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林小满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
“顾言深深夜去档案室,带烛光。他离开时背着一个深色挎包,走向旧图书馆方向。旧图书馆不是被封了吗?他去那里做什么?”
她删掉最后一句,重新写:
“或者,他只是路过。我太敏感了。”
但真的只是敏感吗?那张照片上兄弟俩的笑容,顾言深指尖的颤抖,双重锁的声音,还有昨夜门缝下透出的暖黄烛光——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画面,让她无法用“敏感”来解释。
窗外天色渐亮。林小满关掉手机,在晨光中凝视着那枚草莓耳钉。银质的小草莓躺在掌心,叶片上的纹路在微弱光线下清晰可辨。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戴上它,就像妈妈在陪你。勇敢一点,小满。”
勇敢。
她握紧耳钉,金属棱角硌进掌心,轻微的刺痛让她清醒。
今天下午两点,她要再去档案室。但这一次,她要做的不只是整理档案。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小满站在档案室门前。
她特意提前了十分钟。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右耳的草莓耳钉在走廊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深呼吸三次后,她抬手敲门。
门几乎是瞬间打开的。
顾言深站在门内。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银框眼镜后的眼睛扫过她,目光在她的耳钉上停留了半秒。
“早了八分钟。”他说,但语气里没有昨天那种刻板,“进来吧。”
档案室和昨天一样,却又不太一样。窗台上那盆薄荷被移到了阳光更好的位置,叶片翠绿得晃眼。顾言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口还冒着热气。
“今天整理1986年。”他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个盒子,放在林小满的工作台上,“注意第37页到45页,纸张有粘连,需要小心分离。”
林小满戴上手套,打开档案盒。1986年的纸张比1985年的更脆,边缘泛着更深的黄色。她按照规范开始工作,动作比昨天熟练了许多。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但今天的寂静和昨天不同——不再那么紧绷,不再那么压抑。顾言深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但目光很快移开,继续忙自己的事。
下午三点,林小满整理到第40页时,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被撕掉了一半。
不是自然破损,是人为撕毁的。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残留的纸片上,隐约能看见一个红色的印记——三角形的一个角。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红色三角形。
“顾学长。”她举起那页纸,“这个……”
顾言深走过来。看到撕裂的页面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但表情依然平静。“哦,这个。1986年4月的会议记录,关于旧图书馆维修预算的讨论。”
“为什么被撕了?”
“不清楚。”他接过那页纸,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可能是之前的整理者不小心弄坏的。”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让林小满生疑。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片深褐色里看出些什么,但镜片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
“那红色的印记是……”
“可能是装订时留下的印泥。”顾言深把纸还给她,“继续吧。缺失的内容不重要,跳过就好。”
不重要?关于旧图书馆的讨论会不重要?
林小满没有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但她把那页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决定晚点再仔细研究。
工作继续。下午四点,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档案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林小满整理完1986年上半年的档案,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顾言深办公桌的抽屉没有完全关上,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布料——那是昨天他背的那个挎包。
“顾学长,”她脱口而出,“你昨天晚上……”
话说到一半,她咬住了嘴唇。
顾言深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昨晚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小满移开视线,“我就是想问,这些档案整理完后,会用来做什么?”
“存档。”顾言深合上抽屉,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历史需要被记录,也需要被保存。每一份档案都是一个时代的切片,记录着那些人的选择、努力和遗憾。”
他的语气里有种林小满从未听过的温度。她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选择做这个?整理这些……旧东西?”
顾言深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但也让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因为我哥哥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吹散,“如果我们不记住过去,就没有资格走向未来。”
言泽。
这个名字在档案室里无声地回荡。林小满想起照片上那个笑容张扬的少年,想起顾言深摩挲照片时颤抖的手指。
“你哥哥他……”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言深转过身。这一次,他没有戴眼镜。林小满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浅金色的光晕,眼尾有几道极淡的细纹,那是经常皱眉留下的痕迹。
但最让她心悸的,是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顾言深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也是我最对不起的人。”
“对不起?”
