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悠悠还在写作业。
台灯的光晕出一小圈暖黄,照着她伏案的背影。书包敞开着摊在地板上,露出塞得鼓鼓囊囊的各科课本、练习册和试卷。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规律的声响,像某种计时器,丈量着这个夜晚流逝的速度。
林溪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进儿童房,轻轻放在书桌一角。“歇会儿,吃点水果。”
“嗯。”悠悠头也没抬,笔没停。
林溪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微微弓起的背。才十岁,肩膀已经开始有了一点紧绷的弧度。作业本上,数学题密密麻麻,应用题下面留的空白被工整的字迹填满,但还是有一道题空着,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卡住了?”林溪轻声问。
“这道,”悠悠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鸡兔同笼的变形题,我算了好几遍,总数都对不上。”
林溪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题目。不是简单的鸡兔同笼,还加了脚数差的条件。她拿起草稿纸,试着解,却发现自己的思维也钝了——不是不会,是生疏了。离开校园十几年,那些曾经滚瓜烂熟的解题技巧,像生锈的齿轮,转动起来咯吱作响。
母女俩头挨着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安静地重叠。窗外的夜色浓稠,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驶过的声音,更显得室内寂静。
这一代的孩子,真可怜。 林溪看着女儿专注中带着疲惫的侧脸,心里泛起这个念头。才小学四年级,作业就要写到晚上九点多。语文要预习新课、背诵古诗、写周记;数学除了课本练习,还有两页《口算天天练》和一张拓展卷;英语要听读课文、背单词、做语法练习;科学有观察记录,道法有实践报告……
这还只是常。到了周末,还有作文、手抄报、社会实践。家长群里,每天都有各种接龙、打卡、上传照片视频的通知。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后面不停地推着,催着,让这些小小的身影,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一条设定好流速的河道——作业的河道,考试的河道,竞争的河道。
而她,作为母亲,既是岸上的守望者,有时也不得不跳进河里,陪着孩子一起游。
“妈妈,我懂了。”悠悠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孩子指着草稿纸上的算式,“这里设两个未知数,用方程组解,就简单了。”
“对。”林溪点头,心里却有些恍惚。四年级,已经开始接触二元一次方程组了吗?她记得自己那时候,好像是初中才学的。
“我们老师说了,现在学的都是为以后打基础。”悠悠像看穿了她的疑惑,一边誊写答案一边说,“小学不学难一点,初中就跟不上了。初中跟不上,高中就完了。高中完了,大学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一条清晰而残酷的链条,在这个十岁孩子的认知里,已经初步成型。
林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人生有很多可能”,想说“学习不是为了考试”。但看着女儿认真誊写的样子,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因为现实就摆在眼前——作业要交,考试要考,排名要看。她说那些“正确但无用”的道理,对今晚要写完作业的女儿来说,太苍白了。
父母的责任,有时是矛盾的。 既要保护孩子的童年,又要为他们的未来铺路。既要给他们快乐,又要让他们“不掉队”。在这两者之间寻找平衡,像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跌落——要么孩子被过度保护,失去竞争力;要么孩子被过早压垮,失去灵性。
“悠悠,”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太累了,就先睡。明天早点起来写,或者妈妈帮你跟老师说一下。”
悠悠摇摇头:“不用,快写完了。还剩英语的课文背诵和听写。”
还有两项。林溪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五分。等全部完成,洗漱上床,至少十点半。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太晚了。
但她没再劝。因为她知道,劝也没用。孩子自己心里有弦,绷得紧紧的,那是老师的要求,是同学的比较,是“好学生”的自我期待。这弦,有时候比父母的催促更有力。
她退出儿童房,轻轻带上门。客厅里,宽仔已经睡着了,在沙发上蜷成一小团,怀里还抱着他最喜欢的恐龙玩偶。邦邦在婴儿床里,呼吸均匀,小拳头搁在脸颊边。阿橘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一甩一甩。
难得得空。 林溪看着这静谧的画面,心里冒出这四个字。只有在小老三睡着,悠悠还在写作业的间隙里,她才能拥有片刻真正属于自己的、不被孩子需求填满的时间。
但这种“得空”,带着沉重的底色。是以孩子的熬夜为代价的。
她走到阳台,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远处楼宇的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正在写作业的孩子,和一个陪着或等待的父母。
手机屏幕亮了,是班级家长群。有家长在问:“今天语文预习第几课?我家孩子记不清了。”立刻有人回复,附带详细的页码和内容要求。接着又有人问数学拓展卷的最后一题,几个家长开始讨论解法,还有人拍了自家孩子的解题过程上传。
林溪看着那些飞快滚动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点进去。她退出了微信,关掉了手机。
累。 这个字像一颗种子,在心里生了,发了芽,长成了藤蔓,缠绕着五脏六腑。带娃的累,是具体的,琐碎的,24小时待命的。是半夜喂的困倦,是处理孩子争吵的烦躁,是辅导作业时的耐心耗尽,是看着他们生病时的揪心。这种累,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持续地消耗着你。
但还有一种累,更深,更无形。是看到悠悠写作业到深夜时的无力,是看到宽仔在幼儿园因为抢玩具被老师批评时的焦虑,是想到邦邦未来也要踏上这条“作业河道”时的茫然。是作为母亲,明明看到了系统的问题,却无法将孩子从系统中抽离,甚至不得不成为系统一部分的累。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作业也有,但好像没这么多。放学后还能在院子里跳皮筋、捉迷藏,晚饭后看动画片,九点前肯定上床睡觉。那时候的父母,似乎也没这么“卷”。妈妈不识字不会检查作业;爸爸会问考试成绩,但不会因为差几分就焦虑失眠。
时代变了。 变得更高效,也更残酷。知识的获取更便捷,竞争的开始也更提前。孩子们被更早地纳入一条标准化的跑道,每个人都被期待跑得更快,更远。
而父母,成了这条跑道边的陪跑员、补给站、甚至鞭策者。
身后传来轻轻的开门声。悠悠抱着作业本走出来,眼睛里有完成任务的轻松,也有熬夜的倦意。
“妈妈,我写完了。”
“真棒。”林溪接过作业本,随手翻了一下。字迹工整,答案正确率看起来很高。她该表扬的,但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让她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去洗漱吧,早点睡。”
“妈妈,”悠悠却没动,仰头看着她,“我们班王小悠,她妈妈给她报了奥数班、英语班、作文班,周末都不休息。她说她妈妈说了,现在不努力,以后就考不上好初中。”
林溪的心揪了一下。“那悠悠觉得呢?你想报班吗?”
