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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林溪刚好今天休息在家。

宽仔午睡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林溪在门口换鞋,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你要去哪儿?”

“去散步。”林溪摸摸他的头,“你去不去?”

“去!”宽仔眼睛亮了,自己跑去鞋柜前,努力地把他那双蓝色的小运动鞋从一堆鞋子里扒拉出来。

林溪蹲下帮他穿鞋,系鞋带。三岁多的孩子,脚丫子肉乎乎的,握在手里像一团温软的糯米糍。她系得很慢,一个蝴蝶结打了又拆,拆了又打,好像这个简单的动作能延长什么。

其实没什么要紧事。 她心里知道。悠悠上学去了,邦邦在睡,陈默加班,她难得有一个完整的、只属于她和宽仔的下午。可当这个机会真的摆在面前时,她反而有些无措——该带他去哪儿?做什么?

最后她说:“我们去散步吧,走到北门超市。”

“好!”宽仔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往外拽。

走出单元门,阳光兜头洒下来,暖洋洋的。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香樟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有隐约的花香。宽仔很兴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看见什么都好奇:一只蜗牛在路边慢吞吞地爬,他要蹲下来看半天;一片形状特别的落叶,他要捡起来揣进口袋;远处有只花猫跳过围墙,他要追着跑几步。

林溪跟在他身后,脚步很慢。她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心里那点无措慢慢化成了温柔。多久没有这样,只是纯粹地、没有目的地陪他走走了?

好像从邦邦出生后,宽仔就从“最小的宝贝”变成了“中间的孩子”。她的精力被新生儿无休止的需求切割成碎片——喂、换尿布、哄睡、应对肠胀气。能分给宽仔的,只剩下零星的碎片:吃饭时催促他“快点吃”,睡前匆忙讲个故事,在他和悠悠抢玩具时当裁判。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抱在怀里、时刻关注的小婴儿了。他会自己吃饭,自己穿鞋,会说完整的句子,会在邦邦哭时学着大人的样子拍拍弟弟。大人们都说“宽仔长大了,懂事了”,她也就顺理成章地把他当成了“大孩子”。

可他才三岁。

走到一半,快到小区中心花园时,林溪的脚步迟疑了。从这里到北门超市,还要走十来分钟。她看了看前面的宽仔——小家伙已经有些出汗了,小脸红扑扑的,但依然劲头十足。

要不要回去?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走这么远,万一他累了,走不动了,要抱怎么办?她现在抱不动了——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心里那份“理所当然”的劲头,好像随着他“长大”的宣告,一起消失了。而且,去超市买什么呢?家里好像什么都不缺。

“妈妈,快走呀!”宽仔回头喊她,小手挥舞着。

“来了。”她应了一声,把那些犹豫压下去,加快了脚步。

为什么要犹豫?她问自己。因为习惯了高效率、有目的的出行。 带孩子去上早教课,去儿童乐园,去商场买需要的东西。纯粹的、无目的的散步,像一种奢侈的浪费——浪费时间,浪费精力,而她的时间和精力,是那么稀缺的资源。

可孩子不需要“目的”。他需要的,只是和妈妈一起,走在春天午后的阳光里,看蜗牛,捡落叶,追一只可能本不存在的猫。

到了超市。冷气扑面而来,宽仔“哇”了一声,对什么都好奇。他挣脱林溪的手,跑到水果区,指着金黄的芒果:“妈妈,这个!”

“想吃芒果?”

“嗯!”他用力点头。

林溪挑了两个熟透的,又看见旁边的菠萝蜜,也切了一盒。经过零食区,宽仔在瓜子货架前停下——不是儿童零食,是那种最简单的、用透明塑料袋装的原味瓜子。

“妈妈,这个。”他指着瓜子。

“你想吃瓜子?”

“想。”他眼巴巴地看着。

林溪犹豫了一下。瓜子对三岁孩子来说,不好嗑,也怕呛到。但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她还是拿了一包。就当是……给他一点“大人”的感觉吧。毕竟他现在是哥哥了,不再是那个只能吃婴儿零食的小宝宝了。

结账时,东西少得可怜:一包瓜子,两个芒果,一盒菠萝蜜。收银员熟练地扫码、装袋,全程不过一分钟。林溪提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牵着宽仔走出超市,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走了这么远,就为了买这点东西?

