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3章

普通门诊的感冒患者有一种特定的节奏——咳嗽声此起彼伏,擤鼻涕的窣窣声,间歇夹杂着孩子不耐烦的哭闹。林溪已经习惯了这种背景音,像钢琴家习惯了调音时的不和谐音程。

今天她和同事换了班,从高血压专科换到普通门诊。换换环境也好,至少不用面对清一色的血压计和降压药瓶。感冒嘛,无非是病毒性的、细菌性的,对症处理,开点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流程简单。

十一点二十分,门被推开了。

先飘进来的是香水味——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是某种昂贵的木质调混着白花香,前调是雪松,中调是茉莉,后调是檀香。林溪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然后在心里摇头:感冒了还喷这么浓的香水,不怕呼吸道吗?

接着进来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墨镜架在精心打理过的卷发上,卡其色风衣,同色系高跟鞋,手里拎着爱马仕的铂金包——林溪认识这个包,因为她的同事背过。

“医生,”女人坐下,墨镜没摘,“我有‘热气’。”

林溪在键盘上敲下主诉,然后抬头:“具体哪里不舒服?”

“眼睛肿了,牙齿也疼。”女人指了指自己戴墨镜的脸,“被‘热气’牵连的那种。”

“您先把墨镜摘下来我看看。”

墨镜摘下。林溪凑近细看——左眼角有两颗不太明显的粉刺,右眼下方有一点浮肿,大概率是昨晚没睡好或睡前喝水太多。至于牙齿,从外观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个,”林溪斟酌着措辞,“不算严重。眼睛的问题建议去眼科看看。牙齿疼的话,得去口腔科。我这里主要是看感冒和相关症状的。”

她已经尽量把话说得温和,甚至给出了明确的分诊建议。这在门诊流程里完全合规,甚至算得上负责任——有多少医生会耐心解释该去哪个科室?

但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精致的从容,到被冒犯的愠怒,中间没有任何过渡。那张精心保养的脸像一张突然被揉皱的丝绸。“你不会看?”她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不会看坐在这里什么!”

诊室突然安静了。隔壁的咳嗽声停了,走廊的脚步声远了,连窗外树上的鸟都不叫了。

林溪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这个女人,看着那张脸上的愤怒像水一样涨起,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轻蔑。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傲慢与偏见》里的宾利小姐——那种用教养包装的势利,用优雅掩饰的傲慢,古今中外,竟如此相似。

“我挂号花了钱的!”女人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要投诉你!”

林溪依然沉默。她低头,在病历上敲下几行字:

患者诉“热气”,要求治疗眼睛肿痛、牙痛。

查体:双眼睑无红肿,结膜无充血,角膜透明。口内未见明显异常。

建议:转诊眼科、口腔科进一步诊治。

患者拒绝建议,情绪激动。

敲完最后一个字,她抬头,平静地说:“我已经给出了专业建议。如果您坚持要我看,我只能开点清热解毒的中成药,但不对症的话效果可能有限。”

“那你开啊!”女人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溪打印处方,签字,递过去。女人一把抓过,抓起包,高跟鞋踩得震天响地走了。门被甩上,发出“砰”的一声。

诊室重新安静下来。隔壁的咳嗽声又响起了,走廊的脚步声回来了,窗外的鸟又开始叫了。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林溪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她想起自己刚入职时带教老师说过的话:“在患者眼里,医生是没有‘神秘感’的职业。谁都可以凭自己的‘常识’来质疑你,因为每个人都有一副身体,都觉得自己懂。”

当时她不信。她以为医学的专业性能筑起一道天然的屏障,让门外汉望而却步。现在她知道了,这道屏障薄得像一层纱——患者觉得能轻易穿过,于是理直气壮地闯进来,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是陈默发来的照片:邦邦坐在学步车里,笑得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儿子说想妈妈了。”

林溪看着照片,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她回了个笑脸,然后放下手机,按下叫号器。

下一个患者是个八岁的小男孩,被母亲牵着进来。发烧,咳嗽,小脸烧得通红。

“医生,他烧了两天了,”母亲的声音很温柔,“美林吃了能退,但过几个小时又烧起来。”

林溪戴上听诊器,冰凉的件触到孩子口时,孩子缩了一下,但没有哭。她仔细听,肺部有轻微的湿啰音。

“需要拍个片,”她说,“可能是肺炎早期。”

母亲点头,眼神里有关切,但没有质疑。她安抚着孩子,问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道谢离开。整个过程,平和,有序,是医患关系该有的样子。

门再次关上时,林溪突然想:也许“屏障”不是用来阻挡的,而是用来筛选的。 它筛选出那些愿意相信专业的人,筛选出那些愿意在专业范围内配合的人。至于那些执意要闯进来的人——就让他们闯吧。你无法控制别人的行为,只能控制自己的反应。

中午休息时,林溪去了食堂。排队时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早上32床又闹了,说我们输液太快。”

“可不是,自己调了调速,结果回血了又怪我们。”

她们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天气。林溪忽然意识到:这种“被随意质疑”的常,早已渗透进医疗系统的每一个角落。它不是某个患者的特例,而是这个职业的底色。

就像老师会被家长质疑教学方法,律师会被客户质疑专业判断,建筑师会被业主质疑设计理念——每个专业领域,都有一道看不见的、被不断冲撞的屏障。

区别在于,医学的屏障后面,是活生生的人命。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对面是儿科的老主任——就是前几天在电梯里跟她说话的那位。

“小林,今天在普通门诊?”主任笑眯眯地问。

“嗯,和同事换班。”

“听说上午有个患者闹了?”

