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花厅里摆开了宴席。虽说是“便饭”，但裴云泽吩咐厨房按最高规格准备，鸡鸭鱼肉、时鲜果蔬摆了满满一桌。严超是个爽快人，也不推辞，与三皇子推杯换盏，酒到杯。
苏念念坐在下首，安静吃饭，耳朵却竖着，将席间的谈话尽收耳中。
三皇子和严超聊的多是北境军务、边关形势。严超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那些蛮子，今年冬天来得早，草场冻得硬邦邦的，牛羊饿死不少。我估摸着，开春他们肯定要南下抢粮。”
“军中有准备吗？”三皇子问。
“准备个屁！”严超骂了句粗话，“户部那边，今年的冬衣到现在还没发齐。粮草更别说了，说好十月运到的，这都腊月了，才运了一半。要不是老子提前在北境屯了些粮，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他越说越气，猛灌一口酒：“张成业那老小子，管着户部钱粮，就知道捞油水！军需也敢克扣，真是活腻了！”
苏念念心中一动。张成业——又是这个名字。
裴云泽适时话：“严将军息怒。张侍郎的事，朝廷自有公断。”
“公断？哼！”严超冷笑，“那老小子攀上了四皇子，后台硬着呢。除非抓到铁证，否则动不了他。”
三皇子皱眉：“慎言。朝中之事，莫要妄议。”
严超自知失言，讪讪住口，但脸上愤愤之色不减。
宴至中途，裴云泽使了个眼色，苏念念会意，起身举杯：“严将军，小人敬您一杯。听将军一席话，方知边关将士不易。”
严超对苏念念印象不错，爽快地了：“苏管事客气。你算学那么好，不我军中做个参军？保证比你在这侯府当账房强！”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三皇子笑道：“老严，你这可是挖云泽兄的墙角。”
裴云泽也笑：“苏念若想去，我绝不拦着。只是她如今身负公主之命，查内务府的账，暂时走不开。”
提到内务府，严超眼中闪过精光：“说起这个，苏管事，你查账查得怎么样？可查出什么猫腻？”
苏念念斟酌道：“还在查。不过确实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比如？”
“比如贡品的损耗，比正常情况高了不少。”苏念念说，“还有，有些贡品账上有，库里却没有。”
严超一拍桌子：“我就知道！内务府那帮阉人，没一个好东西！”他看向三皇子，“殿下，您说是不是该整治整治了？”
三皇子没接话，只道：“喝酒。”
苏念念看出三皇子不想深谈，便转移话题：“严将军，小人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
“若是军中粮草被克扣，该如何应对？”
严超来了精神：“这你可问对人了！老子在北境十年，跟那帮贪官污吏斗了十年！”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自己屯粮。我在北境开了三千亩军屯田，让士兵轮番耕种，自给自足。”
“第二，找商人。北境有些大商人，路子广，能从江南、蜀中调粮。我给他们行方便，他们给我平价粮，各取所需。”
“第三，”他压低声音，“实在不行，就‘借’。”
“借？”苏念念不解。
“从那些贪官污吏家里‘借’。”严超眼中闪过狠色，“他们克扣军饷，我就派人夜里摸进去，把他们的不义之财‘借’来充军。当然，要做得净，不留痕迹。”
苏念念听得目瞪口呆。这位严将军，行事还真是……不拘一格。
三皇子笑骂：“老严，这种事你也敢往外说！”
“怕什么？”严超满不在乎，“苏管事是自己人，再说了，我又没说是谁。那些贪官自己心里有鬼，丢了钱也不敢声张。”
苏念念心中佩服。这办法虽然简单粗暴，但确实有效。而且严超敢这么做，说明他在北境基深厚，连当地官员都奈何不了他。
“那若是宫中贡品被盗呢？”她试探着问，“比如……有人从内务府库房偷东西出去卖？”
严超冷笑：“那更简单。查！一查到底！偷贡品是死罪，抓到直接砍头，看谁还敢伸手！”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偷贡品这种事，一般太监宫女不出来。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销路。要真是大规模，背后肯定有人——要么是宫里的大太监，要么是朝中的大官。”
苏念念点头：“将军高见。”