但宽仔很开心。他抱着那袋瓜子,像抱着什么宝贝,一路上都紧紧地搂在怀里。回家的路上,他不像来时那样蹦跳了,脚步慢了下来,小脸上有了倦意。

“累了吗?”林溪问。

“有一点。”他诚实地说,但没有要求抱。

林溪放慢脚步,等他。母子俩的影子在午后斜阳里拉得很长,一长一短,慢慢移动。风吹过,路边的树叶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

“妈妈,”宽仔突然开口,“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和我一起散步?”

林溪愣了一下。她看着儿子仰起的小脸,那双和邦邦极其相似、但更显稚嫩的眼睛里,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孤独?

“等弟弟会走路了,就能和你一起了。”她说。

“那还要多久?”

“很快。等你再长高一点点,弟弟就会走路了。”

宽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弟弟老是哭。他一哭,妈妈就要去抱他。”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溪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关注度的转移,感觉到了自己不再是“唯一”,感觉到了那个更小的生命如何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母亲大部分的时间和怀抱。

“弟弟还小,需要妈妈照顾。”她解释,但觉得这解释很苍白。

“我知道。”宽仔点点头,像个真正懂事的大孩子,“我是哥哥,我要让着弟弟。”

这话不知道是哪个大人教的,还是他自己从大人的态度里领悟的。林溪听着,心里那点“空落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愧疚。

有了小老三以后,真的精力都被分散了。没法太关注老二。

她蹲下身,平视儿子的眼睛:“宽仔,妈妈有时候要照顾弟弟,不是不爱你,是因为弟弟太小了,什么都不会,需要妈妈帮忙。但妈妈一样爱你,很爱很爱。”

宽仔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小胳膊抱住她的脖子。“我也爱妈妈。”他在她耳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味。

林溪抱紧他。这个拥抱,好像很久没有了。从邦邦出生后,她的怀抱总是优先留给那个更小的、更柔软的身体。宽仔要么自己玩,要么被要求“等一会儿”,要么得到一个匆忙的、敷衍的拥抱。

可他的怀抱,还是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她。

“妈妈抱你一会儿,好不好?”她轻声说。

“好。”宽仔立刻同意了,把瓜子袋搂得更紧。

林溪抱起他。三岁多的孩子,确实重了。手臂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和邦邦那种轻飘飘的、像一团云的感觉完全不同。宽仔把头靠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窝里,带着一点点汗味,一点点味,混合成独属于他的、属于“正在长大”的孩子的味道。

突然就觉得老二长大了。各种大,头大,还抱不动……

可再大,他也还是个孩子。一个需要妈妈抱,需要妈妈关注,需要确认自己依然被深深爱着的孩子。

她抱着他,慢慢地往家走。手臂很酸,但她不想放下。好像这个拥抱,能弥补些什么,能挽回些什么,能对那条悄悄倾斜的天平,做一点微小的纠正。

“妈妈,”宽仔在她肩上轻轻说,“我今天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和妈妈散步,买了瓜子,还有……妈妈抱我。”

林溪的眼眶热了。孩子的快乐多么简单,又多么容易被忽略。一个下午的陪伴,一包不起眼的瓜子,一个久违的拥抱,就能让他“很开心”。

而她在犹豫要不要来散步时,在想“去超市买什么”时,在担心他走不动要抱时,唯独没想过——这个下午,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回到家,邦邦已经醒了,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林溪把宽仔放下,去抱小儿子。邦邦一到她怀里就拱来拱去找吃,那种全身心的依赖和急切,是婴儿才有的特权。

宽仔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像以前那样凑过来,也没有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小手还紧紧攥着那袋瓜子。

林溪一边喂,一边对宽仔说:“把瓜子给妈妈,妈妈帮你打开。”

宽仔走过来,把瓜子袋递给她,然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两条小腿够不着地,晃呀晃的。

林溪用牙磕开瓜子,把仁剥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尝尝。”

宽仔捏起一颗瓜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眼睛眯起来,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好吃吗?”

“好吃。”他点头,又捏起一颗,递到林溪嘴边,“妈妈也吃。”

林溪张口接过。原味瓜子,简单的咸香,在舌尖化开。没有什么特别,但因为是儿子递过来的,好像格外香甜。

喂完,她把邦邦放进摇椅,坐在宽仔身边,也开始剥瓜子。母子俩安静地坐着,一个剥,一个吃,偶尔交换一颗。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阿橘跳上沙发,挤在宽仔身边,被他用沾着瓜子屑的小手摸了摸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个下午,什么都没做,又好像做了很多。 没有去儿童乐园,没有上早教课,没有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散步,逛超市,买一包瓜子,坐在一起慢慢吃。