顾言深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那个熟悉的、冰冷的屏障又回到了脸上。“该继续工作了。你还有两个小时。”
下午五点,意外发生了。
林小满在整理最后一沓档案时,发现其中夹着一张便签。不是八十年代的泛黄纸张,而是崭新的白色便签纸,上面的字是打印的:
“他在监视你。小心G。”
她的心脏骤然紧缩。
G。任务发布者。顾言深。
他在监视她?怎么监视?为什么监视?还有,这张便签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言深。他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但他的右手搭在鼠标上,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哒、哒、哒。
那个节奏,让林小满想起昨天夜里,她在宿舍听到的、门外那个人的脚步声。
同样的节奏。
她的后背渗出冷汗。草莓耳钉突然变得沉重,拉扯着耳垂,提醒她某个被忽略的事实:从她撞见顾言深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在他的注视下。他指定她接任务,他规定她的工作时间,他知道她的每一步。
甚至可能,他知道昨晚她看见了他。
“林小满。”顾言深突然开口。
她吓了一跳,手中的便签纸飘落在地。
顾言深走过来,弯腰捡起便签。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林小满的声音发紧,“夹在档案里的。”
顾言深将便签翻过来看了看,然后走到碎纸机旁,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张纸被吞没、切割、变成细碎的纸条。
“恶作剧。”他回到座位,语气平淡,“经常有人往档案里塞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用在意。”
不用在意?一张写着“他在监视你”的便签,不用在意?
林小满盯着碎纸机,喉咙发。她想问:G是你吗?你在监视我吗?昨晚你去旧图书馆做什么?你哥哥的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也问不出口。
因为她看见了顾言深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光——那是警觉,是审视,是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这个人太复杂了。冰冷的外表下藏着悲伤,严谨的态度里透着偏执,而现在,又多了监视的嫌疑。她到底该相信哪个他?
“今天就到这里。”顾言深突然说,比平时早了半小时,“明天……你休息一天吧。”
林小满一愣:“为什么?”
“你需要时间消化规范。”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而且,我明天有事,档案室不开。”
“什么事?”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越界了。
顾言深停下动作,看向她。那目光让林小满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捡起档案的样子:审视的,评估的,带着某种距离感。
“私事。”他吐出两个字,终结了对话。
林小满脱下手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言深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撕毁的、带有红色三角形印记的纸。他对着夕阳的光看着,侧脸的线条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顾学长。”她突然说。
他回过头。
“如果你需要帮助……”林小满顿了顿,“我是说,整理档案方面……我可以帮忙。”
这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真相的试探。她想说:如果你在调查什么,如果你在守护什么,如果你需要有人和你一起记住过去——我可以。
顾言深看了她很久。夕阳的光在他的镜片上燃烧,像两团小小的火焰。最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够了。”他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门在她身后关上。
这一次,林小满没有听见双重锁的声音。
晚上七点,林小满在食堂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苏晓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社团招新的事,陈静在看书,李婷在电脑上做表格。
但林小满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的脑海里全是那张便签:“他在监视你。小心G。”
还有顾言深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时的表情——那不是警告,更像是……保护?
“小满,你耳朵怎么这么红?”苏晓突然凑过来,“发烧了?”
林小满摸了摸右耳。草莓耳钉周围的皮肤确实在发烫,还有点肿胀。“可能过敏了。”
“让我看看。”苏晓扳过她的脸,“咦,这不是你妈送的那对吗?会不会是金属过敏?摘下来吧。”
林小满下意识地捂住耳钉:“不用,没事。”
她不能摘。这是她的符,是勇气的象征。而且,如果顾言深真的在监视她,那这枚耳钉也许是她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晚上九点,她独自来到行政楼附近。
三楼的档案室一片漆黑。顾言深说他明天有事,所以今晚不会来吗?还是说,他在别的地方做别的事?