悠悠想了想,摇摇头:“不想。周末我想玩,想画画,想跟你和弟弟去公园。”顿了顿,她又说,“可是……我怕我以后考不好。”
怕。 这个字从一个十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林溪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悠悠,妈妈告诉你,学习很重要,但健康、快乐、对世界的好奇心,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妈妈不要求你考第一名,只要求你尽力了,认真了,对得起自己就行。至于能考上什么学校,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现在不用为这个担心。”
“真的吗?”悠悠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老师说要努力,同学也在比……”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林溪握住女儿的小手,那双手因为长时间写字,指尖有些发红,“我们家有我们家的节奏。就像河流,有的流得快,有的流得慢,但最终都能流到大海。你按自己的速度来,妈妈陪你。”
悠悠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扑进她怀里:“妈妈,你真好。”
林溪抱着女儿,嗅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眼眶发热。她知道,自己的这些话,在现实的大环境里,可能像螳臂当车。但她还是要说,要一遍一遍地说,像在女儿心里种下一颗小小的、叫做“自我节奏”的种子。哪怕它可能长不大,但至少存在过。
哄睡了悠悠,已经是十一点。林溪轻手轻脚地收拾客厅,把宽仔抱回儿童床,给邦邦盖好踢开的小被子。阿橘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偶尔“喵”一声,像是在说“你也该睡了”。
她确实该睡了。明天六点要起床,做早餐,送悠悠上学,送宽仔去幼儿园,然后自己去医院,开始一天的门诊。又是一轮循环。
但此刻,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不想动。疲惫像水,终于漫过了堤坝,将她彻底淹没。
累啊,每天带娃。 这句话在脑子里回荡,简单,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却道尽了千言万语。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幽幽亮起,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刚加完班,你们睡了吗?”
她回:“悠悠刚睡。你吃饭了吗?”
“吃了外卖。今天又画到深夜,甲方改了第八遍。”后面跟了个苦笑的表情。
“辛苦了。早点回。”
“嗯,你也早点睡。”
简单的对话,像两艘在深夜海洋里相遇的船,互相闪了闪灯,确认彼此的存在,然后继续各自的航行。
林溪放下手机,走到悠悠的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点小夜灯的光。她推开门,走进去。
女儿睡得很熟,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个天使。书桌上,作业本整整齐齐地摞着,旁边放着明天要用的课本和文具。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画——一家五口,手拉着手,笑得灿烂。画的上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爱的家”。
林溪看着那幅画,看着女儿安睡的容颜,心里的疲惫突然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冲淡了。
是爱。是责任。是明知前路艰难,依然要牵着她手往前走的决心。
她轻轻关上门,走回客厅。阿橘跳上沙发,窝在她腿边。她抚摸着猫咪温暖的皮毛,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也许,这就是为人父母的修行。 在疲惫中寻找力量,在焦虑中保持清醒,在系统的洪流中,努力为孩子守护一方可以按自己节奏生长的水域。
作业很多,未来很难。但至少今晚,女儿是在她的陪伴和承诺中睡去的。
至少,她让女儿知道,在这个以“快”为荣的时代里,还有人愿意对她说:“你可以慢一点。”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明天清晨醒来时,再次穿上盔甲,走进生活的战场。
去为患者开处方,去为孩子做早餐,去和这个飞速运转的世界,进行一场温柔而坚定的对话。
夜更深了。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作业还会再有,孩子还会再长大。
而她,还会在这里。
陪着,守着,在湍急的河流边,做一块沉默但稳固的石头。
让她的孩子们知道——无论水流多急,总有一处岸,可以停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