林溪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

“医院就这么大,”主任喝了口汤,“什么消息都传得快。怎么样,没往心里去吧?”

“有点,”林溪实话实说,“觉得……憋屈。”

主任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菜,然后说:“我给你讲个故事。我年轻的时候,大概三十年前吧,在急诊科。那天来了个醉汉,打架,头破了,流了一脸血。我给他清创缝合,他倒好,一边缝一边骂,说我手艺不行,说我是庸医,说要告我。”

“然后呢?”

“然后我缝完了,让他去打破伤风。他不去,说‘你们就是想多收钱’。我也没多说,就让护士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给他。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主任顿了顿,夹了块豆腐:“结果你猜怎么着?两个月后,我在门诊又看见他。他陪他母亲来看病,看见我,愣了半天。然后走过来,深深鞠了一躬,说‘医生,对不起,那天我喝多了’。”

林溪听着。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件事,”主任放下筷子,看着林溪,“患者来医院的时候,往往不是他们最好的状态。他们可能正经历疼痛、恐惧、焦虑,或者——像那个醉汉——用酒精麻痹自己。他们的愤怒、质疑、无理取闹,很多时候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针对他们自己的处境。”

“可是……”

“可是你还是会难受,对吧?”主任笑了,“难受就对了。说明你在乎。说明你不是在机械地完成工作,而是真的想帮人。但是小林,你得学会把‘患者的情绪’和‘专业的判断’分开。他们可以质疑你的态度,但只要你的专业判断是正确的,你的处置是规范的,你就对得起这身白大褂。”

林溪低头吃饭。主任的话像温水,慢慢化开她心里的那块冰。

“还有啊,”主任又说,“你想想,那个戴墨镜的女士,她为什么那么生气?”

“因为我没按她想的来?”

“这是一方面。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感到失控了。”主任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在她的世界里,她可能是成功的,是掌控一切的。但到了医院,面对疾病,她发现自己掌控不了了。这种失控感会让人恐惧,而恐惧往往会表现为愤怒。”

林溪突然想起女人的表情——那种精致的面具碎裂后露出的,确实是恐惧。对自己身体变化的恐惧,对衰老的恐惧,对“不再完美”的恐惧。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对抗她的愤怒,”主任总结道,“而是看见她的恐惧。看见了,理解了,你就能平静了。”

吃完饭,林溪在回诊室的路上遇见了上午那位“热气”女士。她正从眼科出来,手里拿着眼药水,墨镜重新戴上了。看见林溪,她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

林溪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不觉得生气了。她想起主任的话:她只是在恐惧。

下午的门诊很平静。最后一个患者是位老先生,慢性支气管炎,每两个月来开一次药。开完药,老先生从布袋里掏出个小铁盒:“林医生,我自己晒的陈皮,送你一点。泡水喝,对嗓子好。”

林溪愣住了。

“您怎么……”

“上次来听见你咳嗽,”老先生笑得很慈祥,“医生也是人,也会生病的。”

那一瞬间,林溪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收下那盒陈皮,不是因为它多贵重,而是因为这份看见——看见医生也是人,也会累,也会咳嗽,也需要被关心。

下班时,她打开铁盒,取出一片陈皮放进保温杯,冲上热水。陈皮的香气慢慢散开,混着热气,在诊室里弥漫。她喝了一口,微苦,回甘,喉咙确实舒服了些。

手机响了,是陈默:“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烤馕,”林溪说,“还有,我想吃你做的陈皮排骨。”

“陈皮排骨?”陈默笑了,“这么高级的菜?”

“嗯,患者送的陈皮,想试试味道。”

“好。那我去买排骨。孩子们呢?想吃什么?”

“宽仔要吃炸鸡,邦邦……邦邦喝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邦邦咿咿呀呀的声音,然后是宽仔的尖叫:“我也要吃陈皮排骨!”

林溪笑了。窗外的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透过玻璃,在诊室的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她把那盒陈皮小心地放进包里,关掉电脑,脱下白大褂。

白大褂挂在门后,她还是林溪。是那个会累、会委屈、会为一点善意感动、会想吃丈夫做的菜的普通女人。

走出医院时,她抬头看了看天。晚霞灿烂得像一幅油画,云朵被染成金红色、橙红色、粉紫色。她想起三岁那年在母亲背上看过的星空,想起碾米坊的轰鸣,想起戏台下的糖糕,想起职称评审的焦虑,想起上午那位女士的愤怒,想起老主任的故事,想起那盒温热的陈皮。

原来人生就是这样—— 被误解,然后被理解;被伤害,然后被治愈;被质疑,然后被肯定。在不断的破碎与重建中,长出一颗更坚韧、也更温柔的心。

她走向地铁站,步伐轻快。明天,可能还会有“热气”的患者,还会有质疑的声音,还会有让她憋屈的时刻。但她知道,她也能应对。因为她有专业的底气,有同事的支持,有家人的温暖,还有——那片无论经历什么,都依然会在头顶亮起的星空。

这就够了。足够支撑她,在这个并不完美但依然值得的人间,继续向前走。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