿妩长大了，有些话不用说明也懂。
“是父皇没用。”他哑着嗓子说。
“谁说的？”明昭拍了拍明崇的手背，“我在陵阳可快活着呢！”
“没人天天我走路怎么走，说话怎么说，笑该露几颗牙，我想上树就上树，想下河摸鱼就下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自在得很！”
她说着，还比划了两下，眼睛亮晶晶的，真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明崇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眼里的酸楚却更浓了。
“真的长大了，若是你母妃能看到……”话说了一半，又刹住，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明昭脸上的神采也淡了些，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母妃……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母妃是父皇还是偏远宗室时娶的妻子，两人感情极深。
可惜生弟弟明煜时难产，血崩而亡。
那时明昭还太小，只记得温暖的怀抱和模糊的童谣。
母妃去世后没几年，父皇就被推上了帝位，后宫也塞进了各世家大臣的女儿，父皇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但就只有明昭一位公主和明煜一个皇子。
明崇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阿妩，今年有十八了吧？”
明昭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寻常人家的女儿，十五六便该议亲了，朕一直把你的事搁在心里头。”
明崇看着她，眼神复杂，“今晚宫里设了宴，说是给你接风，邺城里数得着的世家子弟，差不多都会来。”
“你好好瞧瞧，若是有瞧着顺眼的，合心意的……”
“父皇。”明昭打断他，歪着头，脸上又浮起那狡黠的笑，眼睛弯弯的，“您就别跟我兜圈子啦。”
“什么让我瞧顺眼，您自己心里怕是早有人选了吧？来说说，您相中哪家了？”
明崇被她这副混不吝的样子弄得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清河崔氏，如何？门第，那是没得挑，真正的头一份。”
“他家有位公子，单名一个怀字，年纪跟你正相当。”
“朕打听过，性子是顶温和的，读书也好，才学名声都不错。”
【崔怀？】
明昭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印象。
【又不是崔惟谨。】
【一个崔家的旁支子弟，名头好听，可手里能有什么实权？空壳子罢了。】
【我要的不是这个。】
“不要。”明昭摇头拒绝。
明崇一愣，“为何？阿妩，那崔怀，朕瞧着……”
“他表哥，”明昭身体往前倾，凑到明崇耳边，“崔惟谨，我瞧着倒挺不错。”
明崇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明昭，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女儿。
“阿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父皇是想给你找个靠山，找个厉害的夫家，崔家要是能成，就算将来父皇闭了眼，你顶着崔家妇的名头，他们或许也能护你一二，让你不至于……”
可崔惟谨？
他摇摇头，“那是崔家如今当家作主的人，是尚书令，是太子太傅！”
“他看不上我们，他父亲崔公更是不同意”他顿住，“攀附他？阿妩，这念头，你想都不要想，趁早断了，这是拿你自己的性命在赌！”
明昭脸上的那点轻松和狡黠慢慢收了起来，伸出手覆在父亲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她的手心是温热的。
“父皇，您别急，女儿心里有数。”
“女儿再也不是五岁时，那个被几句话吓到，只知道瞎嚷嚷的小丫头了。”
“在陵阳十三年，女儿不光学会了上树下河，也看了不少，听了不少，学了不少别的，知道什么话能说给谁听，什么事得放在心里。”
【目前只有崔惟谨才能保护我们，他我一定要拿下！】
明崇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殿门外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姐，阿姐是不是在里头？父皇，儿臣能进来吗？”
话音还没落，一个穿着杏黄色锦袍的身影就进来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身量正在抽条，显得有些单薄，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稚气，眉眼却已能看出几分与明昭相似的清秀。
正是太子明煜。
他进来后，倒是没忘规矩，先规规矩矩地朝着明崇行了礼，姿势标准，“儿臣参见父皇。”
礼行完了，才直起身，眼睛却早就黏在了明昭身上。
想冲过去拉明昭的手，又想起这是在父皇面前，硬生生刹住脚步，改为紧紧攥住了明昭的衣袖。
“阿姐！”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欢喜，“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记不清你长什么样了！”
明昭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里那个胖乎乎、流着口水喊“阿姐”的娃娃重叠的脸。
伸手，轻轻刮了下弟弟挺翘的鼻尖。
“没大没小。”笑道，语气并未责备。
明煜得了这句，胆子更大了些。
攥着明昭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凑近些，“阿姐，晚上有宫宴，我给你备了好东西，保准让那些人都看傻眼！”
一副“全都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让他们好好睁大眼睛瞧瞧，我阿姐有多好看，震掉他们的下巴！”
明昭被他这模样逗得笑出声，方才与父亲之间那点凝重的气氛彻底散了。
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把他梳得齐整的发髻揉乱了一缕。
“人小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