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死后的第二天,猪肉摊迎来了新主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矮胖,皮肤黝黑,穿着油腻的围裙,动作麻利地把半扇猪挂上铁钩。他的长相和老赵没有一丝相似,但当他转头咧嘴笑时,陈默恍惚间看到了老赵的影子——那种被生活压垮后挤出的、油腻而麻木的笑容。
“新来的?”男人主动打招呼,“我姓周,接赵师傅的摊子。以后多关照啊。”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规则在修复,在覆盖。
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忘记老赵,就像忘记张大妈一样。市场会继续运转,像一台抹了所有记忆的机器。
上午十点,鱼嫂来了。
她今天没推鱼车,空着手,脸色苍白得像纸。看见猪肉摊的新摊主,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哀,但很快掩饰过去。
“小陈。”她走到陈默摊位前,压低声音,“我昨晚……梦见我丈夫了。”
陈默心里一动:“梦见什么了?”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浑身是水,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鱼嫂的声音在颤抖,“他对我说:‘翠花,别下来。下面全是眼睛。’”
又是眼睛。
陈默想起了小雨的梦,想起了爷爷疯前的话。
“他还说了什么?”
鱼嫂摇头:“就这一句,然后他就消失了。小陈,我……我害怕。如果我下去,看到的不是活着的他,而是……”
而是尸体。
或者更糟的东西。
陈默理解她的恐惧。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绝望更大。
“孙姐,”他说,“你可以不去的。我一个人下去。”
“不。”鱼嫂咬牙,“我一定要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真的死了,我也要把他的骨头带回来,好好安葬。”
陈默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那三天后,照计划。”
“嗯。”鱼嫂点头,转身回自己摊位。
但她的摊位前,已经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时髦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她正弯腰看着水箱里的鱼,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打。
鱼嫂走过去:“小姐,买鱼吗?”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的脸,但眼神很冷,像冰。
“我不是来买鱼的。”她说,“我是来接收摊位的。”
鱼嫂愣住了:“什么?”
“这个鱼摊,从今天起归我了。”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鱼嫂,“这是转让协议,你看一下。”
鱼嫂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下面是两个签名:一个是市场管理办公室的公章,另一个是……她自己的签名。
笔迹一模一样。
但她从来没签过这种东西。
“这……这是假的!”鱼嫂的手在抖,“我没签过!”
“白纸黑字,还有你的指纹。”女人指了指协议角落——那里确实有一个红色的指纹印。
鱼嫂看着那个指纹,突然想起三天前,老王来过她的摊位,说要登记信息,让她在一张空白纸上按了手印。
当时她没在意。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王守义呢?我要见他!”鱼嫂的声音尖厉起来。
“王管理员很忙,没空见你。”女人冷冷地说,“给你一小时时间,收拾东西离开。一小时后,这个摊位就是我的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渍斑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鱼嫂瘫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协议,眼神空洞。
周围的摊主都看见了,但没人说话,没人过来。他们低着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像是怕被牵连。
规则在清除“不稳定因素”。
老赵死了,鱼嫂被赶走,下一个会是谁?
林姐?还是陈默?
陈默走过去,扶起鱼嫂:“孙姐,先起来。”
鱼嫂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小陈,他们……他们要赶我走。我丈夫还没找到,我不能走……”
“我知道。”陈默说,“你先去我那里躲一躲,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鱼嫂惨笑,“规则要你走,你就得走。反抗的人,都死了。”
“但我们可以钻空子。”陈默说,“协议上说‘转让摊位’,但没说不能‘租用’。你可以把摊位租给她,自己保留所有权。”
鱼嫂愣住了:“这……这能行吗?”
“试试看。”陈默说,“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得利用规则的漏洞。”
两人正说着,那个女人又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不是警察,也不是保安,制服上没有任何标志,但陈默的规则感知在疯狂报警:危险!规则实体!
“时间到了。”女人说,“请离开。”
鱼嫂站起来,挺直腰杆:“我不走。这个摊位是我丈夫留下的,我有权保留。”
“你有权?”女人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在这个市场里,你没有任何权利。规则给你摊位,你才能摆摊。规则要收回,你就得滚蛋。明白吗?”
“那如果我……把摊位租给你呢?”鱼嫂按照陈默教的说法,“你经营,我收租金,所有权还是我的。”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鱼嫂,又看看陈默,眼神变得阴冷。
“谁教你的?”她问。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鱼嫂说,“协议上只写了‘转让’,没写‘出售’。我可以转让经营权,但保留所有权。这符合规则吧?”