她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晚自习结束的学生们陆续经过,才转身回宿舍。
但走到半路,她改变了方向。
旧图书馆。
那栋被铁链锁住、被藤蔓爬满的西区老建筑,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窗户都被木板钉死,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锁,锁链有手腕那么粗。
但林小满注意到,锁链靠近地面的部分,有新鲜的磨损痕迹。
有人最近打开过这扇门。
她走近一些,蹲下身查看。地面上有模糊的脚印,鞋码大约42号——和顾言深的鞋码差不多。脚印延伸到图书馆侧面的一扇小窗前,那扇窗的木板有松动的痕迹。
她的心跳加快了。
顾言深昨晚来这里了。他进到了被封存的旧图书馆里。为什么?里面有什么?
她伸手推了推那扇窗。木板吱呀一声,竟然真的松动了。再用力一点,就能推开一条缝。
要不要进去?
这个念头让她的脊背发凉。深夜,独自进入废弃的、传闻闹鬼的图书馆,而且可能是顾言深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场所——这太疯狂了。
但那张便签在脑海里浮现:“他在监视你。”
如果G真的是顾言深,如果他在监视她,如果他和旧图书馆的秘密有关——那她必须知道真相。不是为了好奇,是为了保护自己。
草莓耳钉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推开了木板。
窗内一片漆黑,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林小满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室内的一角。
这是一个狭窄的储藏室,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书架。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细小的幽灵。她小心翼翼地翻过窗台,跳进室内。
地面很厚的一层灰,但有一串清晰的脚印通向门口。她跟着脚印走,推开储藏室的门——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尽头。走廊两侧是关闭的房门,门牌上写着“期刊室”“阅览室”“特藏室”。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灰尘,而是……蜡烛?
她顺着味道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缝下,透出微弱的、暖红色的光。
不是白炽灯的光,是烛光。而且很多支蜡烛。
林小满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轻手轻脚地走近,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很大,像是一个废弃的阅览室。中央的长桌上,点着十几支红色蜡烛,围成一个圈。蜡烛圈中央,放着一些东西:几张泛黄的照片,几本旧书,还有……一个深蓝色的挎包。
顾言深的包。
而包的主人,此刻正背对着门,跪在蜡烛圈前。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里拿着那张兄弟合照。
他在说话,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图书馆里,林小满能听清每一个字:
“哥,三年了。我还是没找到真相。他们藏得太深了,那些档案,那些记录,全都被修改过,被隐藏过。但我不会放弃的,我答应过你……”
他突然停顿,猛地抬起头。
林小满吓得往后一缩,但已经晚了。
顾言深转过身。烛光映着他的脸,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也倒映着门缝外林小满惊恐的脸。
他没有戴眼镜。
而林小满第一次看见,他左眼的眼角,有一道细细的、淡白色的疤痕。
那是她从未在白天见过的、被精心隐藏的伤痕。
“谁?”顾言深的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回荡,冷得让烛光都颤抖了一下。
林小满转身想跑,但腿软得迈不开步。
脚步声从门内传来,越来越近。门把手转动了。
在门打开的前一秒,林小满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她摘下了右耳的草莓耳钉,扔进了门缝下的阴影里。
然后转身,冲进了黑暗的走廊。
身后,门开了。烛光涌出来,照亮了她逃跑的背影。她听见顾言深的声音,不再是平时的冷静克制,而是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情绪:
“等等!”
她没有停。她拼命地跑,跑过漆黑的走廊,翻出来时的窗户,跌跌撞撞地冲进夜色中。
直到跑回宿舍楼下,她才敢停下来,扶着树大口喘息。
右耳空荡荡的,耳垂传来刺痛——耳钉被她留在那里了,留在旧图书馆的门缝下,留在顾言深的烛光里。
那是她的选择。
是闯入秘密的代价,也是留给他的线索。
如果他想找她,他会找到那枚耳钉。如果他想解释,他会来解释。
但如果他想让她消失——
林小满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看向行政楼的方向。
三楼的档案室,灯亮了。
不是烛光,是正常的光灯光。窗户映出一个人影,正站在窗边,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月光下,林小满摸了摸空荡荡的耳垂,轻声说:
“顾言深,你到底是谁?”
夜风吹过,无人回答。
只有远处档案室的灯光,像一只孤独的眼睛,在黑暗中久久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