严超看着她，忽然正色道：“苏管事，你既然在查这事，我就送你句话：该查就查，别怕得罪人。有些人，你越怕他，他越蹬鼻子上脸。真要闹起来，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三皇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苏念念心中了然。严超这话，既是对她说的，也是说给裴云泽和三皇子听的——他支持查案，也愿意做后盾。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三皇子和严超告辞离开，裴云泽让青梧送他们出府。
回到书房，裴云泽问苏念念：“你觉得严超此人如何？”
“性情中人，可交。”苏念念说，“而且他对张成业不满，对我们查案有利。”
裴云泽点头：“严超手握重兵，在北境声望极高。他若支持我们，张成业那边就好办多了。”
他顿了顿：“不过三皇子那边……态度还有些暧昧。”
“三殿下似乎不想过多掺和？”苏念念问。
“不是不想，是不能。”裴云泽说，“三皇子在军中基深厚，但在朝中文官中支持者少。若公然手内务府的事，容易落人口实，说他‘武将政’。”
苏念念明白了。朝堂斗争，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那我们现在……”
“按原计划查。”裴云泽说，“有四皇子施压，反而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接下来，重点查张成业和内务府的关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密报：“青梧刚送来的。查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苏念念接过，快速浏览。密报上写的是张成业的财产状况——除了明面上的宅邸、田产，他还在京城开了三家当铺、两家银号，生意做得很大。
更关键的是，其中一家当铺的名字，苏念念很熟悉：永利当铺。
正是那晚黑衣人供出的，藏匿赃物的地方。
“张成业的小舅子开的当铺，专门收‘来路不明’的货物。”裴云泽说，“内务府丢的贡品，很可能就是通过这里销赃。”
“那我们……”苏念念眼睛一亮。
“已经派人盯着了。”裴云泽说，“不过张成业很狡猾，当铺明面上的账目很净。要想抓现行，还得等他下次交易。”
苏念念点头，又想起一事：“世子，严将军说的‘军屯田’，我觉得很有启发。”
“哦？”
“内务府每年采购大量物资，若能效仿军屯，自己经营一些产业，既能保证供应，又能节省开支，还能……多一笔收入。”苏念念说，“比如贡品中的茶叶、丝绸、药材，都可以自己种、自己织、自己采。”
裴云泽眼中闪过赞赏：“你这想法不错。不过宫中规矩多，想要推行，恐怕不易。”
“可以从小处着手。”苏念念说，“比如先在内务府名下弄个小茶园、小织坊，试试水。若有效果，再慢慢扩大。”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样一来，我们查账也有正当理由——‘优化内务府经营，提高效率’。那些想阻挠的人，也不好明着反对。”
裴云泽笑了：“你这算盘打得精。”他想了想，“这事可以办。不过得找个合适的人去推……”
“公主。”苏念念说，“公主对革新内务府有兴趣，又得圣宠。若由她出面，阻力会小很多。”
裴云泽点头：“有理。我找机会跟公主提。”
正事谈完，夜已深。苏念念告辞离开，走到门口时，裴云泽忽然叫住她：
“苏念。”
“世子还有何吩咐？”
“今四皇子的话，别太放在心上。”裴云泽看着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走下去。一切有我。”
苏念念心头一暖，郑重行礼：“谢世子。”
回到东厢房，阿福已经备好热水。苏念念泡在浴桶里，回想着今的种种。
四皇子的威胁，严超的支持，张成业的线索……局面越来越复杂，但也越来越清晰。
她现在有三条线：一是继续查内务府的账，抓贪腐证据；二是通过永利当铺，查张成业的赃物去向；三是推动内务府改革，建立自己的产业基础。
三条线齐头并进，只要能成一条，她就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当然，风险也很大。四皇子不会善罢甘休，张成业也会反扑，内务府那帮人更不会坐以待毙。
但她忽然想起前世导师的另一句话：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但前提是，你得先站到风口上。
现在，风口就在眼前。
她擦身体，换上寝衣，躺在床上。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要继续查账，继续周旋，继续在这权力的棋盘上，走出自己的路。
“来吧。”她对着月光，轻声说，“让我看看，这盘棋到底谁能赢。”