女人沉默了。
她在思考。
规则确实没有规定“转让”的具体含义。理论上,鱼嫂说得通。
但规则不会允许这种钻空子的行为。
“不行。”女人最终说,“规则不允许。”
“哪条规则?”陈默突然开口,“你指出来,我们看看。”
女人看向陈默,眼神像刀子:“你是陈默吧?公平秤摊的。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否则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你。”
“我只是在讲道理。”陈默说,“规则要公平,对吧?那你拿出具体的规则条文,证明鱼嫂必须完全放弃摊位。拿不出来,就是不公平。”
公平。
这个词触动了规则。
空气中,规则波动开始加剧。
陈默感觉到公平领域在自动展开——以他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空气变得清澈,规则变得有序。
女人和她身后的两个制服男,都露出了不舒服的表情。
他们在公平领域内,被限制了。
“好。”女人咬牙,“既然你要讲规则,那我就按规则来。”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鱼嫂:“这是一份补充协议,明确规定了‘转让’包括所有权和经营权。签了它,或者……接受惩罚。”
鱼嫂接过纸,手在颤抖。
补充协议上写着:“转让即永久放弃所有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所有权、经营权、使用权。违者将接受规则惩罚:剥夺存在权重,直至归零。”
剥夺存在权重,直至归零。
这意味着,如果鱼嫂不签,她会被规则逐渐遗忘,最后彻底消失。
狠毒。
“我……我签。”鱼嫂的声音在颤抖。
她拿起笔,手抖得写不出字。
陈默按住她的手:“等等。”
他看向女人:“规则惩罚需要证据吧?鱼嫂违反了哪条规则?你指出来。”
女人不耐烦了:“她拖延时间,不配合规则执行,就是违规!”
“哪条规则规定了‘拖延时间’的具体时限?”陈默追问,“一小时?还是十分钟?你给她的一小时时限,是规则规定的,还是你自己定的?”
女人被问住了。
时限确实是她自己定的,规则没有具体规定。
“你……”她气得脸色发白。
陈默趁热打铁:“既然规则没有具体规定,那你的时限就不成立。鱼嫂需要时间考虑,这是她的权利。如果你强行迫,就是违规。”
女人身后的一个制服男突然上前一步,抓住陈默的衣领:“小子,你话太多了。”
陈默没动,只是盯着他:“你在公平领域内使用暴力,违规了。”
制服男一愣。
下一秒,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是规则文字在反噬。他惨叫一声,松开手,后退几步,身上的纹路才渐渐消失。
公平领域禁止欺诈和暴力。
制服男的暴力行为触发了规则反噬。
女人脸色大变。
她没想到陈默的能力这么强。
“好,好。”她连说两个好字,眼神阴毒,“陈默,我记住你了。今天算你赢,但下次……你不会这么走运。”
她收起协议,带着两个制服男,转身离开。
鱼嫂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小陈,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谢我。”陈默扶起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孙姐,你这几天别来市场了,躲一躲。”
“可是我的摊位……”
“我帮你看着。”陈默说,“规则暂时不会动你,因为他们没有正当理由。但你要小心,那个女人……不是普通人。”
鱼嫂点头,匆匆收拾东西,离开了市场。
陈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规则在加速清除“知情者”和“反抗者”。
老赵死了,鱼嫂被针对,下一个会是谁?
他看向豆腐摊——林姐正紧张地看着这边,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走过去。
“林姐,这几天你也小心点。”陈默说,“规则可能会针对你。”
“我知道。”林姐点头,“小陈,你……你也要小心。那个女人我认识,她是老王的外甥女,叫王莹。心狠手辣,仗着老王的势,在市场里横行霸道很久了。”
老王的外甥女?
难怪。
“她以前是做什么的?”陈默问。
“不知道。”林姐摇头,“三年前突然出现的,一来就要接管鱼摊,但当时孙姐的丈夫还在,她没得逞。现在孙姐丈夫失踪了,她就又来抢。”
三年前。
鱼嫂的丈夫三年前失踪。
王莹三年前出现。
巧合?
陈默觉得不是。
“林姐,”他说,“你听说过‘骨’的祭品吗?”
林姐一愣:“什么?”
“七个祭品:心、肉、血、骨、魂、灵、命。”陈默解释,“心对应你的豆腐摊,肉对应猪肉摊,血对应鱼摊,魂对应蔬菜摊,命对应我的公平秤。还差骨和灵——骨对应什么摊位?灵又对应什么?”
林姐想了想,突然脸色一变:“骨……可能对应鸡摊。但鸡摊的老李头,两年前就失踪了,摊位一直空着。”
“灵呢?”
“灵……”林姐犹豫了一下,“可能是香火摊。但市场里从来没有香火摊。”
没有香火摊,却需要“灵”的祭品。
那“灵”从哪里来?
陈默想到了老王。
老王是管理员,他的规则是“不可欺骗,不可违逆,否则会被替换”。
这是在献祭什么?忠诚?服从?
还是……“灵”?
“林姐,”陈默压低声音,“老王可能不是人。”
林姐瞪大了眼睛:“什么?”
“他是规则的傀儡,真正的老王可能已经死了。”陈默说,“我怀疑,老王就是‘灵’的祭品——他献祭了自己的灵魂,成了规则的傀儡,维持市场运转。”
林姐捂住嘴,脸色惨白。
如果老王都不是人,那这个市场里,还有多少“人”是真的?
