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份烫金请帖送到了永宁侯府。
请帖是四皇子萧景文发来的,邀裴云泽过府“赏画品茗”。落款处除了四皇子的私印,还有一行小字:“携苏管事同往。”
苏念念拿着这份请帖,心头直跳。四皇子指名要她去,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
“看来我们查案的事,已经传到四皇子耳朵里了。”裴云泽靠在轮椅上,指尖轻叩扶手,“淑妃宫里的掌事宫女是赵四的姐姐,四皇子自然会知道内务府在查什么。”
“那我们还去吗?”苏念念问。
“去,为什么不去?”裴云泽神色平静,“四皇子以‘赏画’为名相邀,我们若不去,倒显得心虚。况且——”
他看向苏念念:“我也想知道,这位以‘文雅’著称的四皇子,到底想什么。”
赴约的时间定在次酉时。苏念念特意换了身新做的月白长袍,头发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裴云泽给的玉牌,怀里揣着沈知景给的药瓶。
马车驶向四皇子府。府邸在城东清贵区,与永宁侯府隔了半个京城。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但比起三皇子的武威、五公主的奢华,这里更多了几分书卷气。
门房验过请帖,恭敬引他们入内。穿过影壁、回廊,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敞轩。轩中早已布置妥当,正中摆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摊着幅画卷,四周设了茶席。
四皇子萧景文正站在案前赏画。他今穿了身竹青色常服,未戴冠,只用玉簪束发,手里拿着柄象牙折扇,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云泽兄来了。”见裴云泽进来,萧景文含笑迎上,“这位便是苏管事吧?久闻大名。”
苏念念躬身行礼:“小人苏念,见过四殿下。”
“不必多礼。”萧景文虚扶一把,“早听淑妃娘娘提起,说内务府来了位算学奇才,帮公主理账,手段了得。今一见,果然少年英才。”
话说得客气,但苏念念听出了弦外之音——淑妃提起的,那意思就很明显了。
“殿下过誉。”她垂眸。
裴云泽被青梧推到茶席前坐下,神色如常:“景文兄今邀我们来,不知赏的是什么画?”
“前朝大家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萧景文引他们到案前,“真迹难得,我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寻到的。云泽兄精于鉴赏,正好帮我掌掌眼。”
苏念念跟着看去。画卷长近两丈,绘的是文人雅士聚会场景,人物生动,笔法精妙。她对古画不懂,但也能看出是好东西。
裴云泽仔细看了一会儿,点头:“确是李公麟真迹。尤其是这处山石皴法,正是他晚年的风格。景文兄好眼力。”
“云泽兄果然识货。”萧景文很高兴,示意侍女上茶,“来,边品茶边聊。”
三人落座。侍女奉上茶盏,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江南刚贡上来的。”萧景文说,“苏管事是江南人,尝尝可还地道?”
苏念念端起茶盏,先观色,再闻香,最后才轻啜一口。茶确实是好茶,但她多了个心眼——用袖口遮掩,只沾了沾唇,并未真喝。
“清香甘醇,确是上品。”她放下茶盏。
萧景文笑了笑,话锋一转:“听说苏管事近在内务府查账,可还顺利?”
来了。苏念念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承蒙公主信任,小人尽力而为。”
“内务府那地方,盘错节,不好待吧?”萧景文摇着折扇,“尤其是账目之事,牵扯太多,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
“小人只是奉命办事,按规矩查账。”苏念念说,“只要账目清楚,手续合规,便不会得罪谁。”
“话是这么说。”萧景文叹了口气,“但宫里的事,有时候不是‘规矩’二字就能说清的。有些人,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
他看向苏念念,眼神温和,却带着压迫:“苏管事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些陈年旧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呢?”
这是明着劝她收手了。
苏念念还没答话,裴云泽先开口了:“景文兄这话不对。苏念奉公主之命查账,是在尽本分。若人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宫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萧景文笑容不变:“云泽兄说得是。规矩自然要守。但也要分轻重缓急,对吧?”他顿了顿,“我听说,内务府那边有些账目,牵扯到几年前的事。那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哦?”裴云泽挑眉,“景文兄似乎知道些什么?”
“只是些风言风语。”萧景文轻描淡写,“说是有批贡品,账上记载不明,可能牵扯到……一些贵人。这种事,查清楚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苏念念听明白了。四皇子这是在暗示,内务府的贪腐案,可能牵扯到后宫嫔妃甚至皇子。若她继续查下去,会得罪一大票人。
这既是威胁,也是提醒。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殿下,小人只认账,不认人。账目有问题,就该查清。至于牵扯到谁,那是查完之后的事。”
萧景文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苏管事倒是耿直。但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耿直’就能解决的。”
“那依殿下之见,当如何?”裴云泽问。
“不如这样。”萧景文放下折扇,“我让内务府那边配合,把有问题的账目‘调整’一下,该补的补,该平的平。苏管事查出一个‘账目清晰、管理规范’的内务府,向公主复命。大家皆大欢喜,如何?”
