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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夜的诊室,电子病历系统泛着冷白的光。林溪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数字:1800。

这是她2025年1月的门诊量。平均每天100多人,每人8分钟——如果严格按预约时段的话。但高血压老人耳朵不好,一个问题问三遍;糖尿病患者记性差,药名总记混;焦虑的年轻人想多聊几句……于是8分钟变成15分钟,下班时间从五点拖到七点。此刻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她才敲完最后一份病历。

腰椎在抗议,肩膀僵硬如锈,眼睛涩得滴了眼药水才敢眨。她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沉重,像腔里塞满湿棉花。

手机震动,朋友圈跳出一条动态:大学同学在海南,碧海蓝天,笑脸刺眼。

她划掉,点开自己的朋友圈。上一条停在三个月前,悠悠生。再往前翻,是六年前。那时的她多爱发朋友圈啊——夜班后的出,第一次接生的感动,甚至一碗煮糊的汤。文字青涩饱满,像带露的鲜果。

点开2019年3月的一条:

“凌晨两点,醉汉满身呕吐物被送来。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医生,我女儿今年高考……别告诉她……’然后倒头就睡。我愣了好久。每个深夜来急诊的人,都背着看不见的故事。”

现在的她还会写这些吗?上周也有醉汉,说了类似的话,她只是平静地开解酒药,让护士联系家属。流程正确,处置得当,没有多余情绪。

成熟是不是把活生生的人简化成病历上的主诉和诊断?

关掉朋友圈,打开排班系统。下个月值班表空着,她可以申请值夜班——至少不用面对每天上百号门诊患者。鼠标悬在“申请”按钮上。

手机再震,陈默的消息:“还在医院?邦邦发烧了,38.5。”

鼠标移开了。屏幕上的排班表、待填选项,瞬间失去意义。

七个字,冷光灼眼。体温数值、可能病因、所需药物、观察要点——医学知识条件反射般排列组合,形成无形流程图。然后,母亲的恐慌才汹涌而来,比医生的冷静更深,更本能。

她粗暴地关电脑,连点三次才成功。诊室灯灭,只剩电子屏幕固执显示:1800。31天,1800个患者,每个背后都是家庭、疾病、故事。此刻,全遥远如另一个世界。

邦邦发烧是唯一的真实。

开车闯了黄灯——没看见。脑子里全是孩子:脸烧红了吗?会惊厥吗?哭得撕心裂肺?陈默会处理吗?理智说会,他是父亲,经历过悠悠宽仔每次发烧。但母亲的心不信理智,只信亲眼所见。

冲上四楼楼梯,外套的衣角飘起如惊慌的鸟。

推开门,喘着气。客厅仅一盏夜灯。陈默抱着邦邦,孩子闭眼,呼吸重,小脸红扑扑。

“刚吃了药,睡着了。”陈默压低声音,“物理降温了,现在38.1。”

她摸额头——烫,但非灼热。听呼吸音——平稳。掀眼皮——无感染迹象。医生流程在潜意识里自动运行完毕,精准,冷静。

然后,母亲的腿软了,跌坐沙发边,手抖。

“怎么突然发烧?”

“不知道。晚上还好好的,九点多突然热起来。”陈默递过孩子,“你抱会儿,我倒水。”

邦邦在她怀里拱了拱,寻找熟悉温度。她拍背,哼摇篮曲,心软成一片。

“明天……你请假吗?”陈默端水回来。

她看着孩子,想起屏幕上的1800。明天有45个门诊号,3个会诊。她请假,患者怎么办?

“先看明天情况。退烧就去上班,还烧就请假。”

陈默沉默片刻:“你最近太累了。”

“我知道。”腰疼,肩僵,眼——在邦邦发烧前,这些信号都被她忽略或习惯了。

“今天接诊多少?”

“一百二三十。”

“一百二三十人。”他重复,“每人就算问三个问题,也是三四百个问题。你要回答三四百个问题,开三四百个药,写一百多份病历。然后回家做饭带孩子辅导作业喂夜。”停顿,“林溪,你是人,不是机器。”

“可机器不会因孩子发烧请假。”她苦笑,“机器不会累,不会疼,不会深夜看朋友圈里的碧海蓝天时,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死水。”

话出口,自己愣住。这些阴暗疲惫的念头,本应锁在心底如过期档案,蒙尘,遗忘。

陈默眼神复杂。昏暗光线中,她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感到沉重。

“如果你需要休息,就休息。如果需要改变,就改变。别硬撑。你硬撑的样子,我难受。”

“改变什么?辞职?换工作?还是在家带孩子?”

“我不知道什么对你最好。但我知道你现在这样不对。你像绷到极致的弦,再紧就断。”

邦邦哼唧一声。她低头,孩子皱眉,似做噩梦。她抚平那眉头,动作温柔得自己意外——在诊室,这双手是工具;只有在家抱孩子时,才重新变回手,用来抚摸、安慰、表达爱。

“陈默,”她突然说,“还记得我2019年那条朋友圈吗?醉汉说‘别告诉我女儿’的那条。”

陈默摇头:“不记得了。你写过很多。”

“我当时哭了,觉得每个急诊的人都有故事。可上周也有醉汉,说了差不多的话,我只开了药,让护士联系家属。没哭,甚至没多问。”

“那是成熟了。医生不能每次都共情,会耗自己。”

“我知道。可我在想……”她看着邦邦,“如果有一天邦邦喝醉被送急诊,我希望接诊医生至少多问一句‘你还好吗’,而不是只把他当病例编号。”

沉默。只有邦邦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车声。

“也许我不该再上这么多门诊了。”声音轻,但清晰,“一百多人,每人8分钟,那是流水线。我连患者的脸都记不住,怎么记住他们的故事?”

