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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昆仑之巅,斩尘台。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从云海中升起,尽头处,百丈方圆的石台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此刻,符文正逐一亮起,如星图流转,映照得整座山巅如同白昼。

林渊跪在石台正中央。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长发以青玉簪束起,露出清俊却苍白的侧脸。他闭着眼,化神期的灵压如水般在周身涌动,又在某种压制下归于平静——那是斩尘大阵的力量,正将他此生与尘世最后的联系,一丝丝剥离、显形。

台下,万仙来观。

七门的掌门、长老、真传弟子,悬浮于云海之上,衣袂飘摇如仙画卷。最前方,昆仑掌教清微真人端坐云台,面容模糊在仙光中,唯有那双阅尽千载的眼,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台上的弟子。

“时辰到。”

执礼长老的声音穿透云海。

林渊睁开眼。

他面前三尺处,凭空浮现一面水镜。镜面涟漪荡漾,逐渐清晰——那是他七岁那年的记忆,被斩尘大阵从神魂深处强行抽出。

镜中,寒冬腊月,破旧茅屋。

病榻上的妇人脸色蜡黄,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轻抚跪在床前孩童的脸。

“渊儿……”她的声音虚弱得像要散在风里,“修仙苦……若哪天,不快乐了……回家……”

孩童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娘给你……煮面……”

画面定格在妇人最后的笑容上,温柔、不舍,还有深藏眼底的、永别的了然。

那是林渊的母亲。

在他测出天品道骨、被昆仑执事带走的第三个月,她病逝于那间茅屋,身边无一亲人。

全场寂静。

唯有罡风呼啸着掠过斩尘台,卷起林渊几缕散落的发丝。

执礼长老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一柄通体漆黑的剑——无情剑。剑身无锋,却散发着斩断一切的森冷气息。

“道子林渊。”长老声音肃穆,“此剑斩尘。斩断凡情,了却尘缘,此后大道独行,方证无上仙途。”

林渊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长老,越过层层观礼者,最终落在云台上那道模糊身影上。

清微真人微微颔首。

那是认可,也是期许——他最年轻的亲传弟子,万年来最年轻的化神,今斩尘后闭关,百年内必成渡劫,未来注定执掌昆仑,甚至……窥探那传说中的飞升之门。

所有人都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必然的、辉煌的时刻。

林渊伸手,握住了剑柄。

触感冰凉,冷意顺着掌心直透神魂。他低头,看向水镜中母亲的脸。七岁的记忆太遥远,可他偏偏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母亲手上的冻疮,记得那碗面升腾的热气,记得自己哭着说“娘我不修仙了我要陪你”。

后来呢?

后来他回了昆仑。因为师尊说:“修仙之人,不该有这般牵绊。”

后来他拼命修炼。因为师兄说:“唯有忘情,方得大道。”

后来他成了道子。因为所有人都说:“你是天生的仙种。”

可是。

林渊轻轻吸了口气,握着剑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

是某种压抑了百年的、滚烫的东西,正在从碎裂的冰层下涌出。

“斩吧。”

清微真人的声音,如古钟般回荡在每个人心头。

“斩断这些累赘,方得大自在。”

累赘。

林渊笑了。

很轻,很淡,却让离得最近的执礼长老心头一跳。

下一秒——

林渊手腕翻转。

剑锋没有斩向水镜,而是倒转,狠狠刺向自己的小腹气海!

“噗嗤!”

血肉被穿透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巅如此清晰。

黑色剑身完全没入,只留剑柄在外。林渊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间冷汗如雨。

但他的手没有停。

剑锋在体内横转、切割——不是破坏,而是精准地、决绝地,划开了维系化神修为的道基!

“轰——!!!”

磅礴到恐怖的灵力,如决堤洪流般从他体内狂涌而出!

金、青、蓝、赤、黄,五色道韵如光柱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崩散成漫天光点,将整片云海染成斑斓的碎梦。化神期的威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元婴、金丹、筑基……一路跌落,直至归于凡人的、死寂的平静。

“呃啊——!”

林渊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在白玉石台上。

血中,夹杂着金色的道基碎片。

全场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云海之上的万仙,每个人都僵在原地,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空白。执礼长老捧着空了的剑鞘,手在发抖。就连罡风,都在这一刻停滞。

只有林渊。

他低着头,大口喘息,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白衣上晕开触目惊心的红。但他的手,却紧紧握着无情剑的剑柄,指节青白。

慢慢地,他抬起头。

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师尊。”他开口,声音因剧痛而沙哑,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我想起来了。”

清微真人从云台上站起,仙光第一次无法遮掩他眼底的震动。

林渊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娘煮的面,真的很烫。”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无情剑,从内部碎裂。

不是折断,而是化作无数黑色光点,消散在风中。与此同时,林渊左手手腕处,皮肤之下,悄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血色纹路——如藤蔓蜿蜒,如泪痕刻骨。

那是第一道逆纹。

对应“情”。

“逆修……这是逆修啊!!!”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惊恐的尖叫撕裂了死寂。

“道子入魔了——!”

“快!拿下他!”

执法堂的弟子最先动,三道剑光如电射向斩尘台。可就在剑锋触及林渊前三尺时,他缓缓站起身。

没有灵力,没有威压。

只是一个浑身浴血、修为尽废的凡人。

可那双眼睛。

平静,清明,深处却燃着一团谁也无法理解的火。

剑光停住了。

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就在林渊站起身的刹那,斩尘台上所有暗金色的符文,齐齐熄灭。

不止斩尘台。

整座昆仑山,所有阵法、禁制、灵力流转,在这一瞬,全部停滞。

万籁俱寂。

唯有林渊的脚步声,在白玉阶上响起。

一级,一级,向下。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出血痕。左手腕上的逆纹,在晦暗天光下,隐隐发亮。

云海之上,清微真人抬起了手。

只要落下,昆仑护山大阵便会启动,将这个“入魔”的弟子镇压于九幽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动。

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林渊走下第九级台阶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悲愤,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仿佛在说:师尊,你也曾有过舍不得斩断的东西,对吧?

清微真人的手,终究没有落下。

林渊转身,继续向下。

三万六千级白玉阶,从云海之巅,通往凡尘烟火。

他身后,是死寂的仙山,崩塌的传说,和一场即将席卷三界的风暴的开端。

身前——

是雾霭弥漫的人间,是未知的归途,是左手腕上那道逆纹指引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在病榻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

她说:“渊儿,别怕黑。”

“人间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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