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广场的风有点硬,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朱元璋坐在高台上,屁股底下的龙椅虽铺了软垫,但坐久了还是硌得慌。
他微微挪了挪腰,顺手从案几上拈起一颗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
这具六十五岁的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唯独这味觉还算灵敏,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稍微冲淡了些许口的烦闷。
台下,丝竹声停,御史中丞陈宁正跪伏在地,声音高亢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陛下,此乃在此次在此山东现世的白鹿,通体雪白,温顺异常!
臣查古籍,白鹿现世,乃是上天垂示,寓意‘君臣共治,天下大同’!
此乃大明盛世之兆,相权辅佐皇权,正如这白鹿辅佐仙人啊!
陈宁身后,两个小太监牵着一头瑟瑟发抖的鹿走了上来。
确实是白的,白得有点惨淡,像是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周遭的文官们立马像是排练好了一样,哗啦啦跪倒一片,高呼万岁,眼神却都在往丞相胡惟庸那边飘。
朱元璋嚼着葡萄皮,心里冷笑。
君臣共治?
这词儿用得好啊。
这是在借着畜生由头,着朕承认他胡惟庸的相权神授,以后想动他,那就是逆天而行。
历史上的朱元璋或许会暴怒,或者隐忍不发,但现在的朱元璋,是个带着双学位的现代人。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祥瑞?朱元璋扶着玉带,一步步走下丹陛。
天子下阶,群臣惶恐,胡惟庸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想阻拦,却被朱元璋那道毫无温度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朱元璋走到那头白鹿面前。
那鹿显然是被喂了药,眼神涣散,见到生人也不躲。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奇异的酸臭味钻进鼻孔,那是劣质胶水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尽管用浓郁的熏香掩盖过,但在老刑警般的嗅觉面前本藏不住。
陈爱卿,这鹿,真是天降?朱元璋伸手,看似爱怜地抚摸着鹿背。
陈宁额头冷汗直冒,硬着头皮道:千真万确!
当地百姓亲眼所见它踏云……
朱元璋没等他说完,突然转头对旁边的侍卫道:去,把朕那坛‘醉仙酿’拿来。
今祥瑞现世,朕要赐这神兽一杯酒。
胡惟庸眉头紧锁,赐酒?这老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侍卫很快奉上一壶烈酒。
这是内务府刚按朱元璋给的法子蒸馏出的高度白酒,度数堪比医用酒精,本是用来清洗伤口的。
朱元璋接过酒壶,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手腕一抖,清冽的酒液并没有倒进鹿嘴里,而是哗啦一声,尽数浇在了鹿背上。
陛下!陈宁惊呼。
闭嘴,看着。
朱元璋从袖中掏出一块粗布,对着湿透的鹿毛用力一擦。
刺鼻的酒精味弥漫开来,伴随着布帛摩擦的声音。
只见那原本雪白无瑕的鹿毛,在酒精的溶解下,竟然淌下了一道道浑浊的白水,露出了下面枯黄杂乱的底色。
不过眨眼功夫,神圣的白鹿变成了一只浑身斑秃、模样滑稽的黄毛土鹿。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只鹿被冷酒激得打了个喷嚏,甩了陈宁一脸白浆。
这就是你说的祥瑞?
朱元璋把那块染得惨白的脏布扔在陈宁脸上,声音不大,却像惊雷,把它洗了,朕看这这‘君臣共治’的皮,还能不能披得住。
陈宁瘫软在地,浑身筛糠。
胡惟庸脸色铁青,但他反应极快,正要出列请罪把责任推给陈宁,朱元璋却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朕知道你们想看什么。
朱元璋转过身,面向目瞪口呆的群臣,双臂猛地张开,真正的天书,不是这种江湖术士的把戏,而是这个!
他大手一挥。
早已候在后方的四名力士,猛地扯下了高台后方那块巨大的红绸。
一架宽达三丈的巨型屏风赫然展现在众人眼前。
那不是山水画,也不是百鸟朝凤图。
而是一幅用炭笔和朱砂细细描绘的《万国全图》。
从极北的冰原到南端的澳洲,从狭长的大明版图到大洋彼岸的美洲大陆,蜿蜒的海岸线、巨大的海洋、密密麻麻的岛屿……
对于这群毕生只知天圆地方、大明居中的古人来说,这幅图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不亚于亲眼看见开天。
这……这是何物?