但宽仔脸上的满足,是真实的。他不再追问“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和我一起散步”,不再用那种懂事得让人心疼的语气说“我是哥哥我要让着弟弟”。他只是坐在那里,吃着妈妈剥的瓜子,晃着小腿,偶尔喂妈妈一颗,像拥有了全世界。

林溪看着儿子,心里那点愧疚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清晰的认知:

老二不是突然长大的。 是在她忙于照顾新生儿、疲于应对生活琐碎时,在她没有留意的缝隙里,悄悄地、快速地长大了。长大到会自己穿鞋,会表达“开心”,会说出“弟弟老是哭,妈妈就要去抱他”这样精准的观察。

而她,差点错过了这个过程。差点在他“长大”的标签下,忽略了他依然是个需要拥抱、需要关注、需要被“看见”的孩子。

中间的河流,最容易被人忽略。 它不像源头那样引人注目,也不像入海口那样壮阔。它只是静静地流着,承上启下,不争不抢。但如果没有它,河流就不再完整。

宽仔就是那条中间的河流。上有姐姐悠悠,学业压力渐显,需要辅导和督促;下有弟弟邦邦,嗷嗷待哺,需要全天候照料。他卡在中间,不够大,不够小,不够“麻烦”,所以最容易被“暂时放一放”。

可“暂时”久了,就成了习惯。

“宽仔,”林溪轻声说,“以后妈妈每周都找一个下午,只陪你,好不好?就我们俩,去散步,或者去你想去的地方。”

宽仔转过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拉钩。”

母子俩伸出小指,勾在一起。宽仔的手指短短的,肉肉的,勾住她的手指时,用了很大力气,像在确认这个承诺的真实性。

“那下个星期,我们去哪里?”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想去……河边!看鸭子!”

“好,就去河边看鸭子。”

邦邦在摇椅里哼唧了一声,林溪起身去看。宽仔也跟着站起来,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要求“妈妈抱”,只是跟在她身后,小手拉着她的衣角。

他依然需要她,但方式变了。 从婴儿式的全然依赖,变成了孩童式的陪伴和确认。而她,也需要调整自己的方式,从“照顾”一个婴儿,变成“陪伴”一个正在成长中的小人。

夜里,哄睡了三个孩子,林溪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今天有太多情绪,需要梳理。

笔尖在纸上停留很久,才写下:

“今与宽仔散步。往返四十分钟,买瓜子一包。花费不足二十元,却买回一个珍贵的下午,和一份险些流失的关注。

老二在悄然长大。在他学会说‘我是哥哥’时,在他不再动辄要抱时,在他安静地看着我哄弟弟时。我竟差点以为,他真的‘长大了’,可以‘暂时放一放’了。

何其荒谬。三岁的孩子,谈何长大?只是被迫懂事,被迫在爱被分走时,学着不哭不闹,学着用‘哥哥’的身份,来确认自己依然在家庭序列中的位置。

中间的孩子,像夹心饼里的那层油——最甜,但也最容易被忽略。因为上下都有更坚硬的饼需要应对。

从今天起,我要记住:每周留一个下午,只给宽仔。不辅导作业,不处理婴儿哭闹,只是陪着他,做他想做的事,走他想走的路。

因为河流的每一段,都值得被看见。成长的每一步,都不该在匆忙中被错过。

而那包原味瓜子,我会记得。记得它简单的咸香,记得儿子递到我嘴边的分享,记得那个阳光斜照的下午,我们坐在沙发上,安静地,一颗,一颗,剥着,吃着,像在弥补什么,也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爱没有被稀释,只是换了容器。

确认关注没有被夺走,只是需要更用心地分配。

确认我的宽仔,在成为哥哥的同时,依然是我心里,那个需要被紧紧拥抱的小男孩。”

写完后,她放下笔,走到儿童房。三个孩子睡在不同的床上,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三首不同节奏的夜曲。

她走到宽仔床边,弯下腰,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睡梦中的孩子,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妈妈在这里。 她在心里说。一直都在。

然后,她轻轻退出房间,关上门。

月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地板上像洒了一层银霜。

明天,生活还会继续。悠悠有作业,邦邦要喂,宽仔会缠着她讲故事,陈默会加班,她会忙得脚不沾地。

但至少,从今天起,她心里会多一个闹钟:每周一个下午,只给宽仔。

这个承诺很小,但很重。

重到足以在湍急的生活河流里,为他,也为她自己,筑起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沙洲。

让中间的河流,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不被忽略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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