“小陈,我……我害怕。”林姐的声音在发抖。
“别怕。”陈默说,“知道了真相,我们才能反抗。林姐,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盯着王莹。”陈默说,“她可能知道些什么,关于地下三层,关于钥匙,关于‘它’。”
林姐点头:“好。”
下午,陈默照常卖菜。
但心思已经不在生意上了。
他在想七把钥匙,七个房间,七个祭品。
他现在有三把钥匙:陈、孙、赵。
还差四把。
林姐那里可能有一把——如果豆腐摊对应“心”,那林姐应该有“心之钥匙”。
老王那里可能有一把——“灵之钥匙”。
鸡摊的老李头失踪了,他的钥匙可能还在,或者被老王收走了。
还有一把……可能是蔬菜摊的,但张大妈已经没了,新张大妈是规则造物,不一定有钥匙。
或者,还有别的摊位?
陈默环顾市场——卖调味料的孙大爷、卖鸡蛋的刘婶、卖货的李叔、卖水果的张姨……
他们知道真相吗?他们有钥匙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行动。
因为规则不会等他。
傍晚收摊时,王莹又来了。
这次她一个人,没带制服男。她站在鱼摊前,看着空荡荡的水箱和柜台,脸上挂着冷笑。
陈默走过去。
“孙姐已经走了,你还想怎样?”
王莹转过头,看着他:“陈默,我查过你了。陈建国的孙子,十天前接手公平秤摊,十天里惹了不少麻烦——雨季违规、记忆雨破坏、黑市逃税、现在又扰规则执行。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
陈默没说话。
“我给你一个机会。”王莹说,“把秤交出来,离开市场,永远别再回来。我可以保你不死。”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会像老赵一样。”王莹的笑容变得狰狞,“上吊?太便宜你了。规则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陈默握紧了拳头。
“规则规则,你们口口声声都是规则。”他说,“但规则到底是什么?谁定的规则?为了什么?”
王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规则就是规则,需要为什么吗?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需要理由吗?你只需要遵守,不需要问。”
“如果我不遵守呢?”
“那就死。”
对话到此结束。
王莹转身离开,走到市场门口时,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规则。
规则。
规则。
所有人都把规则挂在嘴边,但没人知道规则到底是什么。
他要找到答案。
晚上,陈默回到出租屋。
他坐在桌前,把三把钥匙摆在桌上,又拿出爷爷笔记本里那张画着七个祭品的纸。
七个祭品:心、肉、血、骨、魂、灵、命。
他现在有肉(赵)、血(孙)、命(陈)三把钥匙。
还缺心、骨、魂、灵。
心——林姐。
骨——鸡摊老李头。
魂——蔬菜摊张大妈。
灵——老王。
林姐那里好办,但其他三个……
老李头失踪两年,可能已经死了。
张大妈被规则替换,真正的张大妈可能也死了。
老王是规则傀儡,钥匙可能在他身上,但怎么拿到?
陈默感觉头疼。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很轻,三下。
陈默警惕地问:“谁?”
“是我。”是林姐的声音。
陈默打开门,林姐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脸色焦急。
“小陈,出事了。”
“怎么了?”
“小雨……又做噩梦了。”林姐的声音在颤抖,“她梦见一个房间,里面全是水,水里泡着很多人。那些人……都没有眼睛,眼眶里长着鱼。”
又是鱼。
又是眼睛。
“她还梦见什么了?”陈默问。
“梦见一把钥匙。”林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和陈默手里的三把一模一样,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林。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林姐说,“她说,如果有一天市场大乱,就用这把钥匙打开豆腐摊下面的暗格。暗格里,有我们林家的秘密。”
第四把钥匙。
心之钥匙。
陈默接过钥匙,握在手里。
钥匙是温的,像是刚被体温捂热。
“林姐,你……”
“我想好了。”林姐打断他,“我帮你。不只是为了小雨,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所有被规则折磨的人。小陈,你说得对,总得有人反抗。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至少,我能给你钥匙,能帮你照顾后勤。”
陈默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你,林姐。”
“别说谢。”林姐擦擦眼泪,“该说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小雨可能已经……小陈,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和小雨,等你。”
陈默点头:“我会的。”
林姐离开后,陈默看着手里的四把钥匙。
陈、孙、赵、林。
还差三把:骨、魂、灵。
他想起白天王莹说的话:“规则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规则在他。
他屈服,他放弃,他死。
但他不会屈服。
他要反抗。
用公平,用勇气,用所有人的希望。
他翻开爷爷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十四天:鱼摊被王莹强夺,规则在清除反抗者。”
“我得到了第四把钥匙:林之钥匙。”
“还差三把:骨、魂、灵。”
“王莹是老王的傀儡,老王是‘灵’的祭品。”
“明天,我要去找鸡摊的老李头——或者,他的遗物。”
写完,他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城市沉睡。
但菜市场方向,依旧亮着几盏灯,像永不闭合的眼睛。
在看着他。
在等着他。
陈默握紧了拳头。
他会找到所有钥匙。
他会打开所有门。
他会见到“它”。
然后……结束这一切。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规则碎片收集:55/100】
【存在权重:2.1】
【规矩点数:150】
【生机:95%】
【记忆缺失:爷爷去世当(可恢复)、初中三年记忆(永久)、高中三年记忆(永久)】
【当前钥匙:陈、孙、赵、林(4/7)】
【解锁信息:王莹是老王的傀儡、老王是‘灵’之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