“那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调住院部,能跟完一个病。也许去体检中心,压力小。也许……”停顿。

“也许什么?”

“也许停薪留职,休息半年。”吐出哽在喉的石头,“就半年。陪孩子,陪自己,想想我要什么。”

陈默看了她很久,然后握住她的手——那只敲病历的手,现在冰冷微抖。

“如果你真想,就去做。钱的事我撑,孩子的事我和妈分担。你只想清楚,这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真的不知道。除了当医生,我什么都不会。如果我不当医生了,我是谁?”

“你是林溪。”他握紧她的手,“是我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是父母的女儿,是朋友的闺蜜。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医生。”

简单的话,像钥匙转动心里生锈的锁。

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医生。

想起入学宣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那时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愿为这职业付出一切——时间、精力、健康,甚至生命。

她付出了。付出青春、睡眠、对生活的热情。治好很多人,也目送很多人离开。开无数处方,却很少为自己开一张“休息”。

也许,是时候了。

邦邦睁眼,烧未全退,但眼神清亮。看见她,咧嘴笑,露小米牙。伸小手,摸她的脸。

那触摸,轻,软,却有千钧之力,击垮所有伪装的坚强。

眼泪砸下,大颗,滚烫,落在邦邦小手上。孩子好奇地看着手,又看她,然后咿呀着,用沾泪的手擦她的脸。

陈默把她和孩子一起搂进怀里。怀抱暖,稳,像暴风雨夜的避风港。

“哭吧。累了就哭,受不了就说,撑不住就停。你不是超人,是普通人。普通人有权利累,有权哭,有权说‘我撑不住了’。”

她终于放声大哭,嚎啕。十年积压的疲惫、委屈、不被看见的付出、深夜的自我怀疑,全哭出来。哭声惊醒悠悠和宽仔,两个孩子揉眼出房间,愣住。

“妈妈……”悠悠怯生生叫。

林溪抬头,泪眼模糊。悠悠十岁,已会察言观色;宽仔三岁,懵懂无知;邦邦一岁,只知道妈妈哭,所以他也要哭。

她吸鼻子,挤笑容:“妈妈没事,就是……累了。”

悠悠抱住她:“妈妈休息吧。我作业自己检查,弟弟粉爸爸冲,你就睡觉。”

宽仔扑来:“妈妈不哭,我给你讲故事!”

邦邦拍她口,咿呀安慰。

那一刻,她觉得十年付出的一切——加班、夜班、被患者气哭、累到失语——都值了。不是因回报,是因换来这三个孩子,换来此刻他们毫无保留的爱与拥抱。

也许这就是人生的处方。 无标准答案,无万能药方。每人在自己病历上写不同主诉、诊断、方案。有人硬扛,有人休息;有人追事业,有人归家庭;有人成英雄,有人甘平凡。

而她,林溪,普通医生,普通母亲,在2025年的夜晚,抱着发烧的孩子,在丈夫孩子们的包围中,终于允许自己承认:

我累了。

我需要休息。

我需要重新学习,在医生、母亲、妻子、女儿这些角色外,找到“林溪”这人的位置。

第二天,她没请假。邦邦凌晨退烧,睡得安稳。她量体温、听肺、看喉,无异常。于是如常起床、做早餐、送孩子、去医院。

但有些东西变了。

在诊室,她依然看百多患者,依然每人几分钟。但她开始有意识地在每个患者离开前,多说一句。对高血压老人:“降压药按时吃,但也每天下楼晒太阳。”对糖尿病妇女:“血糖要控制,但也吃点让自己开心的,生活不只有数字。”对焦虑青年:“药能帮你,但你也得帮自己——找点喜欢的事做,哪怕散步。”

话普通,不专业,不深刻。但患者们点头、笑、说“谢谢医生,您说得对”。

原来他们要的不只是一张正确处方,还有一句“被看见”的关怀。

下午,她登录排班系统,在“特殊申请”栏填表。不是请假,不是调岗,是申请下月门诊量从每100人减至80人。理由栏写两字:

可持续。

提交,关电脑。窗外夕阳西下,金光铺满诊室。

手机震,陈默发来照片:邦邦坐爬行垫玩玩具,笑得没心没肺。配文:“烧全退,活蹦乱跳。”

她看着照片,笑了。

也许人生的处方,不是永远正确的药方,而是不断调整、试错、寻找平衡的过程。

而今天,她开给自己的第一张处方是:

减量。

休息。

在治愈他人前,先治愈自己。

这处方不一定治好所有病痛,不一定解决所有问题。

但它是一个开始。

一个允许自己“不够好”、允许自己“需要休息”、允许自己在拯救世界前先拯救自己的,

温柔的,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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