荒谬!天下怎会有如此多的大水?
这‘亚美利加’是何处?为何比我大明还要广阔?
文官们炸了锅,连武将们都瞪大了牛眼,试图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家乡。
胡惟庸死死盯着那幅图,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诞感。
他上前一步,厉声道:陛下!
此图荒诞不经!
老臣遍览群书,从未见过这种地形!
这分明是……分明是臆造出来惑乱人心的!
若真有此等天地,为何前宋、大元皆无记载?
就知道你不信。
朱元璋背着手,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西北方向的天空,脑海中浮现出前世为了写论文死磕的那几本《明实录》和《北元史》。
胡惟庸,你说此图是假的。那朕问你,西北瓦剌部,现任首领是谁?
胡惟庸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猛哥帖木儿……
错。
朱元璋打断他,声音冷冽,猛哥帖木儿已于上月初三,在捕鱼儿海死于坠马。
如今掌权的,是他那个跛脚的弟弟,把秃孛罗。
此人正在集结三部兵马,意图趁着万寿节偷袭我甘肃边镇。
此刻,他的人马应该正埋伏在黑松林一带,但他不知道,那里昨夜突降暴雪,他的三千铁骑,怕是已经冻成冰雕了。
胡惟庸瞪大了眼睛,这等军机秘闻,连兵部都还没收到消息,皇帝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尽?
连对方死于坠马、埋伏地点、甚至天气都一清二楚?
陛下……此言无凭……
报——!!
一声凄厉的长啸撕裂了午门的空气。
一名背令旗的驿卒狂奔而来,马蹄铁在石板上擦出火星。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台下,举起手中的竹筒,声音嘶哑却亢奋:
甘肃八百里加急!
瓦剌部突袭,遇暴雪被困黑松林!
守将徐达趁势出击,大获全胜!
俘获敌首把秃孛罗!
这下不是死寂,而是彻底的沸腾。
所有官员看向朱元璋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白鹿是把戏,那这相隔千里的精准预言,除了真龙转世、天人感应,还有什么能解释?
胡惟庸脚下一软,竟有些站立不稳。
他看着台上那个仿佛浑身散发着神光的老人,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那图……是真的。
既然那图是真的,那图上画着的无尽疆域、金山银山,也是真的?
朱元璋看着被震慑住的群臣,知道火候到了。
世界很大,大明很小。
朱元璋指着地图,声音宏大,以前,朕和你们一样,眼睛只盯着这这一亩三分地,盯着谁当丞相,谁分权柄。
结果呢?
内斗不休,百姓遭殃!
自今起,废除中书省独揽大权之制!
这一刀,终于砍下来了。
胡惟庸猛地抬头,却发现自己本无力反驳。
设立‘内阁’,选拔大学士入直文渊阁,助朕批红拟票。
朱元璋目光灼灼,但这内阁不主政,只参谋。
至于胡丞相……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面色惨白的胡惟庸,笑了笑:丞相劳苦功高,既然对这天下地理如此‘熟悉’,那朕便特许你暂理朝政,但凡涉及海外、边疆之事,需先经内阁票拟。
这是温水煮青蛙,剥夺了决策权,只留了个执行的空壳。
臣……领旨谢恩。胡惟庸跪伏在地,指甲深深嵌入了石缝里。
天命在他,不可力敌。
宴会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去。
奉天殿的灯火熄灭了,但大明宫城的暗流却刚刚开始涌动。
胡惟庸坐在回府的轿子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块被冷汗浸透的手帕。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不是皇帝的威压,而是那幅屏风上的《万国全图》。
那上面标注的香料群岛、黄金海岸……如果是真的,那将是富可敌国的财富。
既然这老皇帝能‘梦游九天’得此神物,那这东西若是落到我手里……
他猛地掀开轿帘,对着心腹管家低语了几句,眼神在夜色中闪烁着疯魔的光。
东西在宫里,今晚,必须拿到拓本。哪怕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