这是要她做假账,掩盖真相。
苏念念心中冷笑。这位四皇子,果然不是什么“文雅名士”,而是个精通权术的政客。
“殿下好意,小人感激。”她缓缓道,“但公主命小人查账,是要‘真账’,不是‘假账’。小人若欺瞒公主,便是欺君之罪。这罪名,小人担不起。”
萧景文脸色沉了下来。
轩中气氛一时凝滞。只有窗外流水潺潺,更显寂静。
良久,萧景文忽然笑了:“好,好。苏管事忠直,本宫佩服。”他站起身,“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强求。只是希望苏管事记住——有些路,走得太急,容易摔跤。”
“谢殿下提醒。”苏念念行礼。
萧景文不再看她,转向裴云泽:“云泽兄,今茶也品了,画也赏了,本宫还有些事,就不多留了。”
这是送客了。
裴云泽点头:“那就不打扰景文兄了。告辞。”
青梧推着轮椅离开,苏念念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萧景文忽然叫住她:
“苏管事。”
苏念念回头。
“本宫听说,你与五公主交好。”萧景文看着她,眼神深邃,“但你要知道,宫里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站队太早,未必是好事。”
“小人谨记。”苏念念垂眸。
走出四皇子府,上了马车,苏念念才松了口气,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怕了?”裴云泽问。
“有点。”苏念念老实承认,“四殿下的话,句句都是威胁。”
“但他不敢动你。”裴云泽说,“你是公主的人,又在查内务府的账。他若动你,等于承认自己做贼心虚。”
他顿了顿:“不过你也要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四皇子在宫中经营多年,手段多得是。”
“小人明白。”苏念念说。
马车驶回侯府。刚进府门,阿福就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古怪:“世子爷,苏管事,府里又来客人了。”
“又是谁?”裴云泽皱眉。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上门?
“是……是三皇子。”阿福压低声音,“还带了位将军,说是路过,进来讨杯茶喝。”
三皇子?还带了将军?
苏念念和裴云泽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今天这是怎么了?皇子们排队上门?
来到前厅,果然看见三皇子萧景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了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将军。两人都穿着便服,但那股行伍之气遮都遮不住。
见裴云泽进来,萧景明哈哈大笑:“云泽兄,冒昧来访,莫怪莫怪!这位是严超严将军,刚从北境回来,说想见识见识京城的茶是什么味儿,我就带他来了。”
严超起身,抱拳行礼:“末将严超,见过裴世子。”声音洪亮,震得房梁都似乎抖了抖。
苏念念心中一动。严超——这不就是裴云泽给她的名单上,那个“高收益债券”吗?镇北大将军,手握重兵,是三皇子的舅父,也是朝中最年轻的实权将领。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
裴云泽拱手还礼:“严将军威名,如雷贯耳。请坐。”
众人落座。严超的目光落在苏念念身上:“这位是……”
“府上账房管事,苏念。”裴云泽介绍。
“哦?就是那个查出内务府贪腐的苏管事?”严超上下打量她,眼中闪过好奇,“听说你算学很厉害?来,考考你——”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比划道:“若有一支万人军队,每需粮草五百石,从京城运到北境,路途千里,每百里损耗一成。问:需备多少粮草,才能保证军队抵达时仍有五百石?”
这问题一出,连三皇子都笑了:“老严,你这哪是考算学,是考行军打仗吧?”
严超嘿嘿一笑:“算学算学,算了才有用。苏管事,能算吗?”
苏念念略一思索,答道:“若每百里损耗一成,则千里损耗为:第一百里剩九成,第二百里剩九成的九成……以此类推,十百里后剩余量为初始量的(0.9)^10,约等于0.3487。所以要保证抵达时仍有五百石,初始需备粮草约五百除以0.3487,即一千四百三十四石。”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是理想情况。实际还需考虑天气、路况、民夫消耗等因素,至少需备一千五百石,方有富余。”
严超眼睛一亮:“算得准!还会考虑实际情况,不错!”他转头对三皇子说,“殿下,这苏管事是个明白人。”
三皇子笑着点头,看向苏念念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赏。
裴云泽适时开口:“严将军远道而来,不如在府上用个便饭?正好苏管事也有些‘算学’上的问题,想向将军请教。”
严超爽快答应:“行啊!我就喜欢和明白人说话!”
苏念念心中一动。裴云泽这是……在给她创造机会?
她看向裴云泽,后者对她微微颔首。
机会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严超笑道:“那小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有几个‘粮草调度’的问题,想请教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