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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午的训练是负重行军。

每人背着一包大概三十斤的沙土,绕着营地外围的山路走。

路崎岖不平,很快周衡就汗如雨下,肩膀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队伍拉得很长,赵黑塔骑着马前后呼喝催促。

走到一处山坡时,周衡看到远处山脚下,有另一支队伍正在操练。那些人装备更整齐,动作更统一,远远就能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

“看什么看!”赵黑塔一鞭子抽在周衡旁边的地上,尘土飞扬,“那是天字营!侯爷的亲军!眼红了?眼红了就给我好好练!练好了,说不定下辈子能投胎进去!”

周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埋头继续走。心里却想,天字营……听起来就比丁字营高级不止一个档次。

傍晚回到营地,所有人累得像从水里捞出来。周衡领了晚饭,依旧是汤和饼,但他吃得比往常快——实在太饿了。

吃完后,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找了个稍微僻静点的地方,就着最后的天光,检查自己脚上磨出的水泡,然后用偷偷存下的一点点干净布条小心缠好。

这是他从一件实在不能穿的破内衣上撕下来的,洗得很干净。

王老五溜达过来,看见他的动作,嘿了一声:“周老弟,你还真是……讲究。”

周衡头也不抬:“王大哥,我这是怕死。这地方,一个小口子烂了,可能就没了。”他想起了早上老刘头的话。

王老五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习惯……是家里教的?一般人家,没这么仔细。”

周衡手上动作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王老五也没追问,只是说:“讲究点好。命是自己的。不过,别太显眼。”

周衡点点头。

夜里,他躺在草铺上,浑身酸痛,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白天听到的那些话:朝廷的旨意没人听,诸侯间为了地盘厮杀,北凉被强敌环伺,丁字营是随时可能被消耗的“磨刀石”……

这是一个不讲道理,只讲实力的时代。而他,恰好是最没有实力的那一类。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

活下去。先想办法活下去。

日子在鼓声、骂声和浑身酸痛中,像老牛拉破车一样往前挪。

周衡逐渐摸索出了一套丁字营生存法则。

发展特长。周衡的特长暂时没找到,但他发现自己有个显著特点:容易受伤。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战伤,而是各种细碎的、恼人的小伤。

练刀磨出水泡,跑步蹭破皮,甚至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能被身下的草梗划一道。他那些偷偷攒下的干净布条,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这天下午练盾牌格挡,两人一组。周衡的对手是张铁柱。

张铁柱人如其名,壮实得像块铁疙瘩,挥着那面厚重的木盾冲过来时,气势堪比攻城锤。周衡硬着头皮举盾迎上。

“砰!”

一声闷响,周衡感觉像被一头小牛犊撞了,整个人往后踉跄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盾牌脱手,滴溜溜滚出去老远。胳膊又酸又麻,手掌火辣辣地疼。

张铁柱收住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周老弟,对不住,没收住劲。”

周衡摆摆手,撑着地想站起来,结果“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手掌刚才撑地,被一颗尖锐的小石子硌破了皮,渗出血珠。

“又破了?”张铁柱凑过来看。

“小伤,小伤。”周衡习惯性地想掏布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最后一点干净布条,早上包脚踝用掉了。

他只好随便在脏兮兮的衣摆上擦了擦血,捡回盾牌。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赵黑塔看见了。

他拎着棍子溜达过来,瞅了眼周衡渗血的手掌,又看看他明显不合拍的格挡姿势,鼻孔里哼出一声:“细皮嫩肉,绣花枕头。”

周衡低头挨训,心里反驳:我这是皮肤娇贵!以前定期做护理的好吗!

赵黑塔却没继续骂,用棍子指了指他:“你,跟我来。”

周衡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又要被加练。垂头丧气地跟着赵黑塔走到校场边上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那里有个老兵正在给几面破损的盾牌刷桐油。

“老吴,”赵黑塔对那老兵说,“这小子,手上破点皮跟要命似的。你那儿还有没有多余的……那什么布?”

被称为老吴的老兵抬起头,脸上一道疤从额头斜到下巴,看起来比赵黑塔还凶。他眯眼打量周衡:“就他?那个非要喝开水、吃饭前恨不得洗三遍手的‘讲究人’?”

周衡头皮发麻,没想到自己的“美名”已经传到这个级别了。

老吴撇撇嘴,从旁边一个旧木箱里翻找了一下,扔过来一团灰扑扑但还算完整的粗布:“就这点,省着用。咱们营可没那么多穷讲究的份例。”

周衡接过布,入手比营里发的粗布细软些,虽然也谈不上多干净,但比他衣摆强多了。“多谢吴叔。”

老吴摆摆手,继续刷他的桐油。

赵黑塔对周衡道:“看见没?再这么娇气,下次受伤,自己撕裤腿解决。”说完,拎着棍子走了。

周衡拿着那团布,心情复杂。

回到队伍,张铁柱和李狗儿都凑过来。

“周哥,教头找你干啥?没挨揍吧?”李狗儿关切地问。

“没,给了点这个。”周衡展示了一下粗布。

王老五也溜达过来,看了眼布,又看了眼周衡的手,了然:“教你头儿都看不下去你那‘随手一擦’了?”

周衡有点窘:“我那不是……怕感染嘛。”

“感染?”张铁柱没听懂。

“就是……伤口烂掉,发烧,然后……”周衡想起后营死掉的那两个兵,没说完。

几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王老五拍拍周衡的肩膀:“讲究点也好。命是自己的。”

训练继续。周衡这次小心地把布撕成几条,缠在容易磨伤的手掌和虎口。效果立竿见影,至少挥盾牌时没那么疼了。

晚饭后,周衡拿着水囊,又蹭到火头军老刘头那边,想再接点开水。

老刘头正在刷锅,看见他,没好气:“又来了?你说你,天天这么折腾,不嫌累?”

周衡赔着笑:“刘叔,这不没办法嘛,我肠胃弱,喝生水真扛不住。” 这是真的,他试过一次,差点拉到虚脱。

老刘头哼了一声,还是拿起勺子,从旁边一直温着的小锅里给他舀水:“就你事多。全营几千号人,就你一个天天来要开水。知道的当你是讲究,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什么少爷身子。”

“哪能啊,刘叔,”周衡接过水囊,“我这不是……惜命嘛。”

“惜命?”老刘头擦擦手,瞥他一眼,“惜命就别来当兵。尤其是咱们丁字营。”

周衡灌满水囊,顺口问:“刘叔,您在营里多久了?”

“十三年喽。”老刘头感慨,“从老侯爷那时候就在。见过的人多了去,像你这么……特别的,不多。”

“老侯爷?”

“就是现在侯爷的父亲。”老刘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那时候比现在还难。北凉地盘没现在大,东边西边都来抢食。老侯爷是条真汉子,带着咱们硬生生打出来的局面。可惜啊……”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周衡识趣地没追问,道了谢离开。心里却琢磨,看来这北凉萧家,也是乱世中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家业,不容易。

回到睡觉的地方,天还没全黑。周衡发现王老五、张铁柱和李狗儿正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严肃。

“怎么了?”周衡凑过去。

王老五抬头,压低声音:“刚听送柴火的老乡说,北边山里那伙土匪,好像知道咱们要去找他们麻烦了。”

周衡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李狗儿脸色发白,“然后他们放出话来,说要是敢去剿,就……就拼个鱼死网破,专挑穿丁字营号衣的下死手。”

张铁柱捏紧了拳头:“狗日的,吓唬谁呢!”

王老五相对冷静:“不是吓唬。那伙土匪盘踞山里好几年了,地形熟,肯定有准备。咱们这些新兵蛋子,真对上,吃亏的可能性大。”

周衡感觉嘴里发干。他想起以前看过的小说电影,剿匪不都是大军一到,山贼望风而降吗?怎么轮到他们,还没去就被死亡威胁了?

“教头知道吗?”他问。

“肯定知道。”王老五说,“但知道了也没用。军令下了,不可能改。估计也就是让咱们……更小心点。”

更小心点?周衡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心想,面对熟悉地形、狠话放尽的土匪,这点“小心”够用吗?

夜里,他躺在草铺上,失眠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又摸了摸怀里那团老吴给的粗布。

他盯着漆黑的夜空,开始认真思考:一个极度怕死且有点洁癖的现代灵魂,在冷兵器时代的菜鸟营里,除了把自己收拾得相对干净点,还能做些什么来增加生存几率?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穿着一身闪亮的铠甲,挥舞着镶金边的长矛,所向披靡。

脚下倒了一地的土匪,个个鼻青脸肿。赵黑塔在一旁鼓掌,老刘头端来热气腾腾的肉汤,王老五、张铁柱、李狗儿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咚!咚!咚!”

鼓声响起。

周衡睁开眼,依旧是冰冷的草铺,酸痛的身体,和即将开始的、毫无美感可言的一天。

他叹了口气。

果然,梦都是反的。

但至少,梦里的肉汤